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遠浩覺得,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真切地……不想見到某個——
“喲,遠浩,你回來了——啊,還有無缺,太好了。”如音樂般動聽的聲音遠遠從頭頂傳來。下一秒,萬年微笑的黑衣少年悠悠然從樓梯上走了下來。何遠浩的額角不善地一跳,轉過了頭,彷彿忽然在身邊的柱子上發現了一段晦澀難解的程式碼。顏無缺輕一抬眼:
“蜂蜜柚子茶。”
慕少艾迴頭朝侍立一旁的女僕點了點頭:“A3和T6。”女僕會意而去。他在二人對面坐了下來,舒服地一靠:“終於重新像這樣坐在一起了,真讓人高興。”
“只是你。”
“只是你。”
一模一樣的話不約而同地響起,何遠浩和顏無缺對視了一眼,同時在對方眼中發現了不需言說的預設內容。
“狐狸,”何遠浩推了推眼鏡,神情淡淡,“我忽然有點同情你了。”
顏無缺微一偏頭,平靜道:“狐狸就是狐狸,一定要做人的話,總是要失敗的。”
慕少艾眼裡掠過一絲詫異的光芒,沉黑眼眸霎時更如夜色般難以窺測,饒有興味的笑意一分分勾起。他嘆了口氣,惋惜道:“一個人若在任何人面前都表現得太完美,那的確算不上成功。從這個角度看來,我大概真的很失敗。”
這無異於一道天雷的話連顏無缺都被劈了一下。她閉了閉眼睛,冷冷道:“你可以再自戀一點。”
“嗯,我可以做到的,假如我想的話。”慕少艾微微一笑,無視對面徹底忽略自己的兩人,內心暗暗微笑,想挑釁我?你們的功力……還差了一點。不過——
修長的眉間不由自主打了個小小的結,心裡一瞬間轉了七八個念頭,卻無一能讓自己滿意。終於,他無聲地嘆了口氣,笑容溫和如故:“但是,我現在比較感興趣的是——”聲音中的韻律卻輕輕一變:
“——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的,他們在一起時的氣氛不一樣了……極其微妙的變化,但是我絕對不會看錯。這種感覺,就好像是——
顏無缺捧起了盛滿亮金色飲料的馬克杯:“狐狸的感覺果然比較敏銳。”
“過獎。”黑眸卻仍瞬也不瞬地注視著她的臉,沒有絲毫放鬆的意思。
……這種感覺——
何遠浩忽然抬頭淡淡道:“沒什麼大不了的,只不過不再存在婚約了,僅此而已。”
慕少艾的瞳孔輕輕一縮,終於恍然。
對了,就是這樣。
現在的你們,抽去了什麼令人不安的束縛,就好像太陽的光線終於掙脫了重重雲層一樣……這樣的相處,才是最適合你們的吧。
一瞬間,萬千種滋味交纏混雜,慢慢流過心河。慕少艾微微垂下了目光,不由自主抬手撫上了脣上那個曾經的傷痕。
……只不過,我是不是曾經也期待過?若是,你們,無法分開——
慕少艾陡的抬起頭,強迫自己停住了那個讓自己悔愧至極的念頭。何遠浩的目光微微一閃,卻沒有說什麼,只看著對面的少年漸漸露出了自己太熟悉的笑容,修眉輕挑,輕聲道:“幸虧我還算了解你們,讓我不至於陷入胡亂安慰你們的可笑處境。那麼,我應該大逆不道地說……恭喜?”
“比起那個,現在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處理。”顏無缺的脣角輕輕一彎,眼底的冰藍光芒倏的明亮,但卻完美地收斂在了蜂蜜柚子茶的倒影裡。“小羅似乎不是很明白應該怎樣——”
“狐狸,你這裡有收到一個寄給小月亮的箱子麼?”何遠浩不聲不響地打斷了她,“有的話拿下來就好,我想回家休息了。”顏無缺的目光漫不經心地在他身上掃過,奇蹟般配合地點了點頭。
更奇蹟的是,慕少艾沒有說任何挽留的話,正要吩咐傭人去拿東西,顏無缺忽然道:“不用了,我要自己去檢查一下。小羅,抱歉讓你再等一陣。”
然後,她就這樣起身離開了,只剩某冰山和某狐狸待在原地,空氣霎時變得微妙起來。
時間似是隻過了幾秒,又似長得足夠演化出一顆恆星,慕少艾終於清咳一聲,淺淺笑容雲淡風輕:“遠浩,旅行的感覺沒有你從前想象的那麼糟糕吧?”
但是,不待何遠浩回答,他卻長長吐出一口氣坐了起來,有些懊惱道:“不對,我根本就不想問這個。我最近總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麼……算了,有什麼不能開口的,你和妖女怎麼樣了?”
何遠浩沒有說話,只淡淡看著他,半晌,忽道:“狐狸,你很煩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