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束楚早早出去到前頭宮裡候著,給娘娘梳頭。
一宮女站在門外,道:“甘棠吃過飯,打扮了,過會子有人來傳了你去拜見皇后娘娘。”
言罷,不待甘棠出來,竟走了。
甘棠原想著總也要過幾天,皇后才召見自己,未料到這樣快。
忙開了櫃子,找衣裳。
也就在太妃那邊做過的兩身好衣裳,一身是才過去了,做的一身和抹雲一樣的,一身是後來做的棉衣。
要是皇后娘娘再過個幾天見自己,說不定太妃就遣人送來了新衣裳。
現在已無法可想,遂挑了那條湖綠的褶裙,取了桃紅銀紗對襟半臂,攤在**,便匆匆去吃飯。
回來,見束楚業已下來,紅寥也在。
甘棠心焦:當著她們的面換衣裳,實在彆扭。
現在天氣,就穿著單衣。
不是早上、晚上,大家一起,倒覺不出什麼。
好在兩人坐了一會子,便去吃飯。
只聽見紅寥不高不低地說了一句:“敢情多麼尊貴的身子,衣裳攤在那裡,等著別人來伺候罷。”
甘棠臉上連羞帶怒,便紅了。
不及想別的,換上衣裳。
稍過了一會子,一宮女過來,喚了甘棠,領她自後門進了宮裡。
來至正房,影壁兩側肅立十餘人。
見甘棠她們過來,便出來一人,低聲道:“那邊用膳還沒過來,候著罷。”
那宮女便也肅立一旁,甘棠也學著低首立了。
這麼些個人,卻是寂靜無聲。
甘棠低著頭,只能見著自己裙下露出的鞋尖。
瞥目想看看對著的宮女鞋樣,竟被褶裙蓋著,一絲光兒不露的。
再瞧身側的,同樣看不見鞋尖。
臉“騰”地便紅了,忙將腳往後縮了。
卻因著褶裙洗過兩水,稍微短了一指,竟遮不住。
臉上便急出了汗。
最後,索性稍稍彎膝蓋,這才蓋住了。
過了一會子,就覺著站不住了,腰膝痠軟。
好在聽著右方像有人過來,只是沒有話聲,軟底鞋“嚓嚓”的聲兒。
甘棠不敢抬頭瞧,似覺著她們又彎了彎腰,便也跟著。
兩宮女的褶裙過去,在影壁前住了,音量不大,向屋裡言道:“皇后娘娘回房。”
但聽屋裡有宮女言道:“預備著了。”
又一會子,過來十餘人。
五六人在甘棠那邊站了,餘者五六人自甘棠身邊過去。
甘棠看見最頭一位明黃繡鞋,褶裙襬上繡有赤鳳。
料必是皇后娘娘了。
站在這外頭,便聽得裡頭說話:“荷華身子倒好,只是不思飲食。
一早傳太醫給瞧了,也沒有毛病,只開了一張安胎的方子。”
一女聲道:“只告訴了她,好好養好了身子。
已將她的父母接進了京,還等著她誕下了龍胎好加官進爵。”
甘棠聽出來,後頭說話的這位是皇后娘娘,以前在太妃娘娘那邊是聽過的。
又聽裡頭道:“聽她的話音裡,是念著皇上呢。”
皇后笑道:“這後宮裡誰不念著皇上,我這個正宮娘娘也念著呢。
難不成把皇上到我這裡的正日子送了她去,怕她擔待不起呢。
已經封了她婕妤了,孩子未落地,也不好再封嬪妃。
就都等著罷了。”
但聽那人答“是”,便走出來,去了。
“甘棠來了罷?”皇后問道。
裡頭便出來一位姑姑,道:“甘棠來了?”甘棠剛要答話,領了自己來的那個宮女扯住了甘棠,趨前一步,仍俯著身子,道:“稟鄧姑姑,叫了來了。”
那鄧姑姑道:“過來罷。”
那宮女這才鬆開手兒,甘棠再不敢莽撞冒失,低頭慢慢碎步過去,小心不讓鞋子露於裙外。
恭敬言道:“甘棠見過鄧姑姑。”
鄧姑姑上下打量了,言道:“抬起頭來罷。”
甘棠遂稍稍抬頭,眼還是垂著。
鄧姑姑細細瞧了,伸手將她鬢間散了的頭髮抿了。
甘棠更是惶恐。
“隨我來罷。”
進去了,鄧姑姑道:“稟皇后娘娘,人來了。”
甘棠早慢慢跪了,叩頭,呼:“奴婢甘棠拜見皇后娘娘。”
跪了一會子,也不見皇后叫起,只有再跪著候了。
耳聽得皇后嗔怨:“什麼時候了,還備這熱茶?”茶盅摔在了甘棠手邊,茶水濺上來,並不滾燙,也是很熱。
甘棠忍著,紋絲未動。
“糯米酒冰上了?”皇后娘娘問道。
一宮女近前答道:“凌人還未送過來,只有昨兒化了的冰水,裡頭放著一罐酸梅湯,一罐米酒,還有兩罐水,預備娘娘衝香露。”
“倒一碗酸梅湯罷了。
那露太甜膩。”
皇后娘娘道。
那宮女應聲出去了。
皇后娘娘這才向宮女示了意,宮女道:“甘棠起來吧。”
甘棠腿腳早都麻了,爬起來,稍快了些,差忽摔了。
忙站好,道:“謝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問道:“那百子圖是你一人所繡?”甘棠垂首答道:“甘棠稟皇后娘娘,只有幾處,別的是公主府邸的繡娘所繡。”
皇后滿意地笑道:“你倒是不奪了別人的功勞,是個老實人兒。”
又叫宮女取下那盞宮燈來,道:“這圖是你畫的?”甘棠道:“奴婢只是學過一點女工,對這書畫,一竅不通。
繡的時候,只是比著畫瓢就是了。”
“也是。
你們小門小戶的人家,哪裡會請了畫師到家裡去。”
皇后笑道,“前頭賢妃的裙子也是你繡的罷?記得當時還把我給鬧了進去。”
甘棠不安,道:“都是奴婢不知天高地厚,給娘娘添堵。”
皇后又問:“家中除了你的小兄弟,可還有兄弟姐妹?”甘棠頓驚,小兄弟之事知道的人不多,攸兒及幾位幫忙傳話的公公不會把自己掀了這渾水裡頭,是公主?定了心神,答道:“父親除了我們兩個,還有夫人的兩兒兩女,幾個姨娘的一兒兩女。”
皇后笑道:“倒是門戶興旺之家啊。”
出去的宮女進來,手捧托盤,盤上盛一瓷盆,盆內有冰水,雜著碎冰,浸一精巧瓷罐,罐壁薄如紙,能瞧見酸梅湯在裡頭輕晃。
宮女道:“凌人送了冰過來了,說是太后娘娘嫌冰少,又將皇后的一份送過去,再重新鏟了新的,才過來晚了。”
皇后娘娘皺了眉頭,倏忽又笑道:“讓他去罷。
要不,杖罰了他,他明日膽戰心驚的,再挪不動腿,等把冰送來,還不都成了水?”姑姑、宮女們都笑了,甘棠也跟著笑了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