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軟的被子和軟軟的枕頭,蒼蒼從舒服的被窩中探出頭時,太陽已經把陽光灑滿了半個房間。
她迷迷糊糊的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在掃視了一遍房間之後,突然尖叫了一聲。
被她的叫聲吵醒,正俯在桌上休息的蕭煥抬起頭,一邊曲起手指輕釦著太陽穴,一邊向她笑了笑:“醒了?”
“是你?”蒼蒼翻身坐了起來,瞪大眼睛看他:“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也想說,真是巧啊。”蕭煥笑著看她:“我也沒想到我推開窗子,就會看有個人躺在大街上睡覺。”
蒼蒼這才想起來昨天晚上她是在路旁那塊冷冰冰的石板上睡著的,醒來的時候就在這個房間裡了,頓時覺得不怎麼有面子,訕訕的:“我睡地板上又怎麼樣?不要你管!”
蕭煥笑著看她一眼,也沒說話,起身到房門口喚小二來送壺熱茶和洗漱用的熱水。
茶和水一時都沒來,他就又回到桌前坐下,隨手去整領子和袖口上的褶皺。
蒼蒼
“嗯?”蕭煥抬頭笑著。
“我是說你抱我上來的時候,不覺得我很重吧。”蒼蒼覺得有些尷尬,說完之後,又打量著蕭煥,來了句:“你能抱得起我吧?”
蕭煥嘴角的笑紋又深了一些:“還可以。”
蒼蒼到桌子前拉出一個方凳坐了,鼓著腮幫子看了仍然笑著的蕭煥幾眼:“你平時就是這麼跟人說話的?”
蕭煥看著她:“怎麼了?”
“悶死了!”她剛說完,看到蕭煥笑意盈盈的眼睛,又孩子的伸手放到他臉前去遮:“唉,你也別總這麼笑了,我會臉紅的!”
“這個,有點難……”蕭煥笑著,任她把張開的手指放在自己臉前:“我已經笑了很多年了,只怕一時還改不過來。”
“那還是算了……你笑吧。”蒼蒼洩氣了一樣的放下手,接著雙手一伸,半個身子就趴在了桌子上,想起潛入鹽幫救人的大計,哀叫:“真頭疼。”
看著她愁眉苦臉的樣子,蕭煥笑了笑:“你要做的那個重要事情,也許我可以幫你的。”
“你?你能幫我?”蒼蒼立刻精神抖擻的坐起來:“你不把我抓回京城了?”
“既然你好像真的有什麼事情要做,那麼我們做完之後再回去,也是可以的。”蕭煥笑著回答,接著問:“你要做的事情,到底是什麼,能告訴我嗎?”
蒼蒼看著他,咬咬嘴脣,明亮的大眼睛閃了閃,突然說:“如果我不告訴你我要去做什麼事情,先要你保證會幫我,你會不會答應?”
蕭煥笑了笑,很快點頭:“好的,我答應。”
蒼蒼立刻笑逐顏開:“太好了,我要進鹽幫的私牢裡救一個人,在裡面跟我關在一起的那個人。”
蕭煥點了點頭:“如果你知道他關在那間牢房裡,應該不難辦。”
他們說了會兒話,店小二也把洗漱用的熱水等物和一壺上好的獅峰龍井送了過來。
蒼蒼鼻尖剛碰到清醇的茶香,手就向茶壺伸了過去,半路被蕭煥的手抓住。
他指了指一旁的洗漱用具:“先洗臉。”
蒼蒼悄悄的吐了吐舌頭:“管的倒多。”也只好先跑去胡亂洗了把臉,用鹽巴漱了口,再跑回桌前倒上一杯清茶舒舒服服的喝了幾口。
蕭煥洗漱可比她要仔細多了,漱口,淨面,又把本來就不怎麼顯亂的髮髻解開重新梳了一次,最後整理好衣衫,才回到桌前提起茶壺斟上一杯茶。
蒼蒼邊喝茶邊看著他,最後說:“我還以為你不會自己做這些的。”
蕭煥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輕啜著,卻突然問:“為什麼要先問我肯不肯答應,你要求的事,又不是特別難以做到。”
蒼蒼呵呵笑了起來,眼睛亮亮的:“就是想這麼問了,我的一個朋友說,這個世界上的人分為兩種,一種從來不肯相信任何人,另一種很容易就會相信別人——你很容易就相信我了呢。”
蕭煥輕輕笑了起來:“這麼說我算是後一種人了?”
