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園祭無疑是歡樂的。
在這一天,一個人即使在背上插六個翅膀從校園裡走過,也不要指望能引起別人的注意。
然而,楚天的目光,卻偏偏被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了過去。
林木掩映處,挑出一杆小旗,靜靜飄搖,捲起旗上氤氳蔓延的溫暖色調,讓人無由心悅。楚天好奇心大起,輕輕碰了碰身邊少年:
“我要去那邊。”
樹影深密,旗上顏色似隱若現,如同古時酒肆。這幽雅斂藏卻絕不低調的設計映在何遠浩眼底,沉靜的目光頓時微微一閃。但他卻只一笑:“好。”便和楚天一道轉上了蜿蜒小道。
曲徑盡,眼前忽然開朗。半月形的碎石地邊,枝杈橫斜,新葉繁茂,紫花點點,花樹上,高低錯落掛著大小不一的畫,夢幻般的筆調,清淡沁人的顏色,讓人恍然間如同置身童話世界。
楚天怔怔許久,終於嘆了口氣,回身道:“沒想到,學園祭上會有這樣漂亮的設計——咦?”
身後,空空無人,一秒前似乎還在身邊的冰山同學,竟然不知消失到哪裡去了。
——這……被火星人抓走了?
“聽到你的讚美,我很榮幸……妖女。”
忽然響起的語聲依然清雅動聽,沁入心脾,似有種安定人心的神祕力量,霎時間讓正感慨外太空文明之發達的楚天神魂歸體了。短暫的凝固後,她一嘆坐在了石桌前——
“如果是你的手筆,我就不奇怪啦……王子殿下。”
對面,正慢斯條理沖泡紅茶的黑衣少年沒有抬眼,只用長長木夾輕輕夾過一隻繪著柳葉雙燕圖的茶杯放在她面前,收手端起公道杯,手腕一傾,淡紅茶湯便已淺盛杯中,樟香四散。
“這餅生倉普洱年份雖還不足,但也算可以入口了。請。”
慕少艾淺啜一口茶,意態從容。
楚天二話不說端起茶杯一飲而盡,點頭道:“嗯,不錯。”拉過公道杯又給自己倒滿,似笑非笑:“有人告訴過你你泡茶的時候看上去還是挺像那麼回事的麼?”
“即使有,我也忘了。”沉黑眼底,光芒淡淡,是久未出現過的清暢笑意,但他卻仍未回頭,只悠悠道:“不過,這一句……我會記得的。”
他明明是在笑,他的眼睛明明如從前一樣閃著狐狸般狡黠的光,但是,那語聲中毫無來由的黯淡卻讓她的心莫名一緊。楚天沉默了三秒,忽然開口:
“喂,你現在這種樣子,可一點都不優雅!”
“……”
脣邊的笑意,悄悄褪去。慕少艾動也未動一下,彷彿有生以來第一次見識茶杯一樣放在手上觀察不停,眼眸愈發沉黑難測:“是又怎樣?反正這裡沒有別人,就算我看上去跟屍體一樣……也沒有什麼所謂。”
“那你就不要裝!”
楚天推回茶杯,微微皺起了眉:“你自己不彆扭麼?明明不高興還要笑個不停,好像這樣一來就有人發錢給你似的。狐狸!”她略略一頓,哼了一聲,轉過了頭。“你原來,不是這樣的。”
“但是,我原來的樣子,你不是也很討厭麼?”
輕輕一語,輕輕落地,霎時沉默了空氣。慕少艾淡淡道:“我改變不了自己,更改變不了你,所以,你將永遠討厭我。也許,更重要的事情並不是‘我怎樣’,而只是‘我是誰’……不是麼?如果強顏歡笑的人是遠浩,你也會……這樣對他麼?”
他靜靜注視著花枝上垂掛著的一幅小畫,畫上,綠草如茵,林木扶疏,小小的房子安靜佇立,紅屋瓦,白粉牆,河流如帶。慕少艾未等她說話,忽然道:“也許我會去隱居,帶上我的畫筆。”
頓了頓,笑容輕綻,溫文一如往日——
“如果……人真的有下輩子的話。”
靜默,久久蔓延。
突然,楚天抬起頭,瞬也不瞬地注視著對面黑似夜色的眼,冷冷道:“首先,回答你的問題,那座冰山是我男人,我不會干涉他;但是你是我的朋友,你不對勁,我一定會問!其次,我從來沒有討厭過你,隨便你信不信。最後,人沒有下輩子,也沒有上輩子,你既不欠誰的,也沒機會再有一百年對自己好一次。既然活了,就活得坦坦蕩蕩,無悔於心,否則就永遠不要怪別人!就這樣,再見。”
她站了起來,大步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