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江倉庫,汪健與那位曾經嚇得得他半死的黎平安見面的次數自然多了起來,加上這東江倉庫遠離市區,江邊又沒有什麼好去處,閒來無事時,兩人也就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汪健注意到,黎平安的所有生活起居都在這東江倉庫內,從未離開過半步,同時,他每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要麼看書、要麼下棋,似乎黎成雄並沒有交給他什麼特別的營生去幹,更不要說參與生意方面的事了,這倒讓汪健有些疑惑起來。要說黎平安身體狀況不佳,重活幹不了,可他那副腦筋顯然還有可用之處,憑著他與黎成雄的親密關係,怎麼會把他丟到這裡不聞不問呢?是不是這中間另有自己沒有察覺的隱情?
也是連日的陰雨,加上倉庫沒什麼車輛進出,所有的工人都貓在了房間裡。汪健卻仍有一番心事,便藉此機會,又到了黎平安的屋裡。
兩人先是從天氣說起,聊著聊著,汪健便有意把話題轉到了工作上。
“平安,我見你每天都在倉庫裡,黎老闆就沒有安排你幹些什麼?”
不想黎平安聽了這話,竟嘆了一口氣,臉色也明顯地暗淡了下來。
“汪總,你之前做過警察,想必清楚什麼是善、什麼是惡;什麼是正、什麼是邪。我雖然是個很不幸的人,可我也知道什麼叫大義。我不知道汪總是基於什麼原因舍了警察不做卻到了南天公司,不過想必對於這公司的全貌,汪總未必就是特別地清楚,而有些事情我也不能和你明言,畢竟黎老闆與我有父子之情。我在這裡的確是無所事事,可這並不是因為我慵懶成性,而是有些事情我根本不想沾手。”
汪健心下暗暗吃驚。聽黎平安這話外之音,好像他儘管知道黎成雄幹了些什麼,卻並不想參與進去。同時,他只知道我汪健曾經是個警察,卻不知道我已經是這個販毒集團的首腦人物。他所說的這些,是真是假?或者還有其他的什麼含義?
卻聽黎平安繼續說道:“我也知道,義父當初救我是有他的目的,可能就是想把我這個讓人意想不到的怪病好好利用一下。還真別說,我十九歲那年和你在小巷裡巧遇,倒真把你給嚇走了。可事後我才知道,原來那天義父讓我參與的,卻是一樁見不得人的勾當。”
黎平安所講的這些,的確讓汪健感到十分地意外,可這確實是他的一番真心實話。
當年黎成雄把黎平安接出了醫院,果然是看中了他的怪病。
那時的黎成雄,還是個黑道的
老大,幾乎每天都要面對各種各樣的暴力衝突,身邊的危險似乎無處不在。儘管自己也有些身手,還有一班兄弟不離左右,可安全措施做得再多也不為過。當炳哥提到黎平安的情況後,倒引起了黎成雄極大的興趣:如果這人被自己收了過來,等他長大了,當成一名親信帶在身邊,真要是遇到了什麼緊急情況,他豈不是可以以一當十?誰知還沒有等到黎平安成年,黎成雄的隊伍就被杜沃夫整個給收編了,黑道火併的日子也就算是到此結束。
九七年黎成雄受命來大陸組建南天華海公司時,把十三歲的黎平安也帶了過來,並安置在了東江倉庫。黎成雄也算是有心機的了,他特意找了人,專門教黎平安各種文化知識和散打搏擊等技能,指望著他有一天能夠派上大用場。等到黎平安過了十八週歲,黎成雄感覺是時候讓他鍛鍊一下了,就吩咐了何老大等人,有機會也帶他去一下交易現場。何老大等人每次交易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自顧不暇,哪有心機照看顯然是個累贅的黎平安?所以儘管口上應承,卻一次都沒有帶過。黎成雄知道了以後,親自跑到了東江倉庫,當著黎平安的面把那何老大給訓了一頓,同時簡單地交待黎平安,與何老大等人出去也沒什麼緊要任務,就是在發生意外時,保證何老大及時脫身就行。
