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墳地也是分很多種的,而維也納的中央墓園明顯是屬於離天堂最近的那一種。
行走在林木落盡,略顯蕭瑟的小道間,楚天的目光在一尊尊肅穆的天使雕塑上滑過,只覺耳根清靜,通體舒泰,頭也沒那麼暈了,不由滿足地伸了個懶腰,感慨道:“怪不得LP把這裡列為重點推薦的景點……嗯,話說回來,我對墳墓的認識還停留在亂葬岡的年代……”
“那麼,你可以說了麼?”
何遠浩忽然停了下來,轉身看定她,黑眸如沉湖。
楚天微微一震,也站定了腳步,揚眉道:“說什麼?”
“為什麼要來這裡?”
“嘁,”楚天抬了抬下頷,眼眉輕彎,淺淺戲謔之色翩然掠過:“原來天才也有犯糊塗的時候……金色大廳又不是我家開的,它怎麼可能讓我進去?昨晚……我不過隨便說說而已。”
“不要低估我的智商比較好。”
何遠浩眼底浮起了淡淡的笑意,表情卻仍冷淡如冰:“你是真的很想代他去那裡看看吧。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應該本來就是你計劃的一部分才對。而且——”他頓了頓,略略抬起了頭:
“——你分明是剛剛才改變的主意。”
天上緊鎖的重雲不動聲色地裂開了一條縫,陽光驀的漏下,霎時在少女黑似點漆的眼眸中劃過一道貓瞳般的光弧。楚天毫不退縮地與他對視片晌,忽然毫無徵兆地移開了目光。不知是不是光線的作用,白皙的臉頰竟似泛起了淡淡的紅暈——
“嘁,我不過是看你好像很累的樣子,所以不想去那麼麻煩的地方罷了。”
鏡片後,靜無波瀾的瞳陡一縮,已預想過無數個答案的少年就這樣被怔在了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突然,他輕哼一聲,低頭扶了扶眼鏡,冷冷道:“恐怕是你自己昨晚不好好睡覺吧。”
“嘻……你說呢?”
楚天略略偏頭,笑容輕綻:“無論如何,我已經回答過你的問題啦,現在你也要回答我一個問題才是。”
何遠浩輕一挑眉,脣角微彎:
“好。”
楚天也不遲疑,輕盈轉身,直截了當道:“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會在五中。”
沉默,“忽”一聲落下,何遠浩的笑意消失了,冰凌一分分覆上了剛剛有幾分生動的表情。
楚天也不催促,只靜靜看著他漂亮得讓人嫉妒的清決眼眉,這一次,是真正的毫不退縮。
忽然,他轉過身來,點了點頭,目光只一瞥,卻似已深深看進了她眼底:
“嗯,反正你總要知道的。”
……
楚天被囧到了。
什麼叫我“總要知道的”……這句話聽著怎麼感覺這麼有歧義呢……
“說起來會比較長,找個地方坐吧。”何遠浩卻已回身朝前走去。楚天頓時感到背上一陣寒意,暗道,這個……嗯,墓園,該不會還有什麼供“人”休息的長椅那麼詭異吧……天哪天哪天哪~!~!~!
內心一邊吶喊一邊趕緊跟上。雖說這裡四處修葺得莊嚴肅穆,但怎麼說都是個墳墓,讓她一個人待著,還真是……滲得慌……
見鬼的是,竟然真的有長椅。
楚天搖擺許久,還是心一橫坐了下來,就在她發揮豐富的想象力猜測這裡都坐過些什麼“東西”的時候——
“其實也很簡單,不過就是最老套的故事。”何遠浩拈住了額前的髮梢,輕一用力,極輕的刺痛電流般傳入心臟。“父親想讓我繼承家業,我不願意,所以離家出走了。沒了。”
楚天凝固了一下,緩緩道:“那為什麼我聽說……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我有一個哥哥。”
何遠浩微微抬起了頭,落盡了葉子的枯枝劃得他眼底的天空傷痕累累。“他天資不太好,但其他各方面都遠比我更適合做一名繼承人,然而父親有時像個瞎子一樣,讓我經常想朝他鼻子上狠狠打一拳,好讓他清醒過來。”
楚天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面無表情地講完這句話,又平靜續道:“我還有一個弟弟,悟性或許是我們家最好的,但其他人沒有發現這一點,他自己也是。哦,對了,他很崇拜哥哥,很討厭我。”
……
楚天凌亂了。
-_-撲克同學,我知道你的感情神經不甚發達,但在講到這類問題時連眼皮都不跳一下是不是太過了……
“我還有一個妹妹——”
何遠浩剛開了個頭,嘴卻閉上了。楚天等待許久,看他似乎沒有再開口的意思,於是小心翼翼提醒道:“你妹妹……有什麼不妥麼?”
“沒有不妥。”
何遠浩冰凍許久的表情終於輕輕一動,霎時,彷彿有一道陽光照在了萬年未化的冰原上,連楚天這個頭一回聽說此家族複雜情況的人心裡都無由一暖——
“遠寧很可愛——”
他脣角微微一彎,淡淡笑意驀然如春風般掠過:“——我很喜歡她。”
楚天輕輕一震,不由轉頭看向身邊的少年。他微彎的黑眸裡蓄著淺淺暖色,一時間竟再找不出絲毫冰山的影子。這一瞬,他不是那個站在世界頂端的天才,不是那個離家出走的少爺,不是那座讓人難以接近的冰山,而只是一個寵溺著妹妹的哥哥罷了。
心似被什麼東西牽了一下,許多柔軟的情緒抑也抑不住地湧進了心裡。她微微低下了頭,忽然想微笑,但脣一彎鼻子又覺酸酸的,一時好糾纏。
原來,你也有這樣的時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