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動身
穆姜心中酸楚,卻不敢多言,只是忙著整理竟陵公主的床榻,勾起綾帳,疊起錦被。
“行了,待會喚侍女進來做這些事吧,你不用忙活這些。”見穆姜並未住下手,遂又笑了:“好了,穆姜,不用忌諱,如若我在你面前都不能說句實話,可真真要累死了。”
“公主,婢子不是忌諱,只是心疼公主。”不知什麼時候,穆姜的聲音裡帶了些嗚咽,難受地說道,“公主從十二歲起,就要算計這個,顧忌那個,沒過過幾天舒心日子。
如今皇上登基了,穆姜原本以為公主終於不用再操心了,豈知比以前更甚了,這種日子,難不成真要過一輩子嗎?”
“是啊,不知不覺地,母親離世竟然已有六年了,有時覺得時光易逝,希望能多留住些,可有些又嫌日子過得太慢,盼望著翽兒能快些長大,我也好早些卸下這個擔子。
或許我天生就是這種操心勞碌命,這樣的日子,倘若真要過一輩子,也只能認命,誰讓我們的母親死的早,誰讓我是翽兒的姐姐呢。”
穆姜聽著竟陵公主的傾訴,覺得自己的心就如同放在了一塊被火爐炙烤的冰上,一時熱熱的,一時又涼涼的,難過地很,正想著該怎麼安慰她,卻聽竟陵公主說:
“好了,你這個樣子,也不怕扶羅公主笑話。”
“長姐,長姐,娘為什麼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我叫她她也不理我,她是不是生我的氣了?那……那我以後再也不調皮了,我會乖乖聽孃的話,不再違拗她,不惹娘生氣了。長姐,你叫娘醒醒啊,嗚嗚嗚-----”
“長姐,長姐,我要娘,我要娘,嗚-----”
一個八歲的男孩子撲在一個十二歲女孩子的懷裡,滿面涕淚,痛哭不已。女孩子轉頭望著窗外,雷電交加,大雨傾盆,一條條粗麵筋似的抽打在遼闊的天地間,也抽打在自己如刀割般疼痛的心上。
朦朧淚痕間,凝望著懷裡失聲痛哭的弟弟,女孩子驀地覺得自己在頃刻間長大了,既然親生母親已去,那以後自己就該是弟弟的娘,讓他倚靠,給他庇護,時時以他為先,事事替他打算,哪怕是豁出性命,也要保他周全。
“扶羅公主,扶羅公主……”
扶羅驀然一驚,這才發覺自己居然神遊太虛,胡思亂想,俏臉微微一紅。
扶羅見穆姜對她使了個眼色,原來蕭士蘅又來專程看望竟陵公主,忙忙告退,回到自己的屋子裡。
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就要姐兼母職,在時時被暗害,處處是陷阱的皇宮裡,不把自己變得周身是刀,姐弟倆只怕也很難長到這麼大吧,最後還硬是把自己的弟弟推上了皇位,也算是個不得了的女子。
扶羅深深嘆了口氣,關上房門,突然想起甫君凌臨走時說得那句話,甜甜一笑,馬上在屋子裡翻找起來。
果然經過一通翻找,在榻上的瓷枕下,找到了一方素色帕子。
扶羅展開一看,登時笑逐顏開,她認得這帕子是甫君凌平素一直帶在身上的,也算是他的貼身物事之一,如今怕她難過,居然暗地裡留給了她。
舊帕!就怕見我不辭而別,你心中難過懊惱;就怕我不在你身邊,你會胡思亂想;就怕我獨自上路求援,你會擔驚受怕。
不寫情詩不寫詞,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拿了顛倒看,橫也思來豎也思。
扶羅自從昨晚得知甫君凌獨自去了懷朔,心中一直鬱鬱不樂,卻礙於在竟陵公主面前,不敢稍有辭色,如今握著這方帕子,她覺得這些不痛快瞬間煙消雲散,快樂得幾乎要喊出聲來。
嗯,不能辜負了甫君凌哥哥對自己的一番深情厚意,如今形勢瞬息萬變,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護好竟陵公主,絕不能讓她陷入危險中。
碣石鎮是官道旁的一個小鎮甸,人口不足一千,整個鎮子只有一條大街,雖說鎮子不大,卻是回長都的必經之地,也是隊伍回長都路上停靠的最後一站,出了碣石鎮,大約再走上四個時辰就回到長都。
雖然剛過巳時,隊伍已停在碣石鎮上打尖,鎮子上顯然沒有足夠的店鋪來招呼這幾千號人,幸虧隊伍自備了乾糧,所有人都靜靜地吃著,人數雖眾,卻是鴉雀無聲。
竟陵公主面前的小几上放著金銀炙焦牡丹餅、油蜜蒸餅、三絲水晶絲、澄沙糰子等幾樣吃食,這些在這小鎮上自然買不到,全部是穆姜為她隨身攜帶的,也是她平素裡很愛吃的東西。
“公主,用些雪泡縮皮飲,吃了那麼多幹食,要喝些湯水才行。”穆姜雙手遞上一碗。
竟陵公主接過,手持調羹慢慢地啜飲,回頭對穆姜道:“去告知大統領,一用完膳立即啟程,不得耽擱。”
扶羅在一旁一聲不吭地吃著穆姜為她準備的點心,原本興奮甜蜜了一整夜的心情在看到竟陵公主緊張肅穆地神情後瞬時煙消雲散。
扶羅目光在周圍快速逡巡了一遍,除了兩千驍果衛外,今天辰時又來了一千援軍,這麼多的人幾乎可以拉去戰場打仗了,照例說她不是應該徹底放下心來才對嗎?
雖然扶羅認識竟陵公主不久,幾件事下來,扶羅覺得她是一個頗具雄才偉略的人,只是可惜生就可個女兒身,否則即使不能為帝,也必會在朝中大有一番作為。
扶羅又瞟了一眼那些援軍,奇怪地緊,這次皇帝居然沒有派雒邑的驍果衛來接應,來的是甫君凌府上的府兵。
不過雖說是府兵,卻是先帝恩准從北府兵中撥出的一小部分,平日裡除了護衛皇甫侯府就是整裝訓練,其戰力甚至在驍果衛之上,有了這支隊伍護衛,應可保萬無一失。
“公主,前面就是厭次河了。”車窗外穆姜說道,一路上扶羅緊緊騎馬隨在竟陵公主的軒車旁,聽穆姜這麼說,也抬眼向前望去。
前方的驍果衛在蕭士蘅的帶領下已經踏上了寬約兩丈的木橋,其後是是騎馬的尹賀弗與呼延昭,宇文昉與竟陵公主的四馬軒車又綴在其後,車輪聲轆轆,隊伍井然有序,緩緩前進,殿後的是伏夔率領的穿戴著銀白盔甲兩千北府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