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又道:“前日我去看荷華的小公主,見她頭上戴著紅梔子花兒,竟是你繡的,真是亂真啊。”
甘棠笑道:“這只是雕蟲小技罷了。
隨便個人兒,假以時日,比甘棠好得多呢。”
皇上道:“我有一幅扇面還沒想好,山水看慣了。”
甘棠會意,道:“皇上若不嫌棄,讓他們送過來就好。
只是要好些日子。”
皇上笑道:“累了就歇息,不要忙出病來。”
“就給皇上繡些活物花草可好?”甘棠道。
“你繡什麼,也是好的。”
皇上眯著細長眼兒,看著她笑道。
甘棠讓皇上看得羞了,低下頭去。
皇上道:“輦駕先回去罷。
接我回去用膳。”
有公公出去傳話,皇上與甘棠入屋歇息。
皇上去後,甘棠又小睡片刻,這才起身。
藏梅、抹雲過去,幫著梳洗。
剛過了端午,甘棠身上日益倦怠,這天給皇上繡者扇面兒,竟斜倚著板壁睡了。
幾個宮女不免暗笑,忙過去扶著,讓躺下了。
甘棠睡了一時,又醒來,問道:“我怎的就睡著了?”藏梅笑道:“主子這幾日睡得越發多了,身上都有些胖了呢。”
甘棠道:“都說春困秋乏,也就這樣罷。”
抹雲打外頭進來,道:“皇后請主子過去說話。”
甘棠強打精神,讓藏梅擰了手巾來擦了臉。
抹雲捧過奩盒,甘棠擺擺手道:“不用了。
這樣清爽。”
過去了,皇后娘娘驚道:“這幾天你總沒過來,我當這春上來人倦怠些。
看你這面色,怎這樣黃?身上倒有些肉了。”
甘棠坐下,喘了幾口氣,才道:“可能這兩天繡活急了些,累著了也說不定。”
一旁鄧姑姑瞧了會子,湊到皇后娘娘耳邊嘀咕了幾句。
皇后娘娘愣了一瞬,便道:“我傳了太醫過來,給你瞧瞧。
你現在是皇上跟前的紅人兒,可別鬧出什麼來。”
又向旁邊人言道:“叫太醫令過來,不要旁人。”
綠遍便出去了。
一時。
有宮人來報:“德妃娘娘來了。”
皇后皺眉道:“偏這時候來,沒眼色。”
,轉念一想,笑道:“叫她進來罷,說不定有好事兒,也叫她聽聽。”
甘棠也聽出了什麼,心裡陰晴不定,喜憂參半。
德妃娘娘進來,作勢俯身給皇后娘娘請安,眼睛卻直盯著皇后娘娘,待皇后因著她的身孕說免。
皇后眼裡含笑,靜靜瞧著她。
德妃只好使勁彎下腰去,施了禮。
德妃坐下,甘棠又給德妃請安。
德妃娘娘笑道:“這位妹妹也在呢。
難得多個人說話。”
皇后娘娘道:“甘棠身上覺著不對,我叫了太醫過來了。”
德妃“喔”了一聲,轉視甘棠道:“多半是皇上眷顧得多了,累著了妹妹。
我如今身子笨重,也無法為妹妹分憂。”
皇后娘娘笑道:“德妃不必憂心,別傷了胎氣。
我這幾日就給皇上挑些有才有貌的送去,你放心就是了。”
德妃臉上就不好看了。
綠遍進來,道:“太醫令在門外候著了。”
皇后娘娘點頭,一邊宮女將紗帳金鉤鬆了,遮了裡頭。
抬過錦屏,讓甘棠坐於屏北。
太醫令進來,給皇后娘娘叩頭請安。
過去坐了屏南。
一宮女抬起甘棠臂膊,將袖子捋至肘,輕擱在屏邊高几錦墊上,又覆上一輕羅布。
太醫令便搭上兩指,試脈。
片刻,甘棠就覺太醫令兩指輕顫,倏忽才平穩了。
甘棠心裡也是有數的,倒不覺著怕。
太醫令收了手,復走到堂中站著。
皇后娘娘問道:“這位季婕妤身子有礙麼?”太醫令聽是位婕妤主子,忙朝甘棠這邊拜見了,道:“主子恕不知之罪罷。”
