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靈魂的病象
程似錦一連幾天內心裡感到熱燥,特別是夜深人靜的時候。
這很讓他奇怪。他滿以為自己離開城市,一路輾轉來到香草溪,心境已經安寧。特別是當他決意一個人住到山林裡,開始自己離群獨居的生活,他對自己如此超脫淡定感到敬佩。他決定此生獨處山林,過內心一直嚮往的閒雲野鶴般的漁樵生活。
但這幾天莫名的熱燥讓他有些羞慚和恐懼。
是不是大嘴仙來了的原因?——不是。
半夜裡,程似錦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一個無邊的沙漠裡艱難地行走,當他焦渴無助就要絕望地死去的時候,眼前出現了一片水草豐茂的綠洲。在這片綠洲上,有一棟漂亮的房子,窗臺上的花盆裡種著一棵說不出名字的花樹,炫目的花朵正在開放。忽然,一隻蝴蝶翩然飄飛而來,落在了他的頭頂,他伸手去抓得時候,竟抓住了一隻嫩滑**的手。沒容他用力,一個軟玉溫香的女子已撲進了他的懷裡,他定睛一看,這女子竟是靈芝。靈芝嬌柔一笑,嗔怪地說:“似錦,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說罷,兩人就緊緊摟在一起,親吻起來,纏綿起來……
似錦沉浸在無比旖旎的春夢裡,醒來的時候,他感到檔間一片潮溼,自己那不爭氣的東西竟然還那麼爭氣地挺拔著。
似錦既高興又驚恐。
高興的是自己已經好久沒有這種衝動的意識和**的體驗了。他一直努力地回憶自己跟妻子丹青最後一次**的情景,但怎麼想也想不起來。他清楚地記得,妻子為了治好他的病,四處求醫,把能收羅來的藥方都試過了,全都無效。妻子曾一度懷疑他有了外遇。程似錦後來承認自己確實有了外遇,但那個有求於他的美麗姑娘竟然也不能讓他重振男人的雄風。妻子有些怨恨地叫來了她的妹妹,一個讓所有男人都難以把持的美麗大學生,妄圖以此為誘餌戳穿他的謊言和故意冷淡她的鬼把戲。但美麗動人的姨妹子也沒能激發他男人的雄心。丹青這才相信了他。等到他日漸消瘦,大病的所有徵兆都體現出來的時候,丹青才曉得他沉痾在身。後來夫妻倆跑遍了北京那幾家有名的醫院,請了最好的醫生診治,都沒有一個明確的診斷,更不用說有效的治療。
所有見過他的人都知道,任是華佗在世扁鵲重生也難以醫治他的病了。一個曾經讓很多人驚羨的政治明星,轉眼就成了一個沉臥病榻的廢人,讓很多人惋惜,讓很多人欣喜,也讓很多的人幸災樂禍;哈,或許這就是他的命啊!
他決定離開這座城市。
究竟要到哪裡去呢?他沒有目標,後來糊里糊塗就來到了香草溪。他有些奇怪,他是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的。也許那些可以去的地方太熱鬧了,跟他要尋找的那種能夠讓他輕鬆解脫的願望相悖吧。他不想把他的屍骨拋在野外。他那貧窮一世、半生孤獨的父親,在被曠日持久的疾病折磨下,遍身只有一張皮和一架骨頭的時候,依然氣息不絕。父親在氣息奄奄的關口,還對他說:“孩子,快帶我回家!”