蒼蒼上下打量著他:“馬馬虎虎……算是吧。”她接著說:“不過我朋友也說了,後一種人,他們的內心,才是真正強大的。我那個朋友說他是前一種人,不過我覺得,他是後一種人。”
蕭煥笑了笑:“你那個被關在牢裡的朋友?”
蒼蒼有些驚訝的看他:“你怎麼知道?”接著點頭:“是那個朋友,雖然他也沒說過相信我……但是要是我真的沒回去救他,他還是會傷心的吧。”她說著,明淨的臉龐上浮現了一絲不合年紀的憂傷:“我不喜歡看到別人傷心。”
蕭煥沒有說話,他把目光輕輕的從蒼蒼臉上移開,微垂的眼瞼下,那雙深黑的重瞳中並沒有什麼表情。
他又把目光移回來,嘴角的笑容卻依然不變:“待會兒吃過早飯,你就把關押你朋友的那間囚室的位置畫給我吧,我們要儘快的救他出來。”
蒼蒼點了點頭,忽然看著蕭煥的眼睛,認真地說:“你放心,你既然也相信我,我也會努力不讓你傷心的。”
蕭煥輕輕笑了,深如幽潭的雙眼中,終於劃過些什麼東西:“那我還是要先謝謝你了。”
“不客氣的。”蒼蒼頗為豪爽的點頭,一仰脖子,就喝乾了杯中的茶水,理直氣壯的:“我餓了,我早上不喝稀粥,我要吃兩籠雞汁包子。”
上午清理完了幫中的帳務,魏西辰就離開辦公的黑石樓回到自己的住處休息了。
按說若在平時的話,他中午還是要和二當家雷衡以及幫主陳斷雲在一起用膳的,不過現在陳斷雲去了保定的分舵,雷衡也去了徽州辦事,總堂留的首領,現在只有他一個人。
回到住處之後,魏西辰就準備吃飯了,他對飲食向來是務求精細,而且注重養生之道,他的廚師是從廣州請來的,做的一手好湯。
魏西辰每天中午都要喝一道芝麻魚雲羹,他年已過四十,滿頭的烏絲還是光澤依然,自以為是得力於保養得當。
今天中午他回到住處,喝過侍女送上來的瓜片,在等湯的時候,就靠在椅子上假寐。
正當他午間的暖風中快要昏昏欲睡的時候,他突然感覺到了一點寒意。一點也不大,也不凜冽的寒意,小到不是他這種在江湖上滾打了二十幾年的人,就很容易把它忽略掉的寒意。
魏西辰猛地睜開了眼睛,接著就看到了那個黑衣的年輕人。
他抱劍很隨意的站在視窗的地方,他的身子是側的,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把他的側影勾出了一道白色的邊。
彷彿是承受不了這樣的光芒,魏西辰微微眯了眼睛,翻手間,手指中已經扣上了一枚短鏢,他以暗器成名江湖,如今就算不長出手了,隨身還是會攜帶一些暗器。
對他這樣的老江湖來說,短短的一瞬間,就足以讓他清醒神志,飛速的對現在的狀況作出判斷:這個年輕人能躲過鹽幫中重重的範圍,毫無聲息的出現在他的臥房門口,一定不是個等閒之輩。他是敵還是友?不過無論是敵是友都好——他最無防備的那個瞬間已經過了,現在他有把握在最起碼三招之內擋住任何人的進攻。
暗暗的扣著鏢,魏西辰沉穩的開口:“敢問這位姓名?”
“你不知道也罷。”那個年輕人笑了起來,他的笑容很懶,帶著些玩世不恭的味道,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這笑容中卻像藏著些憂傷,如同一杯清水中滴入了一滴酒,嚐起來,總有些無法言說的味道。
他就這麼懶懶的笑著:“你知不知道都是一樣的,總有些事情,對死人來說,是不那麼重要的。”
魏西辰一凜,全身的肌肉都繃了起來,手中的暗器也如弦在發,緩緩開口:“閣下到底是誰?”
年輕人依然是懶懶的笑:“我已經說過了,對你來說,是不重要的。”他說完了這句話,身影就突然動了起來,像是從白色陽光中伸出的一隻黑色的巨手,瞬間扼向魏西辰的咽喉。
幾乎是同一時刻,魏西辰手中的銀鏢也帶著呼嘯脫手而出!
