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姐弟
因著二妞的婚事, 顧家二房幾人又多在府城多待了些時日。
經過一番細緻的瞭解, 不僅衛氏跟顧長光, 就連顧雲浩也覺得那董謹言是個不錯的選擇。
最後在江夫人的撮合下, 兩傢俬底下通了氣, 只待九月份, 董家就上門提親。
二妞的婚事總算是定了下來, 衛氏心裡的一塊石頭也落了地,索性就放開心思,跟著顧雲浩在府城四周逛了幾日。
這些日子, 他們又將整個小院重新拾掇了一番,該添置的東西也齊備了,也稍微放下心來。
歡聚的日子總是過得快些, 不知不覺之間, 十來天過去了,衛氏計算著日子, 準備回臨川縣。
臨行之前, 衛氏又執意要給顧雲浩留下五兩銀子的花銷。
“娘, 我一直有抄書, 現在身上還有零花, 哪裡需得這麼多銀子。”
顧雲浩忙推說不要。
這些年來, 他的字精進了不少,抄書的價格也高了許多,雖說不至於賺多少錢, 但供應他日常的開銷還是沒多大問題。
“你要去書院唸書, 若是書院裡有什麼開銷講究呢?再則來說,現在你這邊還多了一張嘴要吃飯。”衛氏一邊說著,一面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小廝巴九。
巴九今年十三歲,是前些日子他們家花了二兩銀子買來的。
畢竟顧雲浩要到書院唸書,這個院子也總得要有人守著,加上想著兒子現今也是個秀才,身邊應當有個跑腿的人,衛氏便找人牙子買了巴九回來。
巴九是個苦命孩子,不過幾歲便被拐子拐走,中間又輾轉多處,因為手腳麻利,被人牙子留下在家裡幹了幾年活,現在又賣給顧家當小廝。
好在顧家乃是良善之家,眾人又可憐他的身世,對他也是不錯。
九月初三這天,顧家眾人登上了回臨川的船,而顧雲浩也拿上了江程雲的書信,去往陵江書院唸書,巴九則是留在府城看房子。
顧家人剛回青坪村沒幾天,董家果然找了媒人上門說親,兩家人交換了庚帖,將婚事定在了來年的三月間。
婚事定下來後,顧長光就忙了起來,畢竟女兒嫁妝的傢俱,從來都是他一手包辦。
但好在他們家的田地基本都賃了出去,也不是很忙,顧長光也有時間做這些。
說起跟董家定親這事,倒是有些出乎衛氏的預料。
畢竟以他們看來,董謹言父母過世,家中也沒什麼積蓄,應該不會有多少聘禮,但沒想到董睿竟然出面給置辦了聘禮不說,還送來了三十兩銀子的聘金。
這筆錢可不是一筆小數目,要知道他們先前在府城買的那個小院子,也不過四十五兩。
當然,高興歸高興,衛氏並沒有打算將這一筆銀子扣下,直接爽快地將這錢作為二妞的壓箱銀。
因著先前說待二妞、三妞出嫁時,家裡就不再給壓箱銀,而是改成置辦一點妝奩田,要麼從家裡先前買的四十畝地裡劃出五畝,要麼按著二十五兩銀子的價錢,就近給二妞她們姐妹置辦一點。
二妞此番定下了跟董謹言的婚事,衛氏也就將這件事拿到了心上。
畢竟平南州雖然稱不得遠嫁,但也並不近,要是果真只將他們臨川縣的地裡劃出五畝給二妞,也確實太遠了些,實在不方便打理。
衛氏也猶豫了許久,畢竟淮安到平南州可得一天多的路程。
她原本還在為董家送來的三十兩聘金歡喜,現在卻是有些發愁了。
照著衛氏原本的心思,董家送來的三十兩,加上家裡原本預留的二十五兩,攏共也有五十五兩,實在沒有必要全部用來做壓箱銀,乾脆直接買上十畝地做妝奩田。
但是來回一趟平南州,不說路費,就算過去住店、吃飯,都是一筆不小的花銷,若是能即刻找到合適的賣家倒還罷了,假如一時半會尋摸不到有人家賣地,或是價格不合適,那豈不是白費了銀子?
