第228章 獻舞
皇甫曼卿緩緩起身離座,臉上眉目淡然,依然持著方才恰到好處的微笑,這不過這份笑意,看在扶羅眼中卻是有一絲若隱若現的哀傷。皇甫曼卿今日身著寶藍色褘衣,頭頂花釵十二樹,或許只有從這些裝束上,才知道如今大周國的皇后是她皇甫曼卿。
眾人沒有想到皇甫曼卿這麼輕易就答應了連君章的無禮要求,張口結舌地看著她走進榭內,向宇文翽告罪要去換舞衣,突然一個輕靈的聲音阻止道:“皇后娘娘且慢。”
扶羅循聲看去,見尹驚鴻從席上盈盈走了下來,在皇甫曼卿身畔向宇文翽行禮:“陛下,妾有個不情之請。”
宇文翽微微一笑:“說吧。”
尹驚鴻恭恭敬敬地道:“妾自小便蒙孃親教習舞蹈,不敢說有多大成就,自問倒也拿的出門見得了人。以前曾聽聞皇后娘娘的舞藝在燕國是一絕,一直恨沒有機會切磋,難得今兒有了,妾想著跟娘娘一起為眾人作舞,也算是了了妾一直以來的心願。不知陛下可準否?”
宇文翽脣邊的笑意更盛:“既然是你一直以來的心願,朕豈能不成人之美?”
“只是,”尹驚鴻的眼珠骨碌碌地轉了一圈,狡黠道,“如今這個樣子可不能作舞,妾要向陛下討幾樣東西才行。”
宇文翽笑意淡然:“什麼東西?”
“幾尺帷幔,幾面大銅鏡,十根巨燭。”
眾人皆是驚奇不已,不過是跳個舞,怎得要這些無關的東西,連宇文翽也鬧不清尹驚鴻到底在搞什麼名堂,可依然答道:“這又不是什麼貴重物事,還說什麼討不討,要多少要內侍去備便是了。”
郭世榮聞言,忙走至尹驚鴻面前,尹驚鴻低聲吩咐了幾句,郭世榮雖然不解,卻立時命人去準備。
尹驚鴻見皇甫曼卿一頭霧水,滿面茫然,遂俯首過去,在她耳邊輕輕說了幾句,皇甫曼卿頓時眼前一亮,連連點頭。
竟陵公主心中甚是歡喜,也極是好奇尹驚鴻到底想怎麼來跳這個舞,伸手拿起玉杯,示意身後侍奉的宮女滿上了酒,對淳于琬道:“右賢王妃,我代陛下謝過連貴妃為我大周綿延子嗣之功。”
淳于琬忙端起案几上的酒盅,面上略帶幾分笑意:“竟陵公主這麼說,實在不敢當,連家多謝陛下與竟陵公主對小女的眷顧。”說完,仰頭一飲而盡。
竟陵公主轉頭望向端坐在高位上的宇文翽,雙手牢牢按住案几,薄薄的雙脣緊緊抿著,心中疼痛不已。
三年前宇文昉作亂,為了拉攏當時還是宇文昉的連且昌,明知連君章囂張跋扈的名聲在外,她還是不得已出了這個納連君章為妃的主意,卻不想在平叛後被連家趁勢掌握了朝政大權,以前她從未放在眼中的連君章也敢在眾人面前頤指氣使,她還不能怎麼樣。
說到底,她是不怕眾人嘲笑,可自己的弟弟到底是大周國的皇帝,他背地裡要遭受多少人的言語和白眼呢?
