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襄細忖,在雲國的一年中,與這位赫國公子打過照面的次數屈指可數。那個時候,她都是跟在左丘無儔身後,而他……
伴隨在雲國葉碩長公主身邊。
毫無交集的兩個人,竟然會有這番奇遇,說起來,不免又要感嘆人生無常。
“扶姑娘,你是個很奇怪的人。”房簷下,赫國公子倚坐在圈椅上享受春時的陽光,眸線隨著院間支拐慢行的女子緩移緩動。
“怎麼說?”扶襄回首問。
“你就當在下犯賤罷。在雲國接受慣了輕蔑眼光,冷不丁遇到一雙看見在下時與看見常人無樣的目光,有些納罕。”
“為了什麼?”
“扶姑娘明知故問了不是?在下在雲國之時,名聲並不清白。”
“雲國長公主的入幕之賓。”扶襄輕噱,“那麼,公子就當小女子沒有資格恥笑他人罷,因為我也曾是左丘無儔的侍妾。”
赫國公子稍怔,發噱:“你是女子……”
“女子向威權低頭便比較有氣節麼?”
“……你實在是一個很奇怪的人。”
“公子的語氣聽來輕鬆玩謔,但對那段過往還是很在意的罷?”
“嗯?”
“可是,而且縱然時光迴流,也不一定比當時做得更好。至少我無法確定自己會有更好的選擇。”
“請問……”赫國公子的神情已近乎呆愕了,“扶姑娘是開解在下麼?與在下談心?”
“還好。”扶襄語氣閒閒,將受傷的右腿觸上地面,試著行走了兩步,“有傷在身,行動不便,跟前只有你一人,總要找個話題打發時間。”
“……”美少年的面孔窒了窒,“在下要收回方才瞬間的感動,扶姑娘依然是一個冷漠的人。”
扶襄倒奇了,“閣下對小女子這個冷漠的判定,從何而來?”
“左丘無儔對你的寵愛,全風昌城有目共睹,你在應當他愛他未投入全力的愛,應當捨棄時卻沒有任何猶豫的舍了,一個女子,若沒有天性中的冷漠,如何做到?”
“你又如何斷定我在當愛他時沒有投入全力?”這位赫國公子,越來越值得探究了呢。
“扶姑娘隨左丘無儔出席各等宴會之際,向來都是寡言斂聲,別人興許被你恭順於左丘無儔的假狀給騙了過去,但在下也是一個需要佯作順從的異國質子,對於同等處境的扶姑娘,自然格外多了關注。扶姑娘無時不在收集宴會上的各樣人、事,時時刻刻沒忘了自己是一個細作,沒錯罷?”
“閣下也是細作?”洞察力與隱身術,皆是細作必不可缺的特質。所謂洞察力,是對一切細微的異樣皆可捕捉的醒敏。所謂隱身術,是隨時將自己混跡於周圍人群中就如不存在般的蟄伏。扶襄自認為自己這個細作做得尚算出色,卻從頭到尾對赫國公子的“關注”有所覺知。顯然,對方高上自己一籌。
“而且,閣下這位赫國公子並非赫國的細作。”
赫國公子左手扣在額上,再度沉默起來。
忽有一陣清風來,院間的一樹玉蘭花落下香瓣無數。轉眼間,時令又是春暮。
扶襄抬指,將一瓣紅蕊託在掌心,那片小小落紅兀自掙扎,不一時旋入風中,倏忽不見。
“扶姑娘你這麼說話,不怕在下將你滅口麼?”赫國公子緩緩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