為著這事,衛氏跟顧長光商議了許久,仍是想不到什麼法子。
最後,兩口子還是決定告之二妞一聲,將那五十五兩銀子作為壓箱銀。
二妞聽聞此事之後,卻是眼珠兒一轉,隨即想到了解決之法。
“娘,爹,不如也幫我在府城尋摸一個房子吧?也不用好,府城那房牙子不是說,城西房子便宜些,就買城西的就是了。”
二妞笑著說道:“剛好巴九又在府城待著,就讓他先打聽打聽,待到價錢合適,差不多說定的時候,過去付銀子辦房契就是了。”
顧長光夫婦一聽這話,當下也是豁然開朗。
這主意不錯啊,董謹言現在跟著董睿一家過日子,但終究不是長遠之計,現在成家了,總歸還是得分出來單獨住的好。
而且董謹言是個讀書人,今後若是考中秀才,說不定得在府城讀書,若是沒個房子,難道二妞到時候還得回他們平南州鄉下?
再則來說,二妞跟董謹言若是在府城安了家,平時也能照料照料兒子顧雲浩。
幾處一思量,衛氏更覺得這真的是個好主意,當下就拉著顧長光想辦法,給顧雲浩和巴九帶信,讓留在府城的巴九尋摸合適的房子。
顧長光想了想,也覺得不錯,便寫了封信,到縣城找到顧長榮,走了寄遞鋪子的門路,不過兩日的功夫,就帶到了府城。
看著了信中所言之事,顧雲浩也忍不住暗贊他二姐心思聰敏,居然能想到這一層,當下就讓巴九四下打探。
巴九是個得力的,不過幾日功夫,就在城南跟城北各尋摸了兩處院子。
顧雲浩抽空去看了看,兩處房子都算是價格不錯,因想著董謹言是個讀書人,說不定今後得在府學讀書,便做主買下了城南的一個小院。
因著這院子位置稍微偏一些,又比先前他們買的那一處小一點,因而沒有超出原本五十五兩銀子的預算,只花了四十兩銀子。
衛氏跟顧長光知曉這事,也很是滿意,不僅買了房子不說,還能留下十五兩銀子做壓箱銀,這樣自然更好。
時間過得飛快,過了年之後,二妞的婚期也越來越近。
成婚前夕,家裡又是好一番熱鬧。
不僅顧雲浩向書院告了幾天假,特地趕了回來,大妞夫婦二人也抱著未滿週歲的兒子回了孃家。
剛開始的時候,眾人都是滿臉喜色,但沒過兩天,三妞就發現似乎有些不對勁起來。
當然,除了三妞之外,旁人大多都沒有注意到這些,畢竟再過兩天,就是董家來迎親的正日子,一家人都忙著籌備當天的宴席等事。
顧雲浩這幾日也是忙個不停,家裡開宴需要什麼東西,都是他跟顧長光兩人到縣裡買。
這日從縣城回來,已經是到了傍晚時分,顧雲浩父子兩人將身上掛著的大包小包的東西放下,略微休息了一會,便回到西院。
一進院子,便見二妞跟大妞坐在一處說話,大妞懷裡的小侄子也時不時‘咿咿呀呀’地鬧騰兩句。
看著這一幕,顧雲浩心裡一陣溫潤。
在這個時代,他不會再如前世一樣孤獨,也是有家人、有姐姐、有侄兒的人了。
“來,舅舅抱抱。”
笑著進了院子,顧雲浩張開雙手逗弄侄兒。
“小浩回來了啊,累了吧,快坐下歇一會。”二妞笑著拉顧雲浩坐下道。
坐定之後,顧雲浩笑著對大妞道:“大姐,我有一件事要與你說……”
“哦哦哦,小寶兒乖,咱們進屋睡覺去咯。”
話未出口,大妞忙抱起兒子笑著哄了哄,便對著二妞道:“小寶看著像是困了,我先哄他睡一會。”
言罷,便抱著孩子起身往屋裡走。
“大姐,這幾天還有些涼,可是要給小寶蓋嚴實了。”顧雲浩忙跟著起身囑咐道。
二妞卻是看著大妞的背影,又看了看一旁渾然不覺的弟弟,最後沉默了下來。
次日,大妞、二妞、三妞三姐妹全都擠在二妞房裡看喜服。
“姐,奶奶找你們呢。”
顧雲浩敲了敲門,進去說道。
“奶叫我們什麼事啊?”三妞笑嘻嘻地問。
“這個我倒是不清楚,許是有什麼話要說吧。”顧雲浩答道。
大妞看了一眼**放著的大紅色喜服,側頭冷聲道:“即便知道是什麼事,你當他還會告訴你不成?”
