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此刻的我正苦笑著體會這句話,只是也只要不被認出我是梁夫人便好。
“這些武朝的百姓你們可要好好照顧。倘若有人想逃跑或者打些其他的主意,我是不會在意留下一具不會動的屍首的。”甄蕭仁的目光猶如利刺掃過我們這些人質,“你們出艙掌舵,趕緊起程,連夜趕回嘉陵關外。”在羌族士兵複雜的眼神中甩了甩衣袖從船艙中離開。
我輕輕放下背上的女子,扭頭卻看見原先閉著眼的女子此刻雙眼緊緊看著船艙的門口,全身抖動得利害。“夫人,不要害怕。”我出言安慰:“就如剛才那個惡人所說,我們要相信梁元帥,他從來沒有讓我們失望過。”
女子的眼神再次暗了下來,緊緊抓住我的手,苦苦哀求道:“奴家荀嫣然今日便把暗生託付給白公子,公子俠骨柔腸,談吐不凡,暗生也可以有個將來。”
“哇——”暗生兀自哭了起來,“孃親,你不要暗生了。”那悲傷悽慘的哭聲讓我想起自己三歲那年,終於明白母親是怎麼一回事卻又再見不到母親時的號啕大哭。
“莫要說這樣的喪氣話,夫人在暗生心中的地位誰也代替不了。”我拉過哭泣的暗生,輕輕推到荀嫣然的懷中,感同身受地說道:“母親是誰也代替不了的。”心中一酸,背過身去。
船身輕輕一晃,漸漸上下起伏,想來是出發前往嘉陵關外了。我仔細看了看船中的其他百姓,都是些病弱的老人和孩子,和照顧他們的年輕女子。
“暗生她娘,原以為你們逃過了。怎麼偏偏還是上了這船?”一個老人神色悽然的看著我們。
暗生掙脫開荀嫣然的懷抱,雙手叉腰地說道:“不要你們好心,你們都是壞人。”
只見荀嫣然一把拉過暗生,抱歉地說道:“孩子不懂事,我替他向各位賠不是了。”暗生掙扎著想再說些什麼,卻看見荀嫣然哀求的眼神,扭頭躲進母親的懷中,身子挺得僵直。
船艙中靜了下來,我靠在壁上仔細想著今後的對策,不能讓羌族的人知道我的身份,也不能讓日旭見到我的臉龐。雖然此刻渾身冰冷的我腦中滿是日旭帶笑的臉龐,星眸半晗,暖暖的叫著我的名字,但是我卻不能在戰場上敵軍的軍營中與他相見,我不想再看見他微蹙的眉。
“孃親,好黑啊!”暗生動了動身子嘆了一句,翻身鑽入荀嫣然的懷中,又沉沉睡去。
我抬頭看著這個船艙,無規律的晃動,讓人的心忽上忽下靜不下來。我伸手觸及頸中的紅線,緩緩拉出,是那個花紋早已磨去的梅花香袋。莞爾一笑,從香袋中小心的取出折了幾折的宣紙。兩個月已然過去,我出門前早已把日旭留下的信拆開放入香袋,隨身攜帶。
接著手中髮簪的光芒,我眯眼看著日旭的第二封家書:
月華,離開已有兩月,不知我此刻身在軍營是如何的心情,惟有對你的思念不變。只希望此刻你已接到我獲勝將歸的訊息,最怕看見你掛心時緊蹙的雙眉,距人於千里,而獨自承受著一切。更怕在我身邊的你不快樂,吾妻啊,全天下的人中最應該得到幸福的人便是你。
你從來都不屑的皇宮,怨恨的小瑩,還有束縛著你的梁家名聲,這些我帶給你的痛苦,你從未對抱怨過,一個人冷冷地坦然地面對一切。我多麼希望你對我生氣,對我歡笑。
小產的時候,是你唯一對我發火的一次,也是我最怕失去你的一次。後來才明白,你臉上笑容越甚便是心痛得越深,你給了我太多茫然的笑容和孤單的背影,好像我從來都不曾在你身旁。我在乎你對我的每一句責怪,在意你對我的每一次埋怨。
我的抱歉有很多很多,只希望你保重自己,讓我有補償的機會。
“白公子,你的臉色怎麼那麼難看?”荀嫣然許是接著髮簪的亮光看到了我的神色,“這髮簪真是好看,我自小到大都沒有瞧見過。日月光華,人間罕有。”
“夫人一定出生名門,怎麼會流落至此?”我繼續問著之前的疑問,隨手把手中的信箋收入香袋,用雙手沾了些船底的灰塵順手抹上自己的臉龐。
荀嫣然並沒有看著我,輕輕拍著暗生,兩眼嚮往的看著遠方,陶醉地說道:“我十七歲那年,遇見了暗升的父親,兩人暗生情愫,定下終身,那時他只是一介布衣,而我卻是名門閨秀,父親自然不許。我狠下心腸與暗生的父親一路私奔至邊陲地界的鴻木鎮,那時我已懷了暗生,暗生父親一心要讓我過上舒坦的日子,讓我有臉可以重回孃家,而在暗生不到一歲時,離開家中去都城謀求功名,至今未回。”
