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來名門正派以除妖為己任,卻也有人助妖修行。
人為正,妖為邪。人心變幻難測,妖性單純近乎偏執。
然而,這還不是他們之間最大的區別。
人生而有三魂七魄,得以入輪迴,妖空有力量,一旦死去,則是永遠的消亡。
——如果妖物們不想消亡,又該怎麼做呢?
月上中天,圓滾滾的懸在蘇耳頭頂上。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零點整,正子時。
時間到了。
蘇耳反手取下肩上的揹包,掏出一面古意盎然的鏡子,平放在正北方,又點燃一支線香,插在鏡子前面的地上。
那鏡子比成年人的兩隻手掌還大一些,整塊的木料經久不朽,上乾下坤雕出一副八卦圖,託著白玉的鏡面,薄薄一塊,透出水色。
蘇耳吸口氣,把左臂的袖子挽起,拿著把刀在手腕上割了一道口子。
刀尖蘸著熱血,在鏡面上抖了三滴。
血滴遇到白玉鏡面,竟然融了進去,在白玉中蜿蜒出一幅圖景,漸漸成型。
蘇耳抿著脣,周圍的一切動靜都被聽不見,只屏息凝視著鏡面中的景象——
“剛才還看見火光一閃呢!怎麼又滅了?”
身後突然傳來個男人大呼小叫的聲音,讓她的寒毛一根根立起來。
三更半夜,蘇耳選的地方是原始森林裡一處比較開闊的平地,周圍一片茂密的植物在月光下還是黑乎乎的,風吹得有點瘮人。
這大晚上的,會有什麼人來這裡?還看見了她燃香時的火光!
莫非,是他們找上來了?
蘇耳迅速起身,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她耳力過人,有聽音辨位的本事,剛才說話的那個男人離她已經很近了,不到二十米。
伴隨而來的,還有一群人走動的聲音。
蘇耳立刻把鏡子塞進揹包裡,用沒有劃破的右臂夾著,另一隻手舉著線香,一閃身躲進旁邊的樹叢裡。
……果然來者不善?
她輕輕放下揹包,手撫上腰間的刀,透過樹葉的縫隙看向聲源處。
之前光顧著留意鏡子裡的影像,忽略了周圍的動靜,不然,蘇耳可以早些發現他們。
夜幕之下,有個身影走得極快,就站在蘇耳剛才的位置,低頭看了看地上,好像在研究自己在月亮下淡淡的影子,又用手電筒照著,環顧四周。
“沒有人,你是不是看錯了?”來人向後面喊了一句,聲音倒很沉穩,和那個大呼小叫嚇她一跳的公雞嗓子不是同一人。
陸陸續續的,又有五六個揹著包的人慢騰騰挪過來,聽聲音,有男有女,看步伐,個個都累得夠嗆。
公雞嗓子的聲音響起來:“不可能!我真的看到有人點火,一晃眼就沒了!——你視力這麼好,肯定也看見了吧?”
那人還沒回話,就有一個女孩子帶著哭腔的抱怨聲飄過來:“我實在走不動了!肚子疼!腿疼!”
“沒注意,光顧著研究地圖了。”領隊的人搖搖頭,“我說過,沒那個體力就別玩徒步,你們要是再快點趕路,天黑之前就能到市裡。這是正經的野外,你以為是森林公園呢?”
他訓了幾句,卻伸手接過女孩子肩上大大的揹包,替她扛著,“往前走吧,方向沒錯,爭取天亮之前找個旅店住下。”
蘇耳盯著這群人的一舉一動,漸漸明白過來:他們是來旅遊的,可能是因為在林子裡迷了路,才會在這個時間,經過這裡。
這群人的照明裝置並沒有多少,好幾支手電筒只能發出暗淡的光亮,看來是一路跋涉耗盡了補給。
蘇耳心裡嗤笑一聲,聽領頭男人用沉穩的聲音催促:“一個跟一個,別掉隊,我在最後頭,向前走就行。”
那群人拖拖拉拉地動起來,男人在最後面跟著,似乎有所察覺,忽然回頭,看的正是蘇耳藏身的位置!
