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峰摟著蓮舟的肩膀:“快別哭了,男子漢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淚啊!”聽了這話,蓮舟把頭抬起來,吸了吸鼻子,眼淚雖然還掛在臉上,卻止住了哭聲。國峰拍拍他:“這個事情是咱們大意了,辦的不夠好。所以得記住教訓,這個教訓呢,不是說以後碰到這樣的事情就退縮,就不幹了,而是要提醒自己小心小心再小心。一來不能傷害無辜的人,二來也要愛護自己減少犧牲。就算你不怕死,黨也要珍惜你這樣勇於犧牲的好同志嘛。”蓮舟點點頭:“我明白了,我以後一定注意,再不犯這樣的錯誤了。”國峰笑起來:“你這個乖樣子看起來倒真的跟你二叔挺像。將來有機會我得好好謝謝他,為我黨教育了這麼一個好同志,哈哈!”蓮舟忽然問:“如果有一天你跟我二叔在戰場上見了面,你會怎麼辦?”國峰一愣,反問蓮舟:“你覺得呢?”蓮舟搖頭“我不知道。”國峰拍拍他的腦袋說:“嗯,我也不知道。”說完他拿起桌上的帽子,蓮舟問:“你要走了嗎?”國峰點頭,忽然又從檔案包裡拿出一塊手錶說:“你那塊表真的當了,這個給你。這是你小姨讓我帶給你的,她說這是你們沈家給她的陪嫁,一塊表她帶在身上了,另一塊交給你保管。合適的時候也可以交給你母親,讓她留個念想。蓮舟啊,你明年是不是要考大學了?”蓮舟點頭,國峰說:“你小姨說,要是你能去北平讀大學,你們說不定還可以一起工作。”
“真的?”
“真的。”說完,國峰戴上禮帽,出了門。
七月裡,長江發了大水,從武漢到杭州澤國一片。地裡的棉花還沒吐絮,便紛紛倒伏。原料供不上,紗廠的工人也都放了假,家裡遭了災的,還一人領了兩塊錢的撫卹金。還好鐵路沒被大雨沖垮,照石急匆匆趕回家裡。
進了門才發現整個沈公館黑燈瞎火,像是一個人都沒有。他伸手開了客廳的壁燈,才發現桑枝正靠在客廳的沙發上打盹,看到照石進來,才慌慌張張站起來:“喲,二爺回來了。吃飯了嗎?”照石放下手中的行李道:“我不餓,你先別忙。家裡人呢,這麼晚了,怎麼都沒回來?”桑枝道:“現在到處都遭災,大奶奶上工商總會組織募捐去了,前端時間已經捐了一批衣服和棉被,二奶奶帶了女工學校的人去幫忙清點。浣竹小姐說是去看看各廠裡庫房有沒有漏水的、被淹的,蓮舟少爺說學校裡組織賑災義演,他去排練,都還沒回來呢。”照石覺得自己有些無用,家裡蓮舟未成年,剩下都是女眷,人人都去忙碌,他一個大男人倒無事可做了。
桑枝道:“二爺上樓洗洗澡換換衣裳吧,我給你煮碗麵,想吃什麼澆頭?”照石笑笑:“陽春麵就行了,不必再炒澆頭。辛苦你。”正要上樓突然想起來一件事:“素絹仍沒訊息麼?現在家裡就你一個人忙屋子裡的事嗎?沒再請個人?”桑枝回說:“大奶奶託了不少人去打聽,一直沒訊息。是我攔著沒讓再找人,我那個丫頭都快七歲了,洗洗涮涮的事也能幫上忙,到明年浣竹小姐結了婚,蓮舟少爺唸了大學,事情就更少了。”照石皺皺眉:“你的孩子不去上學嗎?”桑枝笑道:“我那小子讀二年級了,是大奶奶給出的錢,就在小少爺從前上的國小。女孩子嘛,就不用唸了,將來也是要嫁人的。”照石道:“不管丫頭小子都得唸書,錢的事情你不用管,回頭我跟蘭心說。家裡人要是不夠用,就再請,再說了,這麼一丁點大的小姑娘能幹什麼。”
待靜嫻回家,照石已在客廳裡等著。他問了安,便接過桑枝手裡的甜湯陪著靜嫻一起上樓。照石摸了摸湯碗:“還燙著,嫂娘先換換衣裳,我給您捏捏肩膀。”靜嫻就換了家常的衣裳半倚在沙發上,由著照石幫他捏肩,還笑著說:“拿槍的手勁就是不一樣,捏的舒服,浣竹那小手,跟貓爪子撓的一樣。”照石說:“以後叫蓮舟來,他男孩子,勁大些。”靜嫻點頭:“蓮舟如今也懂事了,天天晚上臨了貼送來,還要伺候我泡了腳才去睡。只是剛懂事些,就在身邊呆不了幾天了。”照石正疑惑,靜嫻便說:“前些日子蓮舟和我說,明年想去考北京大學。我想想這孩子確實也讓我慣的有些少爺脾氣,讓他離開家鍛鍊鍛鍊也不是什麼壞事。只是北平冬天多麼冷啊,風又大,也不曉得他受不受得了”照石點頭,“行千里路,讀萬卷書,讓他多見識見識也好,既然是要鍛鍊他,吹些冷風就受不住,那怎麼行?您知道的,蔣家的大公子還去了蘇聯讀書呢,那不比北平冷的多?對了,他現在書讀的怎麼樣?”靜嫻道:“比從前還是好些,這回考試不如上次,考試前不久生了場大病,還是有些耽擱了。”照石撇嘴笑道:“您瞧,還是偏疼自己兒子,我從前考試考不好,認錯都來不及還敢找理由。您可好,先替他想好了。他生病的事兒我也聽說了,怎麼就忽然那樣?之前曉真是怎麼回事?蘭心的信裡也沒太講明白。”