“大姐,你這話什麼意思啊?”三妞見她語氣不對,忙道。
“不就話面上的意思麼。”大妞卻又是一笑,說道。
聽著這話像是不對,顧雲浩臉上也帶了幾分疑惑:“大姐,可是有什麼事,心情不好?”
“我有什麼事,也不勞煩你操心。”
此言一出,顧雲浩也是愣住了,一時也反應不過來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小浩,你先去吧,我再跟大姐說說,等會就到奶奶那邊去。”
見狀,二妞忙笑著跟顧雲浩說道,一面又將他往門外推。
“大姐,是不是姐夫與你生氣了,若洪家有什麼對不住你,你只管告訴我,我定會上門給你撐腰。”
想了想,顧雲浩仍是不解其中關竅,只當是洪志遠與大妞生氣,便溫聲對大妞道。
言罷,見大妞也沒甚反應,他也只得轉身出了屋子。
看著顧雲浩出門時候失落又單薄背影,二妞不由心裡一酸。
她的弟弟,這麼些年來一直都在努力,絲毫不敢鬆懈,只為了給她們扛起一片天......
走到門口看著顧雲浩已經走遠,將門關上反拴了。
回過頭來,二妞直直地看著大妞,面沉如水。
“大姐,你憑什麼這樣對小浩!”二妞的聲音中明顯帶著怒意。
“我對他怎麼了?”
大妞看了一眼在一旁穿上睡著了的兒子,輕飄飄地道。
“小浩他沒察覺到,難道你以為我也沒察覺到麼?這幾日你明裡暗裡就沒給過小浩好臉色,我倒是不知道,他到底是哪裡惹著你了,姐弟之間還用得著你這樣甩臉色。”
聽了二妞的話,大妞好似也被說中了心事,面色更是不善起來,道:“你們還果真是姐弟情深,你這樣維護他,也難怪他偏心你些。”
“偏心?這話怎麼說啊大姐。”三妞見兩個姐姐都面色不好,忙出言勸道:“想必是有什麼誤會,咱們有話好好說不成麼?二姐就要大喜了,何必這樣呢。”
“三妞,你還沒懂麼?大姐是看著我出嫁,想到她出嫁的時候了,這才在這裡陰陽怪氣地說話。”
二妞明悟過來,也不願掩藏,直言道:“俗話說‘好男不吃分家飯,好女不穿嫁時衣’,大姐你現今日子過得也不錯,怎麼會變成這樣。”
“得了實惠的人,又來說這話,可真是會說不會做啊。”大妞冷冷一哼,說道:“誰不知你這次出嫁,家裡不僅給買了四十兩銀子的房,還給十五兩的陪嫁,現在也好意思在我面前說這話。”
此言一出,二妞並不說話,只面色平靜地看著她,一時竟覺得眼前這個大姐有些陌生。
“大姐,你別這樣說,二姐那房子是董家給了三十兩聘金……”
三妞忙在一旁解釋,但話還未說完,大妞便出言打斷道:“我知道,董家給了三十兩,她那房子四十兩,最後娘還要給十五兩的壓箱銀,家裡可不是為她出了二十五兩,我先前出嫁,家裡也不過是出了十兩,這難道不是那好弟弟偏心的緣故?”
