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晌寂靜。
“那,我開始了?”白啟目光微移,看到斜前方輕輕一晃的髮梢,不由一笑,肅容抬手——
沉鬱憂傷的旋律,不動聲色凝重了空氣。還沉浸在《匈牙利狂想曲十二號》中的觀眾,心中立時一沉,目光怔怔凝固在了舞臺中央的少年身上,一時竟忘了他旁邊還有另外一個人——
提琴聲,忽然掙破音谷,清遠迴響,一如遠空。萬千道目光,倏的移向了琴聲所在。
聚光燈下,弓影幽微,絃聲清越,少女輕輕閉著眼,神容淡漠如水,卻優美不似人間景色。纖指輕顫,灑落漫天悠揚,飄落每個人心底,驚起一片戰慄。
聲音漸落處,她輕一移目,似有若無地瞥了他一眼,卻恰恰觸到他似讚許又似挑釁的眼神。下一秒,靜默已久的十指輕盈彈落——
霎時間,歡快流暢的音符一淌而過,驀的點燃了禮堂內的氣氛。不待人們反應過來,小提琴已緊隨而上,弓弦與指尖一道跳躍了起來,如舞動在蘑菇花環裡的精靈一般歡暢靈動!
音律未落,流麗的鋼琴聲又已奏響,明亮的鋼琴,優美的提琴,便這樣交疊重唱,時分時合,直讓人如陡入萬花叢中,目不暇接,眼花繚亂。熱情洋溢的音樂裡,墨藍眼底竟一分分泛起了閃閃發光的快樂,長髮隨著弓弦的律動飄揚旋舞。四目相觸,白啟微微一笑,和著音樂節奏輕輕點頭,十指卻如有神助般滑過琴鍵,將本已萬分歡樂的空氣推向了新的峰頂。
一串配合得毫無瑕疵的和音後,音樂戛然而止。幾千人頭頂上的空氣,竟忽然安靜得讓人有些恐慌——
忽然,彷彿被解除了什麼禁令般,掌聲驀然響起,一瞬間就達到了最高峰,卻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每個人都在爭先恐後地鼓掌,咧著嘴笑得毫不自知,甚至有人不顧形象地大喊一句——
“太棒了!”
善意的笑聲從四處傳來,氣氛頓時愈發輕鬆。人們滿懷敬意和歡喜地看著臺上兩位演奏者鞠躬致意,他們身前,大幕緩緩拉上,讓這個夜晚再度圓滿無憾。
幕布合攏的一瞬,白啟忽然轉身,目光在她未及斂藏的淺淺笑容上一掠而過——
“這個表情不錯。”
一飛秒之內,“這個表情”就無比自然地消失了,簡直跟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走了,再見。”提琴在她身邊優雅地反射著光芒,烏髮輕揚,她已悠然轉身。“我打算去聽一下那些久違了的議論,例如‘不愧是水蒼夜的女兒’之類——”
“那又怎麼樣?”
突兀一語,冷冷落地。白啟微一挑眉,似傲慢,又似不耐——
“你本來就是她的女兒,跟她有點像又有什麼不對的?隨他去好了,偏要這樣糾結來糾結去,一點都不像你。”
……
玲瓏背影悄然停落,握著琴的指,無聲收緊——
——一點都……不像我。
——到底要怎樣,才算是,“像我”?
……
“也許——”
良久,良久,顏無缺忽然淡淡開口,略一偏頭,似隱似現的藍眼,笑意翩然。
——也許,我的確有很久,不那麼像我了。
脣忽一彎,戲謔如初。她回身背手悠悠走遠,只雲淡風輕留下一句——
“也許,你是對的。”
……!!這個女人@#$ %……!
“不錯,我認識無缺十三年,還從來沒有聽她向誰說過‘你是對的’這樣的話呢。”
閒閒語聲,忽從身後傳來,直如舊友閒聊一樣。白啟的瞳孔,驀的收縮!
下一秒——
“靠,混帳狐狸,你到這裡來幹什麼!”
某個五分鐘前還優雅從容,彬彬有禮的傢伙倏的恢復了本來面目,速度之快,令人歎為觀止。只見白啟霍然轉身,眯著眼睛打量著眼前淺笑雍容的俊逸少年,似乎在研究該從哪個角度下刀——
面對著這樣的滔天殺氣,慕少艾卻連眼皮都沒跳一下,低頭輕輕一整胸前的衣褶,答得乾脆利落——
“談生意。”
“……”
白啟的表情瞬間洩露出,他分明覺得眼前站著的是一隻大腦進化不完全的猴子。
“或許你對我的家族事業不太感興趣,但是你總該聽說過瓦迪圖唱片公司,MG古典唱片公司或者東和演出管理公司——如果沒有,請原諒我對你的智商表示同情——啊,看上去你還是知道的,那就好。實際上,它們恰好都在慕家旗下。”
娓娓講述聲恰到好處地頓了一頓。慕少艾抬了抬眼,微微一笑:“所以,如果你願意——”
“想都不要想!”
白啟滿懷敵意地瞪了他一眼,冷哼一聲:“我昨天剛剛簽了海菲茲唱片公司的合同,跟你沒什麼關係。再見。”言罷看也沒看他一眼,大步消失在了後臺的暗影中。
……
慕少艾看上去又想哭又想笑,一時間,表情竟是驚人的古怪。
“可是……”空曠無人的舞臺上,唯聞他低低的喃喃語聲:“……海菲茲公司,也在慕家名下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