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應允
甫君凌猛的想起三年前扶羅曾私下跟自己提過這件事,可當時正值平叛最緊要的時候,後來兩人又依依不捨地分離,他早就把這件事忘光了。
這三年來,他日夜盼望的都是扶羅的信函,再加上家中父母從不許自己議論朝堂上的事,又恰值國喪,他更不會往宇文翽的婚事上想,以致竟陵公主不提,他居然忘記了三年前還有這檔子事。
不過話說回來,三年前他乍聽扶羅講述,一直覺得那不過是三哥試圖穩住連且昌所做的一種私下表態,只要日後雙方都裝作忘記了,這事便不作數了,反正說到底,當初除了扶羅,也無外人知曉,而扶羅自然不會大肆宣揚此事。
可如今瞧著皇帝和竟陵姐姐的架勢,擺明了是要把這事做成真的,還當成了自己的一個籌碼,換了最要緊的大司馬人選的任命。
可說到底,連君章是宇文昉的妻子,即使宇文昉已死,生前兩人並未合離,連君章依然還擔著一個皇嫂的名頭,三哥這麼做,不怕世人恥笑嗎?
更令甫君凌覺得糟心的就是連君章的性子了,驕縱蠻橫,當年吳王宇文昉奉先帝之命娶她時就百般不情願,可能這也是他叛亂時故意沒帶走她的緣故。更有甚者,六年前宇文昉娶她時,整個雒邑城中的世家子弟全都額手稱慶,終於不用再提心吊膽了。
可誰能想到,繞來繞去,居然還是宇文翽又接手了這個禍害。
甫琛臉色沉靜如水,顯然他已預料到宇文翽必定付出了不菲的代價才換得了連且昌的點頭,可他還是有些疑惑不解,“連且昌只是用了女兒的貴妃之位就把三司之一的大司馬之位讓出來了,依他的性子,這樣賠本的買賣他怎麼會同意?”
竟陵公主苦笑一聲:“姑丈倒真是瞭解連且昌,你說得沒錯,他本是不同意的,可是耐不住連君章在家裡玩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連王妃又素來寵溺這個女兒,一直對他軟纏硬磨,他俱於閫威,縱然再怎麼不情願也只好答應。”
一哭二鬧三上吊?想不到連君章還學會了市井潑婦的行徑了,為了這個貴妃之位,做下這等丟人現眼之事,都不怕日後眾人的悠悠之口了,甫君凌滿是嘲諷鄙夷地想著。
不對啊,連君章善妒嫉,這點像極了她的母親。跟宇文昉成婚三年,儘管自己無所出,可堅決不許宇文昉納妾,宇文昉敢對哪個女子有半分好感,她就有本事當著他的面把那個女子打成爛羊頭,這也讓吳王府中凡是稍有姿色的女子都心驚膽戰,不光從來不敢招惹吳王半分,更是擔憂吳王會對自己另眼相看,從而招來殺身之禍。
可是一旦當上了貴妃,那就全然不同了,即使她再善妒,皇帝的後宮不可能只有她連君章一人,否則群臣的嘴巴可不是好堵住的,別說連君章,就是連且昌也是扛不住的。
既然連且昌從內心並不願意用大司馬之位換取自己女兒的貴妃頭銜,那他不可能不把其中的厲害告訴女兒,可就是這樣,連君章還是要死要活地入宮,那到底是為了什麼呀?
難道是,難道是……
甫君凌渾身一激靈,他突然明白了,原來自始至終連君章的心中一直裝著的居然是宇文翽,想當年先帝原本是想將連君章許給宇文翽的,幸虧竟陵姐姐想盡了法子才讓先帝改變了主意,把她指給了吳王,可如今倒好,山不轉水轉,還是這麼個結局。
甫君凌被他自己乍然發現的祕密震驚得無以復加,不斷感嘆世事變幻無常,卻聽甫琛深深嘆息了一聲,又問道:“貴妃是連氏,那麼皇后呢,三年前與大燕的約定還作數嗎?”
皇后?甫君凌一怔,跟著想起三年前,大燕趁著大周內亂派軍殺了進來,爹爹殲滅了一半大燕軍,為了儲存實力平叛,宇文翽特意與大周講和,還同意國喪過後就會娶大周公主為妻。
大燕見硬拼佔不到便宜,就賣了面子給宇文翽,不再相助宇文昉,索性按兵不動坐山觀虎鬥,後來宇文昉一敗塗地後便撤軍了。
想當初去大燕軍營中做說客的四人中,就有甫君凌,算起來,他也是媒人之一呢。
竟陵公主神色稍稍和緩了些,“自然作數,這個是翽兒親自許給大燕的,朝臣也無異議,原本連且昌也不反對此事,還上表恭賀,卻萬萬沒想到他女兒執意要入宮,可又不便出爾反爾,只好對此默不作聲。”
“姑丈既已知曉了所有的事,可否能答允翽兒的要求?”