“被發現了?”
蘇耳一驚,忍不住退了半步,考慮到自己藏得嚴密,不可能被發現,放下心看他在月色下隱約的臉龐。
驀地,她又想到一個問題——那半柱點燃的線香,還在手裡燒著!
這麼一個明晃晃的紅點出現在黑暗裡,怎麼可能不顯眼?
黑暗裡,蘇耳甚至看不清對方眼睛在哪兒,可還是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有了形質一樣,在她臉上掃視,一寸一寸地看。
蘇耳舔了舔下脣。
“舒澤!你幹嘛呢?”公雞嗓子在最前面走著,見他突然轉過身,問了一句。
沉默幾秒,他回道:“沒什麼。”
語調裡的不經意,讓蘇耳以為被他發現,只不過是自己的錯覺。
怎麼可能是錯覺!
男人跟上那群人之前,一隻手衝她揚了揚。
這意思很明顯:我們人多,但也不知道你的底細,動起手誰也討不了好,江湖再見吧。
她惡狠狠地目送那一行人的身影消失,掐滅線香,看了一眼熒光表。
已經錯過了子時。
白玉鏡面上空蕩蕩的,那些圖景來不及呈現,又不得不消失。
“——舒澤是吧,我記住了!”
她不知道還能不能,活到下個月圓之日了。
……
彩雲之南的最南端,峽谷幽深,人跡罕至,原始森林廣佈,開發成景區的不過其中幾分之一。在蘇耳看來,這裡最適合妖物生長修行,也難怪鏡子第一次顯示的方位是這裡。
但在當地人的眼裡,適宜的環境促成了大量的藥材生長,是發財的好去處。
然後,這還不是最賺錢的行業。
大許開啟店門,把一盤掛著水珠的芒果放在接待廳的桌子上,又擺了兩串香蕉上去,供客人隨意取用。
這是老闆娘吩咐的,一切都要貼心,要舒適,要滿足那幫來自天南地北小清新們的惡趣味。
大許打了個呵欠,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還不到六點,這時間也沒什麼人來吧。
在這麼個旅遊勝地開廉價旅舍,沒多少油水,但勝在客源廣,凌晨三點多的時候又來了一幫驢友,把最好的標準間都住滿了。
“有人嗎?”
涼沁沁的聲音灌進大許迷濛的腦子裡,他嗖得清醒過來,一路小跑到登記臺招呼道:“有人有人!美女,住店啊?”
來者只有一個人,看來又是大許不怎麼待見的窮遊小清新們,穿一件粉藍色的旅行防晒衣,戴著大兜帽,遮住了上半張臉,背後背了個挺大個的包兒。
“標準間都住滿了,只有四人間的女生宿舍,一個床位三十五,有空調。”大許指著牆上的照片給她看,雖然只瞧見半張臉,還是說,“美女,環境不錯的,又便宜。”
女孩子慢慢抬起頭,尖尖的下巴線條看起來很秀美,可那張臉一露出來,卻把大許嚇了一跳。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啊!
一般人睡不夠,眼白裡最多有些紅血絲,可她眼睛裡的血絲,是深紫近乎黑色的,密密麻麻,遍佈整個眼球。
女孩子似乎沒察覺到臉上的異樣,問大許:“還有便宜的嗎?”
