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事情上,她終究是不夠果斷,猶豫太久,所以才作繭自縛。假設燒信之前,她不去想這麼多,不去想這麼多抱歉,不去想他失望的表情,也許,就不會弄成現在這樣了。
他走到她跟前,微涼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頜,聲音是在巨大震驚過後那出奇的平靜,“告訴我,為什麼?”
當她望見他那充滿失望的眸子時,她也絕望的閉起了眼睛,乾澀的嘴脣淡淡吐出四個字,“不為什麼。”
這一刻,她知道,他們,完了。就是這麼突然,他們之間,就走到了盡頭。
宇文燁帶著擁護宇文景的那部分大臣,齊齊跪地,道:“臣等恭賀皇上登基,王妃假傳聖旨,還望皇上嚴懲。”
宇文景的聲音擲地有聲,一字一字重重的敲在蘊瓊的心上,“將景王妃押入天牢,聽候處置!”
這一刻,蘊瓊多日懸著的心卻忽然歸於了平靜。
只是,她原本還想陪他很久很久的,可現在,似乎只能停在這裡了。
在為先皇舉行了駕崩儀式之後,宇文景正式登基了,號文宣帝。
他,宇文景,終於坐上了那個寶座,接受著萬人的臣服和禮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就連在天牢的蘊瓊都能感受到外面的氣氛,因為在這一天,新帝大赦天下,天牢中很多囚犯都無罪釋放了。
只有她,還在這個地方,靜靜的等待著他的審判。
文宣元年,對於北越國而言,是不太平的一年。
新帝登基,朝野並不穩定,威脅新帝的根基還沒有除,因此宇文景依舊每天都忙至深夜。
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將心思都放在朝政上,他才可以不去想那個女人的背叛。為什麼等他終於把她放在了心上,她卻要用這樣殘忍的方式傷的他血肉模糊。
他始終都想不明白,蘇蘊瓊,那個說愛他的女人,那個說會站在他身後一直支援他的女人,為什麼要這樣做?她差一點,差一點就害得他萬劫不復。
現在蘊瓊還在天牢裡,宇文景卻對她的事隻字不提,也許是傷的太深,那個名字只要稍稍碰一下,心都是痛的。
現在先處理好當下的事才是最重要的,因為這兩件事讓宇文景頭疼。
一是他答應過慕容修留惠貴妃和三皇子一命,但是這兩個人簡直是不到黃河不死心,現在竟然要遠在邊疆的惠鎮威發動兵變。這樣的動亂是宇文景可以用武力解決,因為他手中擁有的兵馬是惠鎮威的兩倍。但是他剛登基,便跟自己計程車兵相互殘殺,這明顯會造成朝野的動亂。
另一件事,他封了宇文燁為廉王,卻唯獨沒有封皇后為皇太后。文忠雲見皇后已經失勢,便知道自己站錯了隊伍,此時只好裝病在家想躲過這個風頭。
宇文景他答應過宇文燁,會幫俞妃娘娘報仇的。可是,真到了這一天,該怎麼樣,才算是報了仇呢?
事情總是要解決,有些事情靠逃避是不行的。
就像現在,宇文景穩坐朝堂之上,其中一個大臣便走上前,道:“皇上,蘇蘊瓊假傳聖旨,阻止皇上登基,意圖謀反,居心叵測啊。”
因為蘊瓊做出的事,宇文景在登基之後沒辦法給蘊瓊任何封號,現在的蘊瓊只是一個有罪之人,因此大臣們也就直呼其名了。
緊接著,另一個大臣也上前,道:“皇上,假傳聖旨、意圖謀反,這兩宗罪,哪一宗都夠殺頭的了。還請皇上早日決斷,免得留下此等禍患。”
宇文景心裡一咯噔,該來的還是來了。他眉頭深鎖,一貫思緒清晰的他卻在這一刻沒了主意,真的要下旨,做一個明君,殺了那個女人麼?