正在此時,幾名內侍帶著尹驚鴻所討要之物,魚貫走進榭內,眾人好奇地盯著他們,正想看個究竟,卻不想內侍放下手中之物後,走到窗邊,把原本大敞的朱窗依次關閉,糊上了黑紙,連榭的大門也緩緩地關上了。
榭內登時一片漆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眾人頓時喧譁吵鬧起來,紛紛責問到底做什麼。
扶羅經歷過宇文翽獵場遇刺,來之前甫君凌就一再叮囑她務必要小心,此時榭內突然黑暗,若是有人行刺當是最好不過的機會,她立即挺腰立起,雙耳努力捕捉宇文翽方向的動靜,卻只聽見連君章的大呼小叫,心中煩悶不已。
忽然若有若無的笛聲,在黑暗中幽幽地響起,在一團漆黑中如絲如縷地纏繞在整個榭內,令人聞之無不精神一振,似乎在無邊的黑暗中終於讓人開始擺脫無助的迷茫。
笛聲漸漸清晰起來,眾人眼前也慢慢亮了起來,一盞接一盞的巨燭被點亮,待所有的燭火全部被點燃,眾人這才發現不知何時,榭中央居然被幾面幾丈高的白色帷幔圍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小空間。
清越的笛聲越拔越高,就好似一陣輕柔的風,吹上了碧藍的天空,忽然一縷琴聲婉轉地混入笛聲中,高昂的笛聲一頓,瞬間調子開始低了下來。
就在此時,白色的帷幔上出現了一個體態纖穠合度、修短合度的身影,正隨著輕靈悅耳的樂聲翩然起舞,搖曳生姿,兩襲修長的水袖上下飛舞,輕盈若無物,腰肢柔軟如柳,隨清風搖擺,雖然隔著一層帷幔,舞者的身姿只是一個黑色的影子,可依然讓觀者覺得翩若驚鴻,矯若遊龍,嬌俏嫵媚,可又是那麼孤高絕塵,仙氣飄然。
琴聲漸漸低沉下去,空靈的笛聲昂揚而起,帷幔上遽然變成了兩個人的身影,兩人四足飛快地旋轉,直旋得兩人寬廣的裙裾如花朵燦然綻放,佩環叮咚作響。
突然席上有人驚呼道:“你們看!”
眾人定睛看去,原來白色的帷幔上緩緩地出現了一個又一個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伴著已漸趨低沉的琴聲,一樹樹黑色枝椏紅色花苞如同一幅圖畫透過帷幔氤氳而出,漸漸地,整個帷幔上佈滿了條條花枝,只在北面留下了一片空白之地。
琴聲和笛聲漸漸纏繞交融在一起,倏的同時拔高了音調,在場眾人又是情不自禁地“啊”了一聲,只見那帷幔上原本含苞欲放的花朵猶如忽然遇上了一陣撲面的春風,一朵朵次第開放,鮮紅的花瓣鵝黃的花蕊,分明是一簇簇的梅花傲寒怒放。
正在此時,榭頂上不知什麼飄飄揚揚地灑落了下來,潔白無暇,兩人在這冰雪紅梅的琉璃世界裡依然翩翩起舞,長袖翻飛,羅裙飛舞,既似芙蕖出綠波,又似燦爛若朝霞。
紅梅一朵朵遞次開放,沒多久就正面帷幔上幾樹枝椏上就開的擠擠挨挨,密密匝匝地幾乎已經把兩個舞者的身影全部覆蓋,其實即使還能影影綽綽地看見,在場眾人也無人注意,所有人都瞠目結舌地看著雪中紅梅的燦然怒放。
琴聲與笛聲漸次低沉了下來,白色帷幔北面空白之處突然依次出現了黑色大字,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字型娟秀靈動,側鋒如蘭竹,雖不說銀鉤鐵劃,卻也鋒銳有力。
隨著“故”的一捺揮出,琴聲笛聲同時停了下來,整個榭內一片靜謐,帷幔悄悄掀開,皇甫曼卿與尹驚鴻走了出來,兩人都是一襲水綠色的舞衣,與滿帷上的雪中紅梅相映成趣,只是皇甫曼卿的舞衣上紅色黑色墨跡雲集,想必方才在幔帳後,紅梅綻放詩詞浮現是她的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