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不見的封辰重新出現在眼前時，我內心的波瀾其實並不大，僅僅只是有些意外。
因為雖然之前姜睞說得好像封辰會離開很長一段時間一樣，但這幾天都有聯絡。
可是他話卻很耐人尋味。
我微微睜大眼睛看著他，半天都答不出一個字。
封辰倒是無所謂，他走到白柘旁邊坐下，和他交換眼神後才重新把問題提了一遍。
很明顯，他是在問我。
封辰看著我，眼裡微微閃著戲謔的光芒，但表面卻十分平靜。
他這副樣子，彷彿很期待我的回答一般。
被看得壓力山大，我默默嚥了一口唾沫，幾乎視死如歸一般把眼睛一閉，選了一個答案，“壞訊息。”
“和我料想的一樣，你果然會先猜這個。”
封辰的語調裡透著一股奇怪的愉悅，“但是我會先告訴你好訊息。”
“……”
無語地睜眼看向封辰，敢情一開始就不想給我選擇的權利。
封辰不以為意，對我笑了一下，以一種我應該引以為榮的語氣說道。
“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房東，不過你不需要付房租。”
“什麼？”
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封辰說他是房東，還是從今天起，難道說他把那棟房子買下來了？
沒等我反應過來，封辰又說了第二句話。
他的表情趨於平和，很難讓人和“壞訊息”三個字聯絡起來。
“專案合作方對你的作品有一個附加要求。”
“什麼要求？”
封辰這麼說，我心裡驀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伸手過來指了指我的筆記本，緩緩開口說道：“你必須是星澤的設計師，他們才會承認你。”
“為什麼？”
我有點發蒙，而且封辰說的意思，似乎只是針對我一個人，“只是對我的作品？”
“嗯。”
這時，白柘插了一句，“他們對這個專案十分慎重，其他幾位設計師都在業界赫赫有名，你算是剛剛出道，沒有星澤做保證，他們不敢隨便用，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白柘一解釋，我就差不多懂了。
可是，竟然是因為這種原因。
我默默收緊拳頭，雖然有滿腔的委屈，但是面對這種不公，卻無可奈何。
對方並不是胡攪蠻纏，會這麼做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我能怎麼辦？
“……我明白了。”
“所以你的決定？”
白柘這麼一問，我心中便是一悸。
從何亦姝問我要不要跳槽到星澤開始，我就一直是拒絕的。
我不能辜負何越，也不能辜負姜睞。
可是，現在是我的一個大好機會，如果放棄了，我不知道有生之年還會不會再遇到。
看得出我的糾結，沉默了半天的封辰忽然開口，他說道，“還有一個方法，你可以不進星澤，但是你必須換一個搭檔。”
“換誰？”
我下意識以為封辰會說何亦姝，如果是這樣，那我就更不可以做了。
不曾想，他卻是微微彎了彎嘴角，吐出三個字，“凌天銘。”
“和凌總
監？”
白柘微微一愣，不過很快就同意封辰的說法，他微微頷首說道，“這麼做的確是可以，天銘在設計界的口碑足夠信用擔保林西了。”
“……讓我考慮一下好嗎？”
我一時間有些亂，還理不清楚當前是什麼情況。
封辰挑了挑眉看我，“你只有一晚上的時間可以考慮。”
“我知道。”
把作品全部修改完，已經是午夜一點鐘。
我在長長撥出一口氣的同時，一顆心簡直瞬間跌到了谷底。
我該怎麼辦？
一份近乎完美的設計稿就投映在筆記本螢幕上，但我的選擇卻可以決定它的生死。
封辰和白柘沒有提回去的事情，他們兩個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彷彿就是為了等我一個答案。
加入星澤，肯定是行不通的，但是換搭檔也不見得好到哪裡去。
這件事情，我必須和何越商量。
雖然夜已深，我還是打了個電話給她。
我是在外面的走廊裡打的，整片辦公場所都黑壓壓的一片，只有電器的啟動鍵發著幽幽的紅光。
何亦姝的工作室在最裡頭，看著映出來的光，我莫名心情有些沉重起來。
我的情況完全可以用平步青雲，一飛沖天來形容，但是現在我卻必須做出選擇，是將托起我的人踢開，還是守著他們止步不前。
電話響了十幾秒，我猜何越可能已經休息了，就在我想要結束通話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林西？這麼晚了怎麼了嗎？”