黎成雄把事情都做到了這個地步,看來不帶這黎平安是不行了,何老大皺著眉、撅著嘴,卻又無可奈何。也合轍是什麼事情都碰到了一起,何老大第一次帶著黎平安到了交易現場就出了事。當時,那毒品的買家也許是太過緊張了,前往小巷裡與何老大、黎平安接頭之前,竟被時任明河區刑警大隊大案組組長的汪健碰了個正著,並一路尾隨著進了小巷。這傢伙以為警方已經佈下了大網,慌里慌張地跑到了何老大、黎平安的身前,只講了一句“有警察”,是撒腿就跑。何老大聽到了“警察”兩個字,本就心驚膽戰,見他身後果然跟著一個人,對著黎平安喊了聲“快跑”,本能地跟著那買家沒入了小巷的深處。黎平安也是個初生牛犢,仗著自己多少也算個“練家子”,再加上牢記著義父給他的任務,見汪健只有一人,竟挺身攔住了他的去路。
只可惜,黎平安初出江湖,第一次與人交手,碰到的竟是汪健。兩人也就打了那麼三五個回合,黎平安就落得個上臂骨骨折、肋骨也斷了兩根。等到他嚇走了汪健,回身與何老大匯合後,就他那樣子,同樣把何老大也嚇得夠嗆。黎平安是什麼人?那可是黎老闆的義
子啊,他第一次跟著自己出來,竟被人打成了這個樣子,這怎麼向黎老闆交差!何老大也顧不上再聯絡那個買家,立即就把黎平安給送去了醫院。
本來這事也沒有對黎平安造成什麼太大的影響,反正自己也感覺不到什麼是疼痛,受傷入院的情況遇得多了也就有些麻木了。只是這十幾年來,黎平安何嘗受到過這麼嚴重的傷害?特別是醫生的話更讓黎平安大吃了一驚:那兩根斷了的肋骨,在胸腔裡亂刺亂捅,已然造成了極為嚴重的二次傷害,如果不是就醫及時,一旦傷及心臟,哪還能救得了?與此同時,何老大在心急火燎地向黎成雄報告時,口上也沒什麼遮攔,竟被黎平安猜出了原來他們是在販毒。
自此,黎平安也就有了自己的心事:外面的這個世界也太凶險了,一個不小心,可能就會造成致命的傷害。生命只有一次,而對於自己這個特殊的人來說,這生命又太過脆弱了。這十九年來,自己活得並不容易,要不是義父等人的多方照料,恐怕自己早就不在人世上了。可是,義父黎成雄他們所做的,是極為嚴重的犯罪行為,現在顯然也是想把自己也拉攏進來。自己清清白白的一個人,怎麼能眼見著是火坑也往下跳?不做,又怎麼能對得起義父的養育之恩?黎平安的社會經驗本就不多,突然之間遇到了這麼多的難題,哪裡能想得清楚、看得明白?當真是左右為難、無所適從。
也是後來黎平安從“姐姐”姜婉莎的口中,得知那晚遇到的正是做警察的“姐夫”汪健,心裡就更加地混亂了:義父所做的勾當與“姐夫”從事的行業簡直是格格不入,而且“姐夫”與自己交手,顯然是不知道義父在幹些什麼,他們怎麼反倒成了一家人!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麼了!
汪健哪裡知道黎平安還有這樣的身世經歷和心理歷程?聽他竟將黎成雄所做的事情稱之為“勾當”,一時之間竟接不上口了。
黎平安卻不理會汪健的反應,倒似自言自語一般:“如果說我不幸,可偏偏遇上了義父,養育了我三十年;如果說我幸運,偏偏在我明白事理之後,面臨著大是大非的選擇。書上說的一點都沒有錯: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就是來吃苦的。”
此時,外面的雨勢又大了起來,黎平安在汪健的腦子裡,彷彿也如這雨幕之中的天空一般,難辯東西,竟完全有些混亂不堪了。不過汪健倒是打定了一個主意:我有我的路要走,不管你黎平安說些什麼,我目前是絕對不會相信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