宇文燁自宇文景上位後,封了賢王,此刻,他也看出了宇文景的為難。
這時,宇文燁站了出來,其實他也希望蘊瓊這麼做是有苦衷的,至少他和蘇蘊瓊也算是相識一場,真的看這樣一個玲瓏剔透、重情義的女人香消玉殞,他還真有點兒不忍心。
宇文燁想了一個由頭,對那些主張殺蘊瓊的大臣道:“各位有所不知,其實蘇蘊瓊已經有了一個月的身孕。”
龍椅之上的宇文景猛地愣住了,當他對上宇文燁的目光,便知曉了,他的八弟是在幫他,給他找臺階下。
那些大臣面面相覷,有些老臣就是那樣頑固,依舊是不依不饒的道:“蘇蘊瓊雖有身孕,卻依舊是戴罪之身,寬恕不得啊。”
“那胡御史,您是什麼意思呢?”宇文燁目光一寒,道:“蘇蘊瓊再是戴罪之身,腹中之子卻是名正言順的龍子。怎麼,難不成您是讓皇上殺了自己的孩子麼?這是明君所為麼?”
胡御史被宇文燁堵得一句話說不出來了,他的臉一陣紅一陣青,半天憋出一句話,道:“皇上,臣有一個好辦法,不知可不可行?”
“胡愛卿請說。”
因著這胡御史是老臣了,宇文景對他的態度自然也有幾分敬重。
胡御史道:“皇上可以讓蘇蘊瓊安心待產
,待龍子出生後,也就是九個月後,再執行斬立決。”
宇文景心知自己現在決不能開口保蘊瓊,一旦開口,便會在大臣心中造成沉迷紅顏的昏君形象。總之還有九個月的時間,再想辦法吧。
“好!”宇文景裝作果斷的答應了,“就依著胡愛卿說的辦吧。”
又討論了一些政事之後,見大臣們無本再奏,便退朝了。
一下朝,那個胡御史沒走幾步,便遇到一個小太監,他低聲對小太監道:“告訴明妃娘娘,事情有變。蘇蘊瓊有了身孕,需等九個月後才可執行死刑。”
明妃娘娘,也就是明汐。宇文景坐了皇帝之後,他的女人也自然都有了封號,慕容文馨封為含妃,明汐為明妃,而梨香只封了梨昭儀。
退朝後,宇文景對一旁的小春子吩咐道:“宣刑部侍郎。”
很快,刑部侍郎劉勇便來到了宇文景面前,他大致能猜得出宇文景找他所謂何事。他掌管天牢,自那次景王妃進來之後,他是躊躇不定,這是審還是不審呢?若是審,那是動刑還是不動刑呢?
宇文景沉著臉,問:“有沒有審蘇蘊瓊?”
劉勇慌忙跪下,道:“請皇上恕微臣辦事不力之罪,微臣還沒開始審訊。”
“那就現在審吧,朕跟你一同去。”
宇文景淡聲說完,便要起身去天牢。
劉勇就等著宇文景這句話了,只要宇文景開口,他就可以審訊了。不然,聖心難測,萬一審了惹著皇上不高興,這才叫罪過。
可是,問題又來了,本來審訊犯人這可是劉勇的拿手好菜呀,刑具什麼的更是數不勝數。可皇帝要來旁觀,這……這讓他如何大展身手啊?
宇文景只帶了小春子一個去了天牢,他對劉勇道:“不必告訴她朕在這裡。”
劉勇一想,宇文景的意思就是不會出現在蘇蘊瓊面前?他趕緊道:“那好辦,皇上,微臣在隔壁給您準備一間房旁觀,只是委屈您九五之尊落座於天牢這種地方。”
“行了,不必多言,快去準備吧。”
宇文景不耐煩的喝退了他。
見劉勇還在原地躊躇,宇文景蹙眉問:“還有事?”
“這……這個……”劉勇想了半天,結結巴巴問:“蘇蘊瓊是有孕之身,審訊的時候,要不要動刑?”