我心中暗驚,這個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家閨秀,為了與心愛的男子共渡此生,拋棄了過去所有的一切,哪怕那個男子已經渺無音訊八年,卻依然可以滿懷思念地說著他們的故事。“你可曾後悔過?畢竟暗生的父親已經離開那麼多年,卻從未有過任何的訊息。”
“曾經有過怨,也有過恨,可是想到他確是更多的思念和愛佔據了心靈。”荀嫣然微微笑著說道:“經歷過有愛有恨,也明白了愛的真意,才算是真正來走過這一遭。咳咳——”
我卸下身上的斗篷,蓋在暗生和他孃的身上,“夫人也是一個明白愛的人,不像在下。”
“那隻髮簪可是公子準備送給心儀的姑娘?哪個姑娘可以找到公子這般的人才,也是她的福氣。”荀嫣然看了看我手中的髮簪,困難地從懷中掏出一塊白玉,仔細瞧瞧,原來是缺了一角的雲型玉佩,“這塊玉佩是暗生的父親留下的,他手中也有一塊這般的玉佩,兩塊相疊,便是如影隨形的空中雲彩。希望白公子替我收著,我的身子我自己最清楚,所以才把暗生託付給公子,如此我也可以安心了。”
我接過玉佩,小心地收了起來:“在下自當盡力而為,只望夫人為了暗生也要存有希望。”
“還讓不讓人睡了?”一個年輕女子對著我們一句埋怨,顯然我們的談話擾了他們的美夢。
“抱歉。”我誠心道歉後,替荀嫣然拉了拉斗篷,便蜷縮起身子閉目養神。
之後的三四天都在船上,羌族士兵也不過在艙外守著,只是給我們的糧食和水實在太少,船艙內的一些老人都精神萎靡。在我和荀嫣然的勸說下,暗生終於答應把隨身帶著的糧食分了一些給同船的老人,也因此我們和同船的百姓融洽了許多。
第五天的一大早,船便靠了岸,因為荀嫣然的堅持,我只能改作攙扶,只是呆在船上的幾日非但沒有讓她的身子好轉反有些了惡化,於是我們三人總是遠遠落在隊伍的最後。
“你們打什麼主意?”一個羌族士兵遠遠的對我們吼道:“一路上就你們走得最慢,是不是故意這樣?如果你們再不跟上,便不給所有人質吃的。”只見身前的十幾個人質都回頭看著我們,眼神中有著怨恨也有著哀求。
荀嫣然抱歉的對著所有人笑笑,努力地邁著步子,只是軟弱的雙腿越是著急便越是邁不開步子,原先的距離也越拉越遠。我暗自著急,剛想揹著荀嫣然上路,卻看見那個羌族士兵推了推身前的人質,挽起嘴角地說道:“瞧樣子,你們都不餓。那今天的這餐就免了吧。”十幾個人質都圍著那個士兵苦苦哀求,訴說著自己早已透支的體力,卻被那個士兵一把推開。
“大人,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報告。”一個年輕女子跪在地上乾脆地說道:“只要大人讓我的爺爺和我都有飯吃。這件事情很重要。”
見到那個羌族士兵饒有興趣地走回過來,那個女子不顧身旁人的拉扯,看了看我,走到士兵面前嚥了咽口水,繼續說道:“那個書生,他藏了一隻奇怪的髮簪,在夜裡會發光。也許是什麼妖物,又或者是對大人不利的東西。”
“窮酸書生,乖乖的拿出來給大爺我瞧瞧。”那個羌族士兵走到了我們面前,攤開手掌:“你也不希望我親自動手吧?”
我怕那些士兵對我作些不禮貌的舉動,只地掏出懷中的髮簪,小心的放在士兵的手中:“這是一隻翡翠髮簪,十分普通。只是對在下有特殊的意義,請大人看完後還給在下。”
“瞧不出你這個傻書生還有這般的花花腸子。”羌族士兵一雙眼睛都落在髮簪之上,“你都快要死了,這髮簪就有大爺替你保管了。”說完便大搖大擺地往前走去。
“還我。”那是日旭給我的,豈容你們這些狗賊觸碰?我不知何來的力氣,腳下幾個踏步便趕到那士兵的身後,愣是兩手握成拳頭狠狠往那士兵的背脊砸去。
幾個踉蹌,那士兵還沒站穩腳步,我便上前搶奪他手中的髮簪,只是身形瘦小的我哪是他的對手,士兵一抬手便裝在我的肩上,用力把我甩了出去。怎料到因為手臂與我身體的撞擊,讓髮簪從他鬆開的手中滑落,被他不自覺的一腳踩上。
伴著“咔嚓”幾聲,我看著那隻髮簪在他的腳下斷成幾截,絕望般的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