可能這人體質特殊,沒睡夠就會這樣吧。大許不好一直盯著人家看,說:“再便宜就是大通鋪了,十塊錢。”
“那就要通鋪,先住十天。”她的聲音透著疲憊,也許是趕了一夜路來的。
大許勸道:“美女,通鋪可是男女混宿啊。”
“哦。”女孩子應了一聲,把頭低下去,還是隻露出半張臉,掏出來一百塊,和身份證一起遞過來。
“還有押金,二十。”
女孩子又抽出二十塊,給他的動作不太情願。
大許無奈:窮家富路,出門在外的,就不能多帶點兒盤纏?兩條腿一邁就出發,苦的還不是自己。
登記的時候,他發現這女孩子的名字挺怪,叫做蘇耳。
通鋪不向陽,一個房間一長條床,窗戶還對著走廊,等這裡的雨季真正來了,還會更潮溼。
蘇耳倒不介意,選了靠邊的一個地方放下揹包,問大許:“有吃的嗎?”
“有,想吃啥廚房可以現做,還能搭夥兩葷兩素的盒飯,十二塊。”大許說完,又覺得多餘:她一個睡通鋪的人,還有那份錢搭夥?
於是又道:“也有饅頭,一塊錢三個。”
蘇耳拿出來一塊錢。
看他出門去拿饅頭,蘇耳取下兜帽,把外衣脫下來開始整理揹包。
雖然是通鋪,但目前為止只住了她一個人。蘇耳把洗漱用品拿出來,放在桌上。抽屜裡有面碎了一塊的小鏡子,蒙了灰,她胡亂用手抹乾淨,仔細研究自己在鏡中的眼睛。
“……舒澤。”
鏡子中的場景早有預料,住店時那個員工的表情也印證了這一點,蘇耳卻還是發狠地捏住手指。
如果能在遇上那個男人,她絕對不會善罷甘休,一定要讓舒澤後悔,天黑以後就老實在家待著,玩什麼徒步旅行!
門板被人輕輕敲了兩下,蘇耳開啟門,那個服務員站在門口,端著個盤子,上頭擺著四個饅頭和一勺辣醬。
蘇耳有點意外:“謝謝啊。”
她這句話顯得親和力十足,大許侷促地笑了笑,說:“你慢慢吃,前臺那裡還能接熱水喝。”
蘇耳點點頭。
大許給她關上門,門縫留了一線的時候,又提醒道:“還有水果,也是隨便吃的。”
“哦。”蘇耳把門碰上,看起來不怎麼感興趣。
她似乎不是很寬裕,對免費的水果又不熱情。
大許看了一會門板,在心裡用當地人的話說:“真是個奇怪的哨哆哩。”
……
這位奇怪的哨哆哩從噩夢中驚醒,猛地坐起來劇烈喘息,喘了幾口,又急忙撲到桌前去照鏡子。
眼白裡深紫色的血絲已經消失了。
蘇耳鬆了口氣,抬起手腕看看時間,七點整。
她記得,吃完饅頭準備睡覺的時候,已經七點半了。
這樣說來,她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蘇耳撫平衣服上睡出來的褶皺,出去洗漱,狼吞虎嚥地吃完剩下的兩個饅頭,覺得很渴,又找了個髒兮兮的杯子接水喝。
旅舍門口圍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給她拿饅頭的那個服務員就倚在前臺,看熱鬧一樣。
蘇耳捏著玻璃杯一口口喝水,伸長耳朵留意著那群人的動靜。
——好像,是有什麼人失蹤了?
但凡孤身一人來到這邊陲之城的,多少都有點不能提及的傷心事。
聽他們說話的內容,應該是這一行人裡有個女孩子,剛結束了一段刻骨銘心的戀愛,要死要活地來到景洪,半夜時自己偷偷起來去了野象谷追尋生命的真諦,還是未開發的那片密林。
景洪別的沒有,就是人跡罕至的老林子多,連開發出的景區有些地方也是用高空索道觀光的,可想而知有多難進去。
早上大家起來才看見她留下的紙條,可藤蔓交錯的原始森林,要想找個人出來何其困難。
“還扛著單反,她倒也不嫌沉。”說話的男人一直背對著蘇耳,這會才轉過身,“是打算邊走邊髮網上給大家瞧瞧麼。”
其實他不用開口,蘇耳也注意到了這個挺拔的身姿,在人群裡分外突出——而且,聲音還很是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