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絲陽光漏進鹽幫杭州總會的黑色大堂內,鹽幫三當家魏西辰饒有興致一樣的,用手支住下巴。
“你是誰?”那個小姑娘瞪大眼睛,進了一步,她身上的粉色紗衣已經揉成皺皺的一團,頭頂系發的粉紅絲帶也開了,頭髮亂蓬蓬的垂在肩頭,鑲在有些髒兮兮的小臉上的那雙大眼睛,卻亮的好像三月的春水,正填滿了意外和驚異。
她沒有得到回答,被她提問的那個人微微皺了皺眉頭。
“我認識你嗎?你到底是誰?”那個小姑娘把眼睛睜得更大,又走了一步,她都走到桌子前面了,頭向前傾,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更是快要貼到了別人臉上:“你長得可真好看。”
魏西辰清咳了一聲,像是沒看到眼前的窘態一樣,好整以暇的慢慢開口:“這位公子,不知閣下要贖的人,可是這位姑娘?”
鹽幫素以武二文三著稱,這位出身草莽的魏三當家,善文能詩,是個頗為風雅的人物,說話的聲音也總是緩緩淡淡的,讓人聽在耳中很是舒服。
“謝謝三當家,在下要贖的,的確是這位姑娘。”被那個小姑娘盯著臉看的年輕人像是沒有看到近在咫尺的這張臉一樣,把頭轉向魏西辰,微笑著說,他把“的確是”三個字咬得有些重,不知道為什麼,比魏西辰有過之而無不及的緩淡聲音裡,居然有了些咬牙切齒的味道。
“啊,你聲音也真好聽……”那個小姑娘自顧自的又感嘆起來,逼近年輕人臉的眼睛不曾移開過一分,她好像找不到詞語來形容了:“好像,好像風從松林裡吹過去一樣……你再說幾句話給我聽!”
“是這位姑娘就好。”魏西辰呵呵笑了起來:“如果不是這位姑娘,鄙人還不一定能做得了主呢。”
“三當家客氣了。”年輕人淡笑著,他的眼睛是深黑的,看向人的時候,有些令人不能逼視的璀璨:“誰不知道鹽三當家是鹽幫裡的武諸葛大軍師,放不放一個小毛賊,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情?只是在下有些不明白,為何只是在碼頭上不小心翻看了一下貴幫的貨堆,連一個鹽粒也尚且沒有拿走,就成了偷盜貴幫貨物的盜賊,要關進總會的監牢裡數日不放?貴幫是要藉此事以儆效尤啊,還是鹽幫的規矩大到已經可以管得了全江湖的眼睛了?”
魏西辰沒想到他突然說出這麼一大串責難,又聽後幾句已經有了指責鹽幫仗勢欺人的意思,忙接住話:“都是誤會,都是誤會,那天這位姑娘只是看一下鄙幫的貨物當然事情也不至於此,壞就壞在她在被看守貨物的幫眾喝斥了之後,就和那些幫眾動起手來了,這一旦動上手,有些事情可就難說了。”
“任誰平白無故的被喝斥了一頓,都會氣急動手吧?”年輕人淡淡的接住話頭:“事情難說了?難說之後便憑著人多,把人抓到總會里來了?是不是如果再難說一些,就憑著人多,把人當場殺了也說不定?”
“這個……也不能這麼說。”魏西辰有些訥訥,他並不是什麼很講道理的人,也算能言善辯,只是這個讓人看不出一點來歷的年輕人來鹽幫總堂,出手就是五百兩的銀票要贖人,他到現在連對方的名號都沒問出來,鬧不清對方的底細,再加上鹽幫這次確實有些理虧,因此在年輕人步步緊逼的責問裡,居然講不出話來反駁。
“你是來把我弄出去的?”那個小姑娘總算感嘆完了,眼睛依然定在距離年輕人的臉不到半尺的地方不肯移開:“太好了,他孃的我終於能從這鳥不拉屎雞不生蛋的鬼地方出去了……”
話音未落,她的腦門上突然接到一記暴慄,年輕人收回手,神色依舊淡淡的:“女孩子說話不要這麼粗魯。”
那個小姑娘被敲得有些愣,捂著腦門看著他。
魏西辰有些尷尬的清咳了一聲,心中突然閃過一絲悔意:怎麼會惹上了這麼兩個人物?
跟在年輕人身後出了鹽幫總會的大門,那個小姑娘居然沉住了氣沒吭聲,默默不語的走在一旁,不時地撓撓頭髮,抓抓胳膊,還往被年輕人敲過的腦門上摸了兩下。
“你……”直到走出了很遠,年輕人終於頓住腳步,幾不可聞的嘆息了一聲,轉身回過頭:“你沒事吧?”
