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石回了家,照例去給靜嫻行了禮,坐在書桌旁的椅子陪著說話,三個小的也高高興興地站在旁邊聽。“姐姐姐夫也回到家了,姐姐說初二再過來。”靜嫻問“這次能回來住多久?會跟你姐夫一起走嗎?”照石搖頭:“這次可能要多住些日子呢。姐夫那邊的事情,大嫂您沒聽說嗎?”靜嫻平靜地說:“我只簡單的瞭解些,你們這些人每天東家打西家,西家打東家,打的人腦殼都疼,我搞不清。”照石說:“跟上次咱們運棉布被劫也有些關係。國民軍現在派系鬥爭挺複雜,現在寧漢合流都一起剿共,但誰也不肯真出力氣,很多人都是明裡剿共,暗裡搶地盤。上次劫了我們家的貨,也是為了攛掇姐夫替他們出頭去剿共。後面還有其他的事情,姐夫跟著第八軍的唐長官一起反蔣。但如今,蔣又坐回北伐軍總司令的位子,姐夫他們日子不好過,回上海來也是避禍。”正海在旁邊插了句嘴:“二叔,姑父為什麼要反蔣?我在日本認識了兩個學長,說是二叔在黃埔的同學,提起你們校長來,都伸大拇指的。”靜嫻皺了皺眉,沒說什麼。蓮舟拉了拉正海的衣袖:“正海哥,大人講話,不能插嘴。”正海臉紅了,看了靜嫻和照石一眼說了聲“對不起”。靜嫻沒再理會,只是擔憂地看著照石“那你呢?你這個位子也不好做吧?”照石點頭說:“是,一邊是自己家裡人,另一邊是校長,也算有師長之誼,很難抉擇,因此也打算回家呆一段,走一步看一步吧。”說完卻問正海:“你認識的學長是我同學?”正海答:“是的,姓魯,說是步兵科的。他說您的大名同期同學沒有不知道的。不過,說來也巧呢,從前我幫忙聯絡被服的時候,竟然跟他打過交道,他那會兒在軍需處幫忙做工作的。”照石點點頭:“你這麼一說,我好像有點印象。”蓮舟在一旁說:“你們快別說這些沒意思的事兒了。二叔我一會兒給你看正海哥哥做的槍,跟真的一模一樣呢。”靜嫻在一邊嘆氣:“就知道玩,什麼時候能長大懂事些呀。”蓮舟做著鬼臉說:“娘,二叔一回來,你眼睛在他身上都不離開,自然是橫豎看我都不順眼。”照石拍他一巴掌“怎麼跟你娘說話呢,缺教訓了是不是?”蓮舟撇嘴:“哼,回來就厲害我,我以後也不找你玩了。正海哥哥跟我玩,下午還要教我打網球呢,這個你都不會!”照石噗哧一聲笑了:“真是個長不大的孩子,你正海哥哥只願意跟姐姐玩,才不願理你呢。”
靜嫻在一旁揮手:“行了,別纏著二叔了,去跟正海哥哥玩吧。娘跟二叔說點事。”三個孩子出去了,靜嫻才問照石:“蘭心跟你聯絡了嗎?”照石心裡又不安起來:“有聯絡,但不太多。”靜嫻嘆氣“你再試探試探吧,照你的說法,姑爺如今是公開反蔣了,祝家恐怕是要忌諱這事兒的。”照石聽到這個煩躁起來:“忌諱就忌諱,難道還是我求著他們呢。結婚這種事情,難道不是兩個人之間感情的事嗎,帶著家族利益就夠不堪的了,難道還要加入政治這些更骯髒的東西!”靜嫻輕喝一聲:“照石!”
照石知道大嫂動了氣,不敢再坐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靜嫻看著他:“你說對了,這世上沒有幾個人的婚姻是純粹的兩個人之間的感情,特別是你這樣的少爺。大嫂經歷過不幸的婚姻,不想再逼你,一定要你自己點頭滿意才行。但是你要想明白,這個事情不是你娶一個自己喜歡的姑娘這麼簡單。這人是你的妻子,是沈家的二奶奶,將來是你孩子的娘。你姓沈,你在這個家裡養尊處優地長大,就有需要為了家族退讓的時候,這有什麼不堪的。”照石的腦子裡有點亂,但還是輕輕地說,“我也是替您感到不公平啊。”靜嫻的表情依舊平靜“不公平?我自己倒沒這麼認為。”照石堅持“可您也說這是不幸的。”靜嫻點頭:“是,這的確是個不幸的事。可是照石,我年輕的時候,是愛他的,是我堅持要嫁給他。你父親因為欠著我們家的情,才逼你大哥同意。但你認為這個不幸真的是因為你大哥是被迫的才導致嗎?他跟蓮舟的親孃是自由的,結果呢?難道蓮舟的娘就不是悲劇嗎?我的不幸,恰恰是因為,只關注自己是不是喜歡他,根本沒想過他是個不負責任的男人,這樣的男人會給婚姻和家庭帶來巨大的不幸。”接著她也站起來“照石,你以為我希望你跟蘭心姑娘在一起,是因為看重祝家的家底?你就是這麼看你大嫂的麼?”照石慌亂起來:“不不,大嫂,您誤會了,我沒這個意思。”靜嫻淡淡地笑了一下:“我早說過,在這個事情上不會逼你。我中意蘭心這個姑娘只是覺得她處事穩妥,當然,我也能看出來她很在意你。門當戶對也是不影響有感情的,何必一旦有家世相當的女孩子出現就先認定這是利益的結合呢?這不是自己把路越走越窄嗎?”照石有點愣住了,一時不能反應出這句話的意思,靜嫻坐下,拿起桌上的眼鏡戴上,埋頭看向檔案賬本。
正海從日本買了網球拍回來,讓人整理了公館的草坪,就在草坪上教浣竹和蓮舟打網球。照石端了個藤椅坐在草坪邊的石階上一邊啃著蘋果,一邊看他們打球。冬日的陽光十分溫柔,舒緩地灑在每個人的背上。
蓮舟用盡力氣,把球打得滿場亂飛,還很得意地看著浣竹說:“姐姐你力氣太小了,都沒法打過網。”正海看都不看他一眼,“你以為打過網就完事了嗎?”說罷,繼續給浣竹做擊球的示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