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家的送走劉姥姥後,來回王夫人話兒。聽說王夫人到梨香院串薛姨媽的門去了,屁顛顛跟了過來。周瑞家的門口望去兩位夫人正在擺龍門陣,她也是個識趣之人,明白領導說話,下級最好別插嘴。她轉到裡間來,看見薛寶釵在練毛筆字。周瑞家的一壁等兩位領導得空,一壁和寶釵瞎扯。說來說去,說到寶釵的病——其實說句老實話,誰願意說自個兒的病呢,但是寶釵卻不,她偏說——因為可以擺闊。
寶釵小姐說:“周姐姐,唉,我這藥可不一般,說起來是老太婆的裹腳又長又臭,你可耐得住性子聽?”
周瑞家的臉現媚笑:“俺不怕,俺最喜歡聞裹腳味!不瞞姑娘說,俺對裹腳還是有點兒心得滴,這裹腳按長度分:可分為長裹、長長裹、中裹、短裹、迷你裹;按味道分,可分為香裹、臭裹、無味裹(跟無花果類似);按性質分,可分為汗裹、雞眼裹、平板裹、彎月裹……”唉,周瑞家的話直如流行說法: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敢情還有人有這愛好有此研究,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又可謂七十二行行行出狀元。
說來這媚笑是很有學問的,可以媚男人媚女人媚領導媚老闆媚丈夫媚妻子媚親朋媚好友,甚至媚下級媚情婦媚二奶,總之,媚是一種學問,子曰:拍而時媚之,不矣爽乎?此子非孔子,乃豎子。
媚笑屬媚功科,媚功是有要領的,分三個級別。第一級是入門級,此時媚功尚淺,媚得頗不自然,甚至等而下者如哭似泣,狀惡醜,可對鏡操練,時時用番茄塗臉,熟悉臉的紅度;第二個級別是中級,此級別已能收放自如,媚之功效幾近如痴如醉如夢似幻,對時間空間把握極佳,效果良好;第三個級別是職業高手級。這個級別可了不得了,一句話,可以憑此功安身立命,一生的本領全集中一身媚功裡了。此時媚功已成為自身的本能之一,但凡遇可媚之事可媚之人,該功自行啟動,施展於無聲無息間,受媚之人渾然不覺,渾不知全身早中媚功,就好比高手殺人於無形,乃最高境界。但是職業殺手級很難修煉,翻遍紅樓人物,也僅只有鳳姐和劉姥姥為職業級罷了。
周瑞家的撐死了是個初級偏上的水平,所以她的媚笑還是有點早期不成熟的青澀感覺。
寶釵小姐偎了小手爐道:“若說此方得來,巧勁得了不得。春天開的狗尾巴花一根,要有臭味的那種;夏天的金魚二條,要半死不活那種;秋天的鴨子三隻,要灌了水的那種;冬天的烏龜要四隻,要沒背殼殼那種。然後將它們放入爐中,弱火一小時,一齊研好。又要雨水這天的雨水一碗,白露這天的露水一碗,霜降這天的霜一碗,大雪這天的陽雪一碗,小雪這天的陰雪一碗。陽雪是指出太陽時的雪,陰雪是指有月亮時的雪。又有一筒蜂蜜,一筒海上荔枝,加四書五經各一章,混合而成。弄好了還沒完,得用秦朝的古董壇泡上,埋在女廁所旁邊一丈內的桃花底下。發了病,就取一丸,合三七和曉風殘月而下,切記月圓之季不得食用……”
周瑞家的已經暈了,連忙喊頭痛,恰這時領導話談完了,稟明忙閃。邊閃周瑞家的芳心還想:“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寶釵望了周瑞家的背景,啐一口:“什麼東西,我不暈死你我不姓薛!”
回頭說寶玉,和鳳姐到秦姐家玩,遇到秦家兄弟秦鍾,兩個人互相看著順眼,約好寶玉牽線同上賈府學堂。寶玉和鳳姐出來時,遭遇焦大。焦大剛在紅樓大排擋多吃幾杯洋酒,洋酒勁大了去,醉得一塌糊塗。焦大喝酒也是借酒澆愁,焦大愁得很喲。老焦工齡又長,又立過功,工資老不長,老焦煩極了。現又仗酒勁來個實話實說,說某某和某某有男女關係亂了倫。這話屬於賈府用語的C級,也就是限制級話,天啊,他居然敢就這樣容容易易給說出來了!雖然家長從小教小孩實話實說,但是有時候不能這麼整,比如,你當著癩子說癩子,當著瘸子說瘸子,你試試會有什麼結果?不被揍成國寶算你命大。
寶玉聽見了,鳳姐忙叫人捆了焦大再堵上他的臭嘴——怕汙了寶玉那幼稚的心靈,其實寶玉哪有她想像的那樣純潔呢?
那幫小廝揍學問最高的紅樓交大畢業的焦大時,竊喜:“他孃的,活了幾十年,蒼天開眼,終於輪到咱們也可以揍人了!”頓時,拳頭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