靜嫻一邊喝湯,一邊把蓮舟、曉真和素絹的事情唸叨了一遍。照石氣的火冒三丈,”這個臭小子就是欠收拾!”靜嫻道:“行啦,我也教訓過了。過去這麼長時間了,何必翻這個舊賬。你當年丟下一封信就跑廣州去,隔兩年再回來,我還能治你的罪不成?”當年的出走是照石在靜嫻面前的軟肋,只要提起這個事,他便只有低頭賠罪的份。如今見靜嫻拿這個陳年舊事壓著他,顯見得是不願意他再為這個事情教訓蓮舟了。
蓮舟回來時,照石正端了熱水給靜嫻泡腳,趕忙上前:“二叔,我來吧。”照石道:“我不在家自然你來,我回來了你就輕省兩天,讓我也儘儘心。回頭,晚上睡前給你娘捏捏肩膀,你娘這個肩膀也是整天抱你抱的,五六歲大都不肯好好自己走路。”靜嫻則在一邊笑著說:“這也是你爺爺走前留了話,要你二叔好好孝敬我。今天我也把話放在這兒,將來你二叔和嬸孃老了,你也得當爹孃一樣伺候啊。”蓮舟可不買賬:“娘,我二叔和嬸孃將來自己有兒子,才不稀罕我伺候呢。”靜嫻聽了這話也覺得有理“是,娘也是糊塗了。”
照石此時卻沉著臉問蓮舟:“聽說這學期倒不如之前了?“,蓮舟只得低頭答應:”是。不敢再貪玩了,假期裡補上。”照石聽了這話,心裡倒是滿意的,到底這孩子沒有拿著母親幫他找好的理由來搪塞。靜嫻一面擔心照石為蓮舟的事著急一面又擔心蓮舟挨二叔的教訓,只得在一旁說:“天不早了,快回去睡,假期裡讓二叔給你補習補習。”照石想說什麼,靜嫻看了看他,他忽然覺得嫂娘這眼神有些心虛,就忍住了,其實他也是心虛的。
照石又和靜嫻說了會兒話,蘭心和浣竹才回來。蘭心進了門,靜嫻便立即趕照石回房去,“你們小兩口說你們的私房話,別在這裡陪著我了。”兩人答應著要走,照石突然想起來一事,“我進門時和桑枝說了兩句話,聽她的意思常帶著她那個女兒在家裡幫忙。”靜嫻也疑惑起來,兩人都看向蘭心。蘭心道:“是,她和我說不用再找人頂素絹的缺了,浣竹要結婚,蓮舟要讀大學,事情越來越少。還說他女兒大了,能幫忙乾點活,我還把從前素絹的月錢勻出一半來給了她。”“荒唐!”“素絹一個月多少月錢?兩塊?就這麼一塊錢的事,好好的小姑娘就不上學了?都民國了十幾年了,還和前清一樣,丫頭的女兒還當丫頭。桑枝不明白,連你也不明白嗎?你還婦女委員,不讓人笑話啊!”蘭心雖然覺得這事情確實自己做的有些不妥,也是有些大意了,但當著靜嫻和浣竹的面被照石這樣一通數落,臉上實在掛不住,眼圈就紅了。
“照石!”靜嫻終於忍不住站了起來“你半年回家一次,進門就數落人。蘭心昭思暮盼你這麼些日子,你回來一句好話沒有,就嫌她當家當的不好。你以為一個當家人那麼容易嗎?蘭心你們婦女委員不是都支援婦女解放嗎?好啊,咱們也解放一回,他沈照石天天不著家,當著甩手掌櫃,把個女人仍在家裡,照顧這些吃喝拉撒的事情。你本事大不是嗎,你來當這個家,明天我們就都不管了。蓮舟的功課也不必拿給蘭心看,你來管著,家裡這些人要辭要留,都聽你的!”
照石見大嫂動怒便不在說話,低著頭賠罪:“嫂娘,我也是一時著急口沒遮攔,您別生氣。”靜嫻瞪著眼:“我沒生氣,你有賠罪的話跟你媳婦說去!”都說清官難斷家務事,這會兒也說不清到底誰有理誰沒理,一時間竟僵在那裡。浣竹摟著母親,撫了撫她的胸背,彷彿在安慰母親不要生氣。接著又使了眼色給照石夫婦,以頭枕手示意他們回去休息。
蘭心受了委屈,不肯搭理照石,回房便躺在**背衝外地裝睡。照石今天發一通無名火原是因為心裡有事,也沒說話,悶悶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