那小姑娘看他回頭問自己,眼睛一亮,開口卻是一連珠炮的問題:“你到底是誰?你怎麼知道我被關在那裡的?你為什麼拿那麼多錢贖我?你是不是我哥哥的朋友?是不是?我們以前見過嗎?我為什麼不知道你叫什麼?你告訴我你的名字吧?好不好?好吧?”
年輕人看著她晶晶發亮的眼睛,也不知是好笑還是好氣,居然挑起嘴角笑了:“有興致跟力氣關心這麼多問題,看來你是不錯了?”
“才不好!”那小姑娘立刻出聲反駁:“我都五天沒洗澡了,身上癢都癢死了!我還五天都沒吃肉了!那些人給的全是白菜青菜豆腐,吃的嘴裡都淡出鳥來……”立刻想到這句話也帶髒字,連忙住口,偷瞥了瞥年輕人的臉色,看他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就接著笑眯眯的:“吶,你帶我去吃點好吃的東西,開間客棧給我洗澡吧……我身上的錢進去的時候都給鹽幫的那些人拿走了。”
年輕人打量她了一下,點了點頭:“你是先吃東西,還是先洗澡?”
“吃東西!”那小姑娘毫不猶豫的回答,接著一連串不停的:“我要吃五鳳樓的蟹黃水晶餃,暢意閣的糟酒鴨掌和粉蒸獅子頭,會義酒家的紅燒肘子,晴衣苑的醬香排骨,素菜就叫淨慈寺的素菜館隨便送幾個過來吧,這麼一時半會兒,我也想不起來太多菜色了,對了,湯我要棲月樓的玫瑰米酒羹,叫他們別做那麼甜,每次都要交待好幾遍……”她頓了頓,小心的看一眼在一旁靜聽的年輕人,嚥了口吐沫:“就這麼多了……”
年輕人見她說完,輕點了點頭:“那麼還是先找個客棧住下吧,再讓這些地方把菜送來。”
那小姑娘偷笑了一下,想到馬上要吃到的美食,心情大好,笑眯眯的抬頭向年輕人說:“嗯,雖然你可能已經知道了,還是要說一下,我叫凌蒼蒼,你可以叫我蒼蒼的,你的名字是?”
她纏了一大圈似乎是心思早就被引跑的樣子,最後的問題居然又兜回到了這裡。
年輕人靜靜的看了她一眼,他臉上的表情本來就淡,現在更是淡到什麼都看不出來,只停了有那麼一刻,他就開口:“蕭煥,我叫蕭煥。”
他說的很輕,語調也和剛才一樣,沒有什麼變化。
蒼蒼的眼睛慢慢睜大,她的背直起來,嘴角的笑容也一點點收起來不見,她皺住兩條濃濃的眉毛,試探的:“你是……那個蕭……蕭煥?”
“大武國應該不會有第二個蕭煥。”年輕人很輕的嘆息了一聲,深不見底的瞳仁中掠過一絲笑意,嘴角挑起一點:“你要是喜歡的話,可以叫我蕭大哥,我不介意。”
蒼蒼沒說話,死死的盯著他的臉,彷彿他臉上開著朵花。
“不要!”蒼蒼突然大聲叫了出來,她的臉漲紅了,分不清是羞怒還是焦灼:“我才不要叫你蕭大哥!”
“你……你……”蒼蒼有生以來,第一次說話結巴:“你幹嘛要是那個蕭煥!”
凌蒼蒼有生以來,所知道的蕭煥只有一個,那個蕭煥總是在離她很遠的地方,那個蕭煥的臉總是被擋在青色紫色紅色的官袍之後,那個蕭煥很少說話,即使是說話,也很少能讓她聽清聲音,乾清宮太大,乾清宮外的漢白玉臺階太長,她只不過是一個大臣的女眷,站的地方和座位從來都離那個尊貴的御座很遠,從來沒有機會去仔細瞻仰那個蕭煥的臉——她也從來沒有什麼興趣去仔細瞻仰。
蒼蒼有些氣急敗壞的看著眼前這個蕭煥,他現在離她很近,近到她能夠一根根的數清楚他微微垂下的眼瞼上那排又長又密的睫毛,也能夠清楚地看到她蓬頭垢面的樣子映在他那雙過分深黑的眼睛裡的影子。
她面前的這個蕭煥微微的挑著嘴角,輕輕的笑了:“不想叫,那就不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