“大姐,你難道不曉得,二姐前天一早就找了娘,說為了公允,咱們三姐妹的嫁妝應當是一樣,所以就要了那處房子,攏共也只花了家裡十兩銀子,不要娘添壓箱銀了麼?”三妞急急解釋道。
聞言,大妞不由一愣。
她這幾日心裡只覺得翻江倒海,只想著顧雲浩因著跟二妞關係好,偏幫二妞,因而什麼都看著覺得煩,更是不願意跟顧雲浩說話,整個心思都沉浸在氣悶之中,還真是沒有注意去聽旁的事。
這時二妞心中的怒意也慢慢消退,只餘下一陣酸楚和無奈。
“大姐,我只問你,即便家裡給你我的嫁妝不等,你又為何怪小浩偏心。”二妞聲音清冷,全然不似往常的熱切爽利。
“爹孃一向心疼他,自是他跟爹孃提及。”大妞執著地道。
“是的,爹孃心疼小浩,若不是他出言相勸,你以為你當初能有嫁妝跟壓箱銀子?你心裡很清楚爹孃偏心,但你偏生不提,就唯獨對小浩陰陽怪氣,無非是你心裡清楚,小浩他在乎我們姐妹,所以藉此傷他的心。”
聽了二妞這話,大妞面色也有些不好,卻又不知說些什麼,只硬著頭皮否認道:“我沒有。”
“當年你的婚事,小浩也沒少費心,明裡暗裡想著法子的勸奶奶跟娘,若不然你以為就當時家裡那麼窮,洪家的聘金能交給你帶回去?現今你倒是忘了,當時家裡尚未分家,小浩又得唸書,咱們二房攏共就六十兩銀子,他就勸著娘給你添了十兩壓箱,這還算對不住你麼?”
說到這裡,二妞又是一嘆,繼續道:“只怕你不知,小浩早就勸了爹孃,說在新買的四十畝地裡面劃出五畝,過戶到你的名下,算是給你添置的妝奩田,昨日他到縣城已經辦好了地契,原本打算回來就告訴你的,只是你不願理他,藉口說小寶睡覺走開了,他還未來得及給你罷了。”
聽了這話,大妞也忍不住動容了,張了張嘴,卻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大姐,說實話,自小浩唸書以來,咱們一家子都將希望放在他的身上,我有時候在想,憑什麼他的肩膀上就一定要扛著這麼多東西,就因為他是男孩?這些年來,他會不會覺得累……”
二妞的聲音更是低了幾分,看著大妞淡淡地道:“大姐,小浩是真心對我們姐妹好,若你有什麼不滿,還是找爹孃或是爺奶分說吧,別再這樣對小浩。”
“是啊,大姐,小浩這些年對咱們怎麼樣,你心裡應該清楚啊。”三妞也忍不住插了句話。
見大妞一直默默不語,二妞便打開了門,看著她道:“大姐,你回屋去好生想一想吧,我這裡人來人往的,你也不能安定心思。”
聽著這話,大妞也只得抱起睡著的小寶,回到了自己出嫁前的房間。
剛進屋子,剛巧洪志遠在房裡換鞋子。
大妞也不說話,將小寶放到**,便坐在床沿發呆。
“怎麼臉色這樣不好?”
察覺到妻子的不對勁,洪志遠忙關心道。
“沒事。”大妞神色勉強地回了一句。
“你可別這個樣子,你那弟弟一大早就找了我,說看著你這幾日好似有什麼心事,不僅一再叮囑我不許對不住你,還給了一張寫了你名字的地契,說若是洪家容不下你吃碗飯,他顧家就養你一輩子。”
洪志遠笑呵呵地說起這事,打算用來引妻子一笑。
那曉得話才說完,就見大妞的眼淚珠子就一顆顆滴了下來。
想起方才少年那個單薄的身影,大妞更是心裡一陣酸楚。
小浩……她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