竟陵公主一臉為難和焦急,還頗有些低聲下氣的樣子,讓自小見慣了她威嚴肅穆的甫君凌不禁心生憐憫,為了同胞的弟弟,她不惜在臣子面前低聲懇求,真是難為她了。
湞陽長公主也是個見不得旁人示弱的人,立即回頭對甫琛道:“琛哥,這兩個孩子也是可憐得很了,不如就幫幫他們吧。”
甫琛沉吟不語,竟陵公主輕輕一笑,“我知道姑丈的顧慮,可是姑丈要明白一事,人生在世,避位未必能避禍,明哲未必能保身,人無害虎意,虎有傷人心,有時候懷璧便是原罪啊。”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句話像一把錘子,重重地敲打在甫琛的心上,他眉毛微微皺了起來,眼神深沉,宛若幽谷中的一泓清泉般明亮,呼吸也不經意間漸漸粗了起來。
甫君凌身邊的迷霧也好似被這句話劈了開來,是啊,就算爹爹隱遁度日,不去爭搶朝堂上的位子,可怎知別人會不會相信爹爹的清淨無為之心呢?只要爹爹還在,那他帶兵打仗的才能,處理政事的本事就在,雖一時蟄伏,可誰又能保證他一旦起復,朝堂上會不會變了情勢呢?
竟陵姐姐說的對,只要爹爹在一日,就必定是連且昌的眼中釘肉中刺,不會因爹爹不領朝堂職位而變的。
甫君凌怔怔地瞧著竟陵公主,見她正目不轉睛地望著爹爹,臉上除了期待更隱隱藏著一股瞭然的自信,剎那間他如同醍醐灌頂,明白了今日竟陵公主的一切作為。
宇文翽和竟陵公主想把爹爹置於大司馬職位,與丞相伏湛大司空尹賀弗一道制衡右賢王連且昌,只是毋庸置疑的。
若是強行動用宇文翽的皇帝之威來逼迫爹爹接旨也未必行不通,可是竟陵公主卻採取了哀兵之態,在三人面前公然示弱,這一招自然引起了向來仇強扶弱的孃親的憐憫。
這三年來,宇文翽和竟陵公主對爹爹被連且昌打壓一事不置一詞,孃親對此也頗為不滿,今日竟陵公主這一招,幾乎成功化解了孃親的怨恨,也讓孃親徹底站在她這一邊,幫她給爹爹敲邊鼓。
可是示弱這一招對爹爹的用處卻極其有限,所以竟陵公主又拿出了往日的犀利,直接一句話點醒了他,也逼迫他必須做出抉擇,看來竟陵公主始終是竟陵公主,難怪先帝曾惋惜她生就了個女兒身,若是個男兒,封王拜侯出將入相都不在話下。
果然,湞陽長公主聽不懂兩人一來一往的言語,只是在旁乾著急,見竟陵公主一臉期待之色,不由地勸道:“琛哥,如今陛下要委派你官職,怕你不允,還讓懿兒來與你商議,足可見其誠心十足,為何你就是不肯答允呢?”
甫琛側頭對湞陽長公主溫柔一笑,溫言道:“阿茵,這三年來,你對我的做法雖不贊同,卻也從不出言反對,難為你了。”
湞陽長公主臉上微微一紅,誠摯地道:“琛哥,我知你一直為左賢王的慘死耿耿於懷自責不已,可你畢竟不是神仙,沒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就算左賢王因為你的過失而殉國,你也不是有意要害他,我相信他在天之靈也不會怪你的。”
甫琛眼中稍許溼潤了些,他了然妻子這三年來怕惹他傷心,心底的這些話從來不願意當著他的面說出來,哪怕她並不認同自己的做法,可到底還是不肯說句反對的話。
其實,仔細想想,她也是從三年前開始勸自己把陰女荀接回府中居住,如今藉著地痞流氓鬧事,終於把她接回了家,她是想告訴自己,她對自己過去的事已毫無芥蒂,也是盼著自己能高興些。
想到這,他心底一甜,對湞陽長公主輕柔地道:“我都曉得。”
湞陽長公主眼窩中一熱,竟然有些嗚咽,遂不再說話,只是頻頻點頭,可是臉頰卻有些微微發燙,只得輕輕低下了頭,忙忙端起几上的茶盅,急切地飲下茶湯,不想被嗆了一口,連連咳嗽。
甫琛看湞陽長公主手足無措的樣子,不知為何,居然想起了兩人初次見面時的情形,那是二十年前的一次秋獵,當時他也就是如同凌兒這般大,擔任先帝的郎將一職,不似別的郎將,少年心性,聽不得先帝一句“全部去狩獵吧,不必守著我”的話,全都騎馬追逐獵物去了。
只有他恪盡職守,亦步亦趨地隨在先帝身後,這才碰巧救下了因馬受驚險些受傷的湞陽長公主。那日的她穿著一身鵝黃色衫子,勁裝結束,頭上挽了個墜馬髻,髻上簪了一朵水綠的**,一張臉俏生生地,全然沒有絲毫慌亂和害怕,一臉天不怕地不怕的神色,讓他頗為意外。倒是看到他的第一眼,她一張白玉般的臉頰紅了又紅,也是如今日這般一副小兒女的害羞神態。
甫琛緩緩走下來,伏身跪倒在竟陵公主的身前,雙手高舉過頂:“臣甫琛接旨,多謝陛下隆恩。”
竟陵公主脣邊浮起一個淺淺的微笑,一閃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