他也要回家。現在他比當年的父親要富貴多多。他每月有雷打不動的優厚俸祿,他在過去被稱為州府的城市有兩處價值不菲的房產。他有一位賢良美麗的年輕妻子,在京城還有一位對他仕途很有幫助的知心紅顏。他與美麗的妻子生育了一個很有出息的女兒,女兒在澳洲,從事她喜歡的事業。他可以養尊處優地躺在醫院的床榻上,享受著他能夠享受得到的公費醫療服務。但他不想就這樣像他父親一樣讓醫院那些沒用的針劑和藥物把他體內的水分和血液榨乾。他想趁著還能動彈,早早地回家,把他還不算嚇人的模樣帶回他出生的地方。
走的那天,他不動聲色,絲毫沒有走的跡象。他怕妻子發覺,會牢牢地把他守在家裡。他喜歡這樣看起來平平靜靜的狀態。妻子依然是上班,女兒依然在她喜歡的國家做學問。只有他上班的大院裡,或多或少還有些猜疑。誰都清楚他因為沒當上市長兩年多了還在鬧著情緒,想上班了就上班,想不去上班也很正常,他們都已經習慣,他常常是幾個月幾個月都不去辦公室瞧瞧。他漸漸喜歡這樣的生活。其實在那一段時間裡,他一直以外出考察的名義,在遙遠的京都最好的醫院給自己養病,他在京城的那位紅顏知己開始每天來看他、陪護他,後來一週來一次,後來兩週三週來看一次,後來每個月他打電話催了好幾次才來一次。早在兩年前他就開始感覺身體不適,只是他在自己的任期內還有很多要做的事沒有做完。就在他的任期將滿,正當他準備寫了報告辭職養病的時候,上面來人找他談話,要他接任準備離職的市長。說實話,他對市長這個職位早已期待已久。他知道,這座城市是他沒當市長卻以市長的名義建設起來的。那個年老的市長跟他現在一樣,成年躺在病**,只有逢年過節才在一些重要的地方頻繁活動。
程似錦對當好這座城市的市長充滿信心,對把這座城市建好充滿信心。如今這座城市,他只花了三分的才智、五分的熱情就建成了這個樣子,讓遠遠近近特別是處於同一起跑線上的城市歎為觀止。他準備在真正的市長任上,把自己的**和雄才大略充分展示出來,讓這座城市在千年以後萬年以後能留下更多的傳奇佳話。
但是;(注意,“但是”這個轉折詞常常在歷史的重要關頭擔當讓人遺憾的角色。它後面出現的問題往往不言而喻。)我們可以猜想得到,接下來的結果應該怎樣。
對了,他沒能當上市長。連原來的副市長的職位也讓別人取而代之。後來,對於這個“事件”(在這座城市的歷史上,他意外落選,的確是一個意外事件)評說很多。但他總結自己,他太輕敵,滿以為勝券在握,就沒有把可能出現的意外當一回事給予必要的考慮。他沒敢去省城見“老爺子”。“老爺子”儘管退下來好多年了,但餘威猶在。他能夠有今天,與老爺子的提攜大有關係。而他,也從沒給老爺子丟臉,至今,他仍是老爺子在人前背後常拿出來誇耀的一個典型。老爺子常說他這輩子沒看錯似錦。而這次,老爺子在電話裡什麼也沒說,沒給他什麼安慰,也沒給他一點責怪。老爺子只是嘆息,說:“似錦啊,我已經是個百事不管的老人了,現在我考慮的是,我百年之後,我的骨灰能不能夠回故鄉找一個安放之地。”說罷,就掛了電話。
程似錦知道,這一回,他沒給老人掙足面子,已經讓他開始對自己失望。而事到如今,他還有什麼話可說呢?
有的說,程似錦在市裡這些年鋒芒太露,得罪的人太多。這話,他信;有的說,程似錦落選是吃虧在女人身上。對此,他嗤之以鼻。倒是他妻子丹青忍耐不住,站了出來。她說我家似錦養沒養女人只有她最清楚。他不想在這些無聊的問題上糾纏不清。俗話說得好,成者為王敗者為寇。歷史從來都是勝利者寫的,失敗者身上總有說不完的缺點和錯誤。
這個時候,他身上那些被醫生稱為病痛的傢伙乘機蠢蠢欲動。他的身體瞬間消瘦下來。賢良的妻子常常流了淚勸他:“似錦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咱何苦要當那個市長。這麼多年你操勞得也夠多了,閒下來,你就開開心心地過你的日子吧!”為了安慰她,他開始出去散步、開始出去釣魚,但滿身的疼痛讓他實在難以容忍。他利用一個外出的機會,到省城的醫院作了詳細檢查,結果什麼病也沒有。但全身的疼痛依舊沒有減弱,消瘦的程度也越來越重。於是關於他的閒話成為笑談更多地在這座城市流傳。
他開始頻繁地出入京都,對他難以言說具體病症的“疾病”進行祕密診治。京都的醫生也說不清楚,更診斷不出。一個被稱為權威的老教授看了他好久,說:“我相信你得的是病,可這個病;這個病例實在獨特,平生從未見過!”老教授嘆了口氣,說:“既是病,無可查;既沒病,又像病入膏肓,病在骨髓。兄弟啊,你只能給我此生留下遺憾,也給醫界留下難題囉!”
程似錦讀懂了老教授話裡的意思。他的“病”無診無治,無可救藥了!
程似錦怕在妻子和女兒眼前,眼睜睜地像他父親一樣只剩下一副薄皮和一架瘦骨。他怕嚇著了他年輕貌美的妻子,於是,他一個人悄悄地離開了那座已經變得漂亮無比的城市……
夜晚的夢讓程似錦感到驚恐。這大山的生活才剛剛開始,自己竟然又有了荒唐而離奇的慾望了。這個慾望對於常人來說,再正常不過,而對於程似錦來說,竟讓他好不容易安寧了的心又一次被攪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