何越的聲音聽上去十分清明，應該不是剛從睡夢中醒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對她說道，“越姐，我現在有個難題。”
“工作上碰到難題了嗎？說吧，我聽著。”
何越表現得越在意，我就越不自在起來，不過最後還是一五一十地全說了。
她聽了後，久久地沉默。
我屏住呼吸，等著她說話。
事實上，我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我知道，最後我肯定會保住這份差事。
雖說不能讓我一夕輝煌騰達，但至少打響了我的名聲。
對我這樣一個不久前還在生存邊緣掙扎的人來說，骨氣，氣節什麼的，似乎都可以丟掉不要。
可是真的要丟棄的時候，卻又莫名地心痛。
我多希望何越能直接對我說，不要，不可以這麼做。
但是她在長久的沉默後，卻深深嘆了一口氣。
她問我，“和凌天銘搭檔是嗎？”
“嗯。”
“其實你應該借這個機會進入星澤，可以有更好的發展。”
“越姐，我不會進星澤的。”
聽到我斬釘截鐵說了這句話，何越忽然笑了。
她帶著藏不住的笑意對我說道，“我不是想束縛你，你也不需要覺得愧疚。凌天銘是業界數一數二的設計師，和他搭檔的話，你的身價可以蹭蹭往上漲。只是最終，他應該還是會說服你加入星澤。”
“越姐，我……”
“姜睞已經打過電話給我，他想找對方交涉，但是我覺得，你要做出的選擇更重要。林西，我們會尊重你的想法。”
聽何越的語氣
，她似乎一直在等我的電話一樣。
我突然眼眶就紅了，明明是難以啟齒的事情，何越說起來卻非常輕鬆，彷彿只是在談一般的公事。
“我明白了，我知道該怎麼做。”
結束通話電話，我靜靜一個人呆了一會兒才回到工作室。
一進門，白柘和封辰都同時抬頭看我。
“考慮得怎麼樣？”
下意識瞄了一眼掛在正對面牆上的時鐘，此時時針已經指向午夜兩點。
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脣，外面沒有開暖氣，又冷又幹。
抬眸看向封辰，我定了定心神才回答他，“我要和凌總監搭檔。”
不意外聽到這個答案，白柘看了封辰一眼，就對他說，“我去和他說。”
但封辰卻擺了擺手，他似乎並不急著確定下來，只是看著我，幽幽說道，“你知道，何越和凌天銘是什麼關係嗎？”
他突然這麼問，我一下愣住。
搖了搖頭，我確實不知道。
白柘像是猜到封辰要說什麼似的，微微皺了眉頭。
封辰繼續說下去，“何越在很久之前，是星澤的主設計師，因為和凌天銘有了無法調和的矛盾，才跳槽到你們公司的。”
我一下傻了，剛才何越提到凌天銘的時候還那麼淡定，一點也聽不出來他們之間有什麼深仇大恨。
“即使是這樣，你還是要選擇他做搭檔嗎？”
封辰這一問，把我給問住了。
其實，他和何越有矛盾，跟我又沒什麼關係。
但是，我現在是何越的搭檔，如果為了自己前途，轉而和凌天銘搭檔就有點問題了。
這不是明擺著忘恩負義的意思嗎？
封辰是故意的，他看著我一臉玩味。
他給我丟擲一個問題，然後又給出瞭解決的建議，接著再擺出兩難的境況讓我選。
我真是太天真，以為封辰會輕而易舉地原諒我。
他這是在玩我，只是換了一種不太明顯的方式。
“如果你要放棄，也沒關係，後備的人選裡，隨時可以有人頂上。”
說到這個份兒上，我已經騎虎難下。
皺著眉頭緊緊盯著封辰，我彷彿看到我面前逐漸出現了兩條路。
都沒有盡頭，長得一模一樣。
但是我知道，這兩條路通往的未來是截然不同的。
登時我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骨氣，把心一橫，直接昂首挺胸對面前兩位大佬說道，“我不是放棄，而是退出。只看名氣來定作品的專案，不參與也罷！”
多少帶著怒氣，但這番話也是我心中所想。
如果單單看名氣就能定作品優劣，那我這十數日來的努力都是白費的？
我有些生氣，身為一個設計師的尊嚴此時在胸間異常滾燙。
收拾著自己的東西，我轉身就想走，但是剛開啟門，封辰的聲音再次在我身後響起。
他說道，“有骨氣固然是好，但不會審時度勢，並不是一個好設計師。”
封辰此話一出，我頃刻停住腳步，但是沒有回頭。
我也就是因為不會審時度勢，所以才一直混得這麼慘淡。
但這是我自己堅持的驕傲，容不得他人來評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