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逢雪
甫君凌與扶羅順著聲音望去,見不遠處也有一艘大船,正迎面向自己行駛而來,這船看似是水上常見的客船,可是兩人皆看見船上是嶄新的烏篷。
船上站著一位二十五六歲的公子,身著寶藍色錦緞長袍,腰間嵌著一塊白玉,頭上的遠遊冠也是白璧做成,身後的幾人雖然是一身僕人裝扮,可是明眼人一看即知是練家子,武功必定不低。
甫君凌與扶羅見玄清的船已然停了下來,立時明白來人恐怕即是那個周先生口中的“貴客”了,扶羅忙把小船劃開,故作離開的樣子,遠觀其變,以免被雙方都盯上。
只聽水聲嘩啦,菱葉叢中漾出了一條小舟,舟上一個綠衣少女手執長杆,一下下點著水波,小船便緩緩前行,船上堆滿了雪白鮮藕,還有幾尾活魚在撲騰。
扶羅定睛看去,見那少女肌膚勝雪,身姿嫋娜,瞧年紀不過十五六歲,竟是通身的溫柔和順,轉頭看向甫君凌,見他也正自望著那少女,心下忽然老大不痛快,哼了一聲道:“凌哥哥,那姑娘長得極美吧?”
其實那少女比起扶羅頗有不如,只是難得溫柔過人,即使姿色遜色幾分,也不由讓人覺得是難得的。
甫君凌倒沒注意那少女的長相,只是在盤算著那個周先生到底打的什麼主意,一時沒聽見扶羅的話,也未回答。
扶羅見甫君凌一副看呆了的樣子,心頭更是有氣,索性也不划船了,走到他面前,把木槳往他手裡一塞,“我累了,你自己劃吧。”
甫君凌見她一臉氣悶,也鬧不清她到底怎麼了,只以為她確實是累壞了,忙接過木槳,扶她坐下,道:“你也劃了那麼久的船,是該歇歇了。”
扶羅見他一副不開竅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剛要說些什麼,就聽遠遠的,那貴公子又道:“好美的小娘子,敢問芳名是甚,芳齡幾何?”
那少女似乎全然沒聽到他的問話,只是默不作聲地划著小船,朝著甫君凌兩人來的方向行來。
那貴公子碰了個軟釘子,卻並不就此罷休,吩咐人緊追那少女,他身旁的人似欲勸阻,被他狠狠瞪了一眼,便不敢再做聲。
兩條小船一前一後,眨眼間便駛了過來,扶羅知此時不能再使小性子,忙拿槳在水中狠狠一撥,小船隨即讓開了路。扶羅手中不停,小船漸漸遠離了此地。
那少女划著小舟一路前行,水波一漾一漾的,船後的漣漪一圈圈盪開去,那貴公子還在大呼小叫:“姑娘何必害羞呢,我又不想怎麼樣,只是想知道姑娘的芳名而已,難道這也不行嗎?”
那貴公子這麼一鬧騰,滿河面上的人全被驚動了,都在眼巴巴地看著這一出好戲,那少女似乎是惱了,小舟越劃越快,可後面的船卻彷彿不依不饒般,愈來愈近,眼見兩船就要首尾相撞。
驀地,那少女猛地轉身,手中長杆一立,小舟立停,後面貴公子那船好似全沒想到少女會來這麼一招,猝不及防,船頭登時撞在對方船尾上,小船頓時搖晃不已,幾個人趔趄了兩步,立時站穩,倒是那個貴公子,竟險些一頭栽進水中。
那少女看著那幾人的狼狽相,噗嗤一笑,也不再理會他們,轉頭繼續划著自己的船,好似是知曉無論自己再怎麼快,也快不過對方,索性慢慢行進,不再理睬身後的船。
那貴公子出了這麼大的醜,居然並不生氣,反而一臉意猶未盡的模樣,見那少女不再加速,遂吩咐手下緩緩而行,只是緊緊跟在那少女的船後,一步不落。
扶羅把這一切瞧在眼中,心中暗暗好笑,轉頭悄悄對甫君凌道:“凌哥哥,你瞧那貴公子到底是什麼來頭?”
甫君凌思忖片刻,“能被隨王的夥伴瞧上要對付的人,只怕來頭都不會小到哪去的。”
扶羅掩脣笑道:“我也覺得從此人的裝扮與派頭來看,只怕非富即貴,可就是不知身份跟你比起來,是高是低。”
甫君凌甚是不解地望著扶羅,不明白她到底想說什麼,扶羅看著甫君凌一臉懵然的樣子,不由又笑了:“你、伏夔,呼延昭,還有那個尹賀弗,雖說是高官顯貴之子,架子排場比起眼前這位可小得多了,那你說眼前這位怕不是大燕當朝皇帝的兒子?”
甫君凌搖搖頭,臉上一派嫌惡,他自小雖出身顯貴,生性倨傲,卻秉承父母教誨,對仗勢欺人之事尤其反感,見那公子光天化日之下調戲女子,很是不忿。
只是自己身在大燕,又隱藏身份追蹤他人來到此地,無論如何不能多管閒事,曝露身份,否則早就要出手教訓此人了。
扶羅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歪著頭問道:“凌哥哥,你不方便出面,要不要我悄悄使些手段,教訓教訓那個傢伙,也好讓他知道知道天高地厚?”
甫君凌驚道:“萬萬不可,你我身處險地,本就不應多事,何況對方是什麼身份我們還不清楚,一旦驚動了對方,後果不堪設想。”
扶羅看他一臉焦急的神色,心下一暖,不再頑皮,道:“凌哥哥,我知道輕重,不會亂來的。”
那少女與貴公子的小船已遙遙駛向前方,玄清的船也緩緩跟在後面,扶羅怕太露行跡,反而划船在附近打轉,並不急於跟上去。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那貴公子抑揚頓挫的聲音: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
何日見許兮,慰我彷徨。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豔淑女在閨房,室邇人遐毒我腸。何緣交頸為鴛鴦,胡頡頏兮共翱翔!凰兮凰兮從我棲,得託孳尾永為妃。
交情通意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餘悲。”
甫君凌與扶羅相顧愕然,扶羅吃吃笑了起來:“我原以為這種紈絝子弟,也就懂些吃喝玩樂的把戲,真沒想到還能誦出司馬相如的《鳳求凰》,看來我還真是小瞧了他。”
那少女似乎也甚是意外,扶羅遠遠見她回頭上下打量了那貴公子一眼,只是相隔太遠,看不清臉上的神色,不知她心中所想。
突然,那貴公子衝少女深深一揖:“在下林仲,不敢請問姑娘高姓大名。”
隔了良久,也不見那少女回答,兩人都以為她不會理睬林季,突然那少女清脆的聲音順著水上的清風徐徐飄了過來,“不敢當,我叫逢雪。”
甫君凌與扶羅兩人遽然變色,不約而同地道:“九月於東逢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