宇文景這才想起來,今天朝堂上宇文燁隨口編的瞎話,這些人肯定是信以為真的。
宇文景頓了頓,道:“先別用刑,若她不招,再用也不遲。”
得到了準確的命令,劉勇這才敢放開手審,叫人將在天牢呆了好幾天的蘊瓊帶了上來。
宇文景就坐在隔壁的房間,透過門上的一個縫隙注視著審訊的過程。他只想要一個她背叛他的原因,不然,他沒辦法說服自己原諒她。
他其實不想透過這樣的方式對她,可是,假若他好好兒問她,她又會跟他講真話麼?
蘊瓊被兩個獄卒帶了出來,雙手綁在了十字架上。
宇文景一眼便看出她瘦了很多,她本來身體就很單薄,而現在的她,那張小臉又瘦了一圈兒,原本的紅潤被蒼白所替代。
她的臉上掛著明顯的疲憊,她想,這一天終於來了。宇文景終於讓人來審她,可是,她什麼都不會說的。
她知道,一旦說出原因,就等於把蘇臻來找過她的事暴露了。這會讓宇文景將怒火燃的的更快,一直燒到蒼瀾國。
劉勇驚堂木一拍,厲聲道:“大膽賊人,蘇氏蘊瓊,你為何要假傳聖旨?說!”
蘊瓊垂著腦袋,像只木偶,顯然不打算說任何話。
劉勇威脅道:“你要是再不配合,就休怪本官動刑了!”
蘊瓊下意識的縮了下身體,害怕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心痛。
看樣子,宇文景真的是對她太失望了,他是該恨死她了吧?所以,他終於放手,將她送到這裡,任她自生自滅。也罷,就當是她先對不起他的吧。
劉勇問了半天,蘊瓊愣是一句話不說,連嘴脣都懶得動一下。要不是此女是皇帝的女人,他早就沒這個耐心了。他當刑部侍郎也已十餘載了,只要能撬開犯人的嘴,他什麼酷刑沒用過?
可眼前這個犯人卻是太特殊了,撇去別的,好歹她肚子裡還有龍胎呢。
隔壁房間的宇文景看著蘊瓊這樣的倔強,不禁握緊了拳頭,蘇蘊瓊,你非要這樣麼?哪怕你解釋一句,你說一句你是冤枉的,哪怕只要一句,我都會相信。可是,你為什麼要沉默呢?
劉勇費了半天口舌,也沒說動蘊瓊,於是他只好將求救的目光轉向宇文景。
只見宇文景目光十分陰蟄,微揚了揚下巴,示意他可以用刑。
鑑於蘊瓊是有孕之身,因此這個刑罰也是劉勇仔細斟酌後才實行的。
大刑肯定是不能用了,所以劉勇專門找了一個佈滿小刺的藤條,讓人備了鹽水,這樣打在身上既能產生鑽心的疼痛,又不會對龍子造成多大
的傷害。
“啪”的一聲,第一下掃過蘊瓊雪白的頸,很快,一道刺眼的紅痕便留了下來。
蘊瓊疼的“嘶”了聲,卻硬生生的咬牙把剩下的叫聲嚥了回去。
她知道,這只是個開始……
諾大的天牢盡是鞭子劃過空氣的聲音,每打一下,蘊瓊的身子就是一顫,她咬緊了牙關不出聲。可額頭上的冷汗卻密密麻麻的沾溼了額前的碎髮,這代表著她很痛。
接下來,一鞭比一鞭重,她的衣服被藤條上的小刺拉爛,鞭子拉過面板的感覺就像是被火燒一般疼痛。尤其是有的傷口已經有了鞭傷,現在又在原有的傷口上再來一鞭子,那樣的感覺真是火辣辣的疼,疼到了骨子裡。
終於,蘊瓊忍不住了,細微的叫聲也從她脣間溢了出來……
劉勇見她快受不住了,抬了抬手,制止了獄卒。
終於鞭子停了下來,可身上那火燒的痛卻讓她清醒得很。
“你若是說了,本官就能結案了,你也免得受這些皮肉之苦了,這不是兩全其美的事麼?”劉勇‘苦口婆心’的勸道:“快招吧,這點刑罰你就受不住了,本官後面兒還有很多新鮮的招兒呢。”
蘊瓊閉上眼睛,她不敢再想後面的事,她現在只能咬牙走一步算一步。若她想想後面還會有更多殘酷的刑罰,她真的怕自己無法堅持下去。
“真是個硬骨頭啊。”劉勇氣的嘀咕了一句,對獄卒道:“給我接著打!”
