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楚天,等一下!”
從保健室裡衝出來的少女低頭大步穿過林蔭小路,完全沒有察覺自己已經離教室的方向越來越遠了,更沒有聽到身後秦然大聲的呼喚——
“——等一下,等一下啦……喂,你走錯方向了!”
秦然終於忍不住大叫一聲,楚天霍的停了下來,緩緩轉身,低聲道:“哦……謝了。”卻看也沒看她一眼,依然低著頭慢慢從她身邊走了過去。秦然微一愣,也跟了上去,在令人窒息的沉默裡尷尬地想著該說什麼——
“喂,秦雲……”楚天突然開口了,語氣裡有種迥異於平日的沮喪。
“……對不起,我叫秦然……”
“……我是不是,太過分了?”腳步越來越慢,終於停了下來,長髮低垂,遮住了沉黑的眼眸。
“嗯?”秦然被這毫無徵兆的一問定在了原地,良久,方咕噥道:“……這……雖然我以前的確是這麼覺得的……但你這麼一問,還有今天的事情,讓我覺得……”她猶豫著,半晌,彷彿豁出去了一樣,抬頭大聲道:“我覺得,你還不錯啦!”
“我一直都覺得,按自己的心願做事就好,用不著管其他人怎麼說。可是……”她終於抬起了頭,眼裡深深的陰影讓秦然無由心驚。她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沒有說出話來,楚天卻已低低續了下去:
“——如果……太任性……總有一天,會越不過不該越的界線吧……”
……那黑衣少年脣上的傷痕,深深刺入了眼底。他轉身的一瞬,沒入黯然背影的淡淡微笑,讓自己剎那間自責得無以容身。
……我是……錯了麼?
“你終於意識到了啊?”
楚天一驚抬頭,正觸到秦然的目光,三分惱火,卻有七分釋然。秦然皺了皺眉,道:“你本來就很過分,做事只顧自己高興,絲毫不考慮其他人的感受。雖然有些人就喜歡對別人說三道四是很無聊,但是你又何必把每個人都想成這樣?離群索居,只顧自己,很有趣麼?”
不待楚天開口,她展顏一笑,道:“我之前是這麼想的啦。剛剛看到你……嗯……蠻不同的一面,忽然覺得,你的世界也是我不瞭解的……就這樣去評價你的態度是好是壞,其實,也很粗暴呢……所以,現在我覺得——”
她頓了頓,遲疑片刻,表情有些怪異道:“——你——像從前那樣就好了,只要……只要——”
楚天微微一震,雖沒有說話,眼神裡卻明顯有了幾絲不一樣的東西——
“——只要,不傷害別人就好。”
秦然一語既出,下意識長長吐出一口氣,彷彿完成了一項最艱鉅的任務。
“啪”一聲鈍響,肩膀上陡然壓下的重量嚇了秦然一跳,她下意識朝後一仰,斜眼看著搭在自己雙肩上骨節分明的手,艱難道:“……你這是……”
“不傷害別人,是麼?”
“……”
“所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並沒有錯,是麼?”
“……這……其實,我好像並沒有——”
“……就是這樣……”
楚天霍然抬頭,兩眼閃閃發亮,滿溢喜悅,跟剛才那個沮喪消沉的陰暗身影簡直判若兩人。她輕輕一跳,飄然轉身,微眯著眼注視著林葉縫隙間斑斑漏下的陽光,喃喃道:“是的……只要不愧對別人,我想做什麼,與人無干。”
驀然回眸,嫣然道:“真是,謝謝你呢。”
那笑容淺淺綻開,一切陰霾,霎時煙銷雲散,浴於陽光中,恍惚竟似照亮了這有點陰沉的冬天。
秦然嘆了口氣,暗道,果然,這個人究竟是天字第一號的任性自我,神經遲鈍……
可是,她卻也忍不住微微一笑,低低自語道:
“……但是,倒也沒有那麼難相處啦……”
“咦,你說什麼?”楚天惑然回頭,一臉純真。秦然陡然看到這像剛出生的嬰兒一般無邪的表情,頓時有一種被徹底擊敗的感覺。她退了一步,搖頭道:“不……我沒說什麼……我是說——”
她突然叫了一聲,一把抓住楚天的手臂,拉著她就朝前走,邊走邊急急道:“光顧著跟你說話,忘了上課鈴早就打過了。完了完了完了,是老處女的課耶——”兩旁灌木飛速地後退,蜿蜒石徑上,楚天被拉得跌跌撞撞,但聽到“老處女”三字,立即興趣大增,兩眼炯炯道:“哈,老處女!這個太形象了——”
“……你又知道我在說誰……”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純粹是你自己瞎YY……”
“耶?你難道不是指——”
“好了好了好了!是又怎麼樣?千萬不要在她面前說漏嘴!”
“我有跟她說過話麼?”
“……好像沒有……”
“啊,我想起來了,剛開學那天我遲到了跟她講過話耶。”
“……那種事虧你記得這麼清楚……”
……
清脆明亮的聲音漸漸遠去了,一路撒落在林間路上,像茶色的陽光般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