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外,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小咖啡屋裡,楚天一臉詭異地看著對面那看上去清瘦文弱的少年,只覺額上又有了流汗的趨勢。
何遠浩面無表情地拿起刀叉,用最標準的動作切了下去——
七成熟的牛扒,至少厚兩公分,幾乎覆蓋了整個鐵板,還“噝噝”冒著熱氣。這種讓任何一個正常人一看就飽了的食物,眼前這個人卻毫無表情地用優雅的動作和風捲殘雲的速度(楚天一直很奇怪這二者怎麼可以得到統一)迅速讓它消失了。遭到同樣待遇的還有一大塊雞茸蘑菇陷餅,一鍋肉湯燜萵苣和白芸豆色拉。最後,當糖漬油桃布丁端上桌時,楚天分明看到服務生的手在微微地顫抖,他竭力想保持一種侍者的尊嚴,但不太成功。
楚天清咳一聲,坐直了,冷靜道:“這是在你那個地位崇高,歷史悠久且受人尊敬的家族中常見的用餐方式嗎?”
一抹笑意迅速從少年眼裡掠過,卻立刻收斂在了眼底。何遠浩用小銀勺挖起一小塊油桃布丁,道:“大腦每天需要114——165克葡萄糖,對糖含量的**度是身體其他器官的三倍。所以,要多吃。”
說話間已有三分之一個布丁不見了。
楚天握緊了面前唯一一個蘋果蜂蜜茶的杯子,喃喃道:“……果然是很無趣的生活……話說,你這麼吃都不會胖的麼……”
何遠浩頭都沒抬簡單道:“用腦就不會。”
楚天眼前一瞬間似閃過了某人頭髮篷亂眼窩深陷衣衫凌亂科學怪人般的形象,不由打了個寒顫,朝後縮了縮,嘀咕道:“還是算了……不過,話說回來——”
她舒服地伸了個懶腰,隨口道:“我有一個叫楚天一的爹,不過,他跟我們不在同一個世界裡。”
何遠浩探出去的勺子凝固了一下,半晌,他緩緩抬起了頭,眼睛裡盡是難以置信近乎白痴般的好奇神色,還有小屁孩發現了聖誕老人時那種無法掩飾的驚喜:
“……你是說,異次元、平行宇宙以及蟲洞果然是存在的麼?”
楚天一瞬間石化了,被小小的暖氣片片風乾一塊塊落在了地上。
看著對面那雙狂熱無比的眼睛,她忽然覺得自己將要做的事——打破一個從小性格扭曲的孩子純潔無瑕的幻想——是一件該被拖出去斃了的罪行。
帶著強烈的罪惡感,她艱澀道:“……換言之,他死了……”
何遠浩微一怔,隨即,白如美玉的俊臉上泛起了淡淡的粉紅,“嗯”了一聲,開始用一種相當獨特的方式對付面前的布丁,看上去彷彿和盛布丁的玻璃碗早已結下了世仇。
楚天明智地決定忽略這一切,輕輕啜了口蘋果茶,道:“我小時候是個無敵任性的大小姐——”
何遠浩看了他一眼,並沒有說什麼,楚天卻已在他眼中讀到了清楚的四個字——現在也是。她裝作什麼都沒看見,續道:“——只要是紙面上的東西,不管什麼都可以很快學會……於是,七歲的時候,我已經覺得世界非常無聊,一切都不過如此,根本就沒有值得拼盡全力去努力的事……不管對人對事,總是沒有熱情,就好像——對了,就和你現在這副撲克臉一模一樣!”
何遠浩動作一僵,不確定自己是否聽到了一句相當委婉的批評。
“在這之前的很多年,小一一直放任我任性妄為,從來沒有管過我一分一毫……許多時候,我甚至意識不到家裡還存在著這樣一個人。直到有一天……”她眉頭漸舒,一縷笑意輕輕彎起在脣角:“他忽然說要帶我出去,我反正無事,便答應啦。結果,他將我帶到了越澗河後的森林裡——”
時光逆流,八年前的越澗河,淺河灘,林木陰翳,鳥鳴上下。
小女孩默默看著背對著自己整理什麼東西的男人,眼裡有著淡淡的不耐和嘲諷。良久,男人終於站直回身,手裡已有了一管金光閃耀的長笛,草帽簷下的陰影擋住了他灼灼的目光。
沒有說什麼,只抬臂,呼吸,吹落——
天籟般的顫音裡,小女孩終於動容,眼睛一分分亮了起來。良久,音樂斂息,男人輕輕放下長笛,微笑道:“天兒,想學麼?”
小女孩驀的回過神,神色立即冷了下去,偏頭淡淡道:“不過又是一樣無聊的東西罷了。”
“你整日如此無聊,試試何妨?”
男人眼裡毫不掩飾的挑釁神色刺痛了女孩的眼睛,她冷哼一聲,伸手道:“那就陪你玩一陣。”
當是時,陽光流轉,河水輕濺,這只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