這次蘊瓊不再沉默,只因太痛,她真的快受不了了。
“啊!”
終於,她淒厲的叫聲劃破了天牢死寂的空氣,連同宇文景的心也是一揪。
小春子察言觀色的本事一直不錯,他望著皇上雙眉緊鎖,就連眼神都從剛才的氣恨變作了化不開的柔情。
“皇上……”小春子輕輕喚了聲。
宇文景仿若剛從蘊瓊悽慘的叫聲中回過神兒來,他的目光從遍體鱗傷的她身上收了回來,道:“怎麼?”
小春子小心翼翼的道:“要不要跟劉大人說一說,別太狠了。”
宇文景冷哼一聲,眼中又變回了剛開始的陰冷,他道:“若是不狠,朕又怎能聽到真話?”
“可……可就怕屈打成招啊!”小春子突然跪了下來,帶著些許哭腔道:“求皇上開恩吧,奴才相信王妃娘娘只有苦衷的,皇上真的忍心王妃娘娘被這樣的酷刑折磨死麼?”
“狗奴才,你好大的膽子!”宇文景怒斥道:“誰準你為她求情的?你活的不耐煩了麼?”
小春子也豁出去了,他涕淚縱橫的說:“奴才只知道王妃娘娘是好人,奴才還記得當初王妃娘娘為了等到您,差點兒跪死在雪地裡。她……她怎麼會背叛您呢?”
這時,又是一聲悽慘的叫聲刺破了宇文景的耳膜,宇文景的整顆心都隨著那叫聲提了起來。
他推開門,朝隔壁的牢房走了過去,劉勇沒想到暗中旁觀的宇文景會出來,獄卒見皇上駕到,也停止了鞭笞,連忙跪下。
一直低著頭的蘊瓊望見一雙金絲線鞋面的靴子一步步向她靠近,她猛地抬起頭。當她看見他的那一刻,整個人如同電擊一般,顫了一下,隨即又呆滯了下來。
而宇文景卻捕捉到了剛才她眼中稍縱即逝的那一抹驚喜,對,她看到他的那一刻其實是驚喜的。可是,那雙美麗的眸子現在卻如一潭死水般沉寂,這個本該鮮豔開著的花朵卻猶如枯萎。
宇文景伸出手,微涼的手指輕輕抬起了她的下頜,他漆黑的雙眸緊緊盯著她黯淡的雙眼,似想再從那裡看出一點兒情緒,卻終是徒勞。
蘊瓊望著他那一身明黃色的只有君主才可以穿的龍袍,蒼白的臉上浮出一絲淺笑,淡淡的從口中吐出兩個字,“皇、上。”
宇文景只覺得胸口一悶,她身上被鞭打的處處是傷,整個人都疼的瑟瑟發抖,儘管是這樣,她依然可以笑得這麼悽美,這樣的笑,差一點,他就將她攬入懷中了。
“還不打算說麼?”宇文景終於開口了,淡淡的語氣透著一絲涼薄,“說出來,我答應你,可以不計較。”
他用的是‘我’,而不是‘朕’。他現在只是一個男人純粹的想要聽一個女人的真話,他現在不是皇上,只是一個被她背叛了的男人。
蘊瓊終於有勇氣跟望向他的眼睛,她的眼中是深深的歉疚和無奈,說實話,當她聽見他還在問自己原因的時候,當她聽他說不計較的時候,她已經近乎於絕望了。哪怕他說恨她,哪怕他拿著鞭子打她,她都會好受一些。現在的她,承受著這樣的痛苦卻找不到任何出口。
“皇上……”蘊瓊嘶啞的聲音喊著這兩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字,“您已經坐到了這個位置,又何必再追究這些?為什麼,您非要我一個答案呢?”
宇文景從她那平靜無瀾的話中卻聽出了一絲無辜和絕望,他說:“我只想要個明白。我要你告訴我,是誰讓你那麼做的,你是從何時起開始變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