甘棠道:“還是回皇后娘娘的話罷。”
太醫令道:“這位婕妤主子有喜已要倆月了。”
德妃娘娘聽了這話,摸著自己的肚子,心沉了下去。
皇后娘娘卻打心裡高興,忙叫甘棠回來坐著。
又恐她閃了腰,叫芳郊過去小心攙扶,令綠遍過去打扇,別熱著,又不讓扇厲害了,恐扇冷了,再染病症。
仍是綠遍送太醫令出去了。
皇后娘娘讓鄧姑姑親自到清袖堂去,叮囑宮女、公公們話,要她們務必盡心。
對甘棠帶進來的抹雲道:“你是甘棠身邊侍侯的罷?一定伺候好了,不要讓你們主子不高興。
那時我是不饒的。
日後自有你們的好處。”
抹雲道:“謹遵皇后娘娘的話。
娘娘放心。”
德妃在一邊也說了幾句好聽的話,便辭去了。
皇后娘娘眼看她腆腹出去,言道:“德妃畢竟老了,也該和那兩個公主好好享天倫之樂。”
甘棠又和娘娘說了一會子話,便告退回去。
皇后讓抹雲好生扶著,又喚了兩個宮女跟著,直送到清袖堂才回去了。
堂裡的宮人早知道了,都給主子道喜。
藏梅笑道:“怪道外頭那兩棵石榴樹今年花開得好,竟應到了這上頭。”
眾人皆回頭看那石榴樹,一朵朵火紅,還有並蒂的。
有的已帶了果子。
甘棠心裡有事,面上也沒有多大的喜,由抹雲扶著,回屋裡躺下了。
抹雲小聲道:“主子想什麼吃?我去叫他們做來。”
甘棠想想,笑道:“真是有一樣。”
抹雲道:“什麼?我這就去。”
甘棠搖搖頭,道:“東西不值錢,也不費力做來。
就是那蘋果樹上才長出來的小果子。
鴿蛋般大,酸酸澀澀,倒好吃。
那還是在家中時,後園裡一棵老樹上見年地長。
等不到大,就讓我們一班人吃光了。
如今家裡人都進了京,那樹也不知怎樣了。”
抹雲勸道:“都是一棵老樹,底下盤根錯節,自然要活多少年的。
你還是放寬了心。”
甘棠抹抹眼角的淚,睡過去了。
抹雲出去,叫藏梅進來伺候主子要水,便去跟幾個公公打聽宮裡哪裡有才長的澀果子。
正說著話,皇上駕到。
見甘棠睡著,道:“朕在外間坐坐。
可想什麼吃?”抹雲一旁俯首言道:“剛才說想蘋果樹上的澀果子吃了,還沒出去淘換。”
皇上笑道:“德妃前幾年也吃過這個。
園裡沒有種,倒是太后那邊的雍藻宮有兩棵,陸才人的拈芳堂也有一棵,只是小,結的果子也少。
,倒是比雍藻宮近。
你先到拈芳堂去找來。”
抹雲退出去,叫上了一個宮女,去了。
皇上見桌上就擺著荷葉邊的竹編針線籃子,那幅扇面就放在上頭,順手拿起來看:上頭沒有先描上樣子,已繡上了兩三朵明黃的**,兩朵含苞,一朵怒放,花芯上有兩個瓢蟲,一個使勁抓住了兩根花蕊,要上去,一個振開了淡青的小翅,欲飛。
皇上自語笑道:“難為你怎麼想來?”屋裡的甘棠聽見了,就起來了。
欲待俯身請安,皇上攙了,道:“你既有了喜,這些俗禮就免了。”
甘棠臉上紅了,就掩飾著坐了。
一時,抹雲手中端著托盤,打外頭進來。
揭開布子,是十幾個青澀的小蘋果。
道:“都洗了幾遍了,主子這時候吃?”甘棠含羞拿起一個,輕咬了一口,道:“澀澀的,倒能提神。”
皇上見了,也拿了一個,嚐了一口,道:“這不熟的果子自有不熟的味道。”
竟將一個吃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