連眨一下眼睛都來不及,魏西辰最後看到的,是銀色的飛鏢沒入到視窗那片白色陽光中的影子。他也終於知道,原來有很多事情,真的都不是那麼重要的,比如那碗芝麻魚雲羹,比如他一直追尋的飛黃騰達,比如他在最後一刻終於看出,這把劃破他喉嚨的劍,是聞名江湖的無華。
年輕人輕輕的把劍從屍體的喉嚨裡拔出來,揮手甩掉劍刃上的血,銀亮如雪的長劍很快的又滑入到了那個不起眼的無色劍鞘中。
他臉上的笑容此刻已經不見了,而那絲夾在笑容裡的憂傷,卻清晰的留在了臉上,竟有了些犀利的味道。
他收劍轉身,沒有再看癱在椅子上的屍體一眼,飛快的隱入窗外的白色陽光中。
“都死了嗎?”蕭煥微蹙了眉,回頭看了一眼坐在視窗,正百無聊賴的向樓下的過往行人吹口哨的蒼蒼,壓低聲音問身邊這個向他彙報情況的御前侍衛:“什麼時候死的?”
“關在那間牢房裡的犯人死亡的時間不明,大概是被祕密處死的,如今屍骨的下落也不明。魏西辰今日午時一刻,死在自己的臥房中,被一劍穿喉,看情形,似乎是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黑衣的御前侍衛很快低聲回答。
蕭煥的眉頭蹙的更緊,停了一刻之後說:“好,辛苦你了,再有什麼事情的時候,我會通知你。”
御前侍衛很快的應了一聲,持劍的一手側到胸前,把劍柄朝向他的方向彎腰行了一禮,就飛快的退了出去。
蒼蒼見他走了,就吹著口哨轉過頭來:“喂,你跟你屬下的話說完了?我們什麼時候去救我朋友啊?”
蕭煥笑了笑,走到她身前:“可能會有些麻煩,要耽誤一些時間。”
蒼蒼撇了撇嘴:“派你的御前侍衛殺進入把人救出來不就得了,誰還敢攔啊?你這人真是婆婆媽媽的。”
蕭煥又笑了笑,沒在意她的話,頓了一下之後問:“蒼蒼,在牢裡的時候,你那位朋友有沒有告訴過你什麼事情,或者說過什麼讓你挺注意的話?”
蒼蒼愣了一下之後回答:“他喉嚨有問題,說話不方便,一般都是我對他不停的說話,他偶爾說,也是一兩句,他沒告訴過我什麼吧,也沒說過什麼奇怪的話。你問這些幹什麼?”
蕭煥笑著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蒼蒼瞥著他沉吟的樣子,冷不丁來了句:“你剛剛叫我蒼蒼!”
“怎麼?不喜歡嗎?”蕭煥低頭看了看她,笑問。
“……要叫就叫吧。”蒼蒼沉默了一下之後,沒什麼底氣的說,她不敢說,她剛剛恍惚了一下,在那個清醇的聲音念出“蒼蒼”的時候。
蕭煥的眼睛錯過她有些發紅的臉,不易覺察的皺了皺眉,在蒼蒼出牢之後這麼迅速的就被殺,那個曾經和蒼蒼關在一起的人,似乎是知道著什麼祕密。可是現在不但那個人死了,連魏西辰也死了,蒼蒼又好像沒有從那個人口裡得到過什麼資訊,最後的一絲線索也斷了。
是什麼樣的祕密讓對方如此謹慎?竟然在不確定祕密是否洩漏出去的情況下,就連殺了兩個人?
蕭煥不認為自己的好奇心會重到就此插手這件事,去把一切弄個清楚。如果對方有殺了蒼蒼滅口的意圖的話,那隻用很快的把她帶回京城去就可以,御前侍衛兩營的力量,還不至於連未來的皇后都保護不好。
要告訴她那個人已經死了,然後帶她回京城嗎?
蕭煥把目光移到視窗那個鼓著腮幫子有一搭沒一搭的吹著口哨的小姑娘身上,嘴邊的話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沒有說出口——她說,她不喜歡看到人傷心。
像是感覺到了他的目光,蒼蒼轉頭看著他,咧嘴笑了笑:“其實和你在一起也不錯的。”她笑著比了比他的臉:“有美色看。”
蕭煥輕輕的笑了笑,這個小姑娘似乎總是,對於他的臉比對於他這個人本身更有興趣。
他的笑容看在蒼蒼的眼裡,很淡,淡到她能看得出來,在他那雙深黑的眼睛裡,是沒有什麼情緒的。
她挑了挑眉,覺得這也沒有什麼的。
他對她來說,還只不過是一個剛剛熟悉了一點的陌生人,和一個新交的朋友差不多多少。
估計在他來看,也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