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裡，驀然安靜了下來，甚至比顏無缺出現時還靜了幾分。任是再遲鈍的人，也已經聽出了班主任語氣中的不容置疑——無論怎麼看都沒必要出現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換座位的命令裡。霎時，許多道隱藏得不太好的目光悄悄轉了過來，不知是同情，還是幸災樂禍。
楚天忽然聽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從晦澀的單詞書中抬頭疑惑地看向講臺上的人。幾乎同時，那句完全沒有來頭的“請你理解一下”飄進了耳朵裡——
眉，微微一蹙，還不待她開口，一隻手忽然從旁邊伸過來按住了她。何遠浩一邊死死按著身邊某個惹起事來不眨眼的女人，一邊剛要站起來說話——
“不要。”
然而，還是遲了。
萬分堅決的聲音已脆生生響起，連一秒鐘補救的機會都沒給他。還按在她臂上的手，霎時凝固。
下一瞬，他以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嘆了口氣，泰然自若地收回手開始繼續研究物理課本。那看似淡定的神情，分明只寫著四個字——
——隨你去吧……
班主任的表情抖了一下，一時竟被這個萬沒想到的答覆愣到了，教室中的氣氛，立時僵硬到了一種境界——
“啪。”
“啪。”
“啪——”
腳步聲，就在這一片寂靜中若無其事地響起。在眾人愈發詭譎的注視中，顏無缺淡淡走了過去，穿過整個教室，拉開最後一排的空座位坐下來，放好書包，托住腮望向窗外再不說話了。
時間，像被定格了一樣停止了流動，每個人都固定在最後一個動作忘了動彈。何遠浩緩緩，緩緩抬手，拈住額前髮梢，指尖驀的收攏——
——今天的事情，好好收場的概率大概只有……0.1 ％。
就這樣過了不知多久——
“顏無缺！誰讓你坐在那裡了！”
班主任忽然回神，臉色“刷”一聲變青了，聲音頓時提高了不止一個八度。但是，還沒等她說出什麼勁爆的話——
“我不要和那種撲克男坐。”
顏無缺依然沒有回頭，墨藍的眼映著操場上大片綠茵，語聲平靜。
何遠浩剛喝了一口水，聞聲立竿見影地被嗆了，課本邊緣整齊的註解立即被水暈開了一小片。楚天凝固數秒，鎮靜地抽出紙巾，沾去了他課本上的水跡，動作竟是驚人的穩定。
“看來，”何遠浩把眼鏡摘了下來，擦拭著上面的水珠，淡淡道，“你不用換位了。”
“本來就不用麼。”
楚天趴回了桌上，貓一般懶懶眯起了眼睛，笑意卻是淺淺，似揶揄，又似欣悅。她提筆龍飛鳳舞地在便箋紙上寫了些什麼，無比瀟灑地一撕，推到了他面前。
那樣極具特色張牙舞爪的字，筆筆飛揚——
——我才不要和你分開呢：）
她就這樣倚在臂上斜斜看著身邊少年的側影，他被陽光映得金光點點的發，他琉璃色的眸子，挺直的鼻，他脣邊忽然彎起的微微弧線，他提筆寫字時眼裡深深淺淺的柔軟與溫暖。忽然間，心中無由安寧，一種小小的願望卻悄然生長。這一刻，很想與你一起，踏遍那些陌生的土地，看遍那些陌生的人，無論風雨晴好，總是能……一路同行。
“‘桐花萬里路，連朝語不息’……嗯，好喜歡~”
不由自主低低喃喃出聲，卻隨即一怔，看向他輕輕放回自己桌上的紙條——
——這種話，是要親口說的。
“楚天，顏無缺！”
驀然一聲厲喝，忽的提醒了楚天某個人的存在。她有些奇怪地看向講臺前那個一點都不淡定的人——
“你們兩個，放學後到我辦公室來！”
班主任擲下這句話，大步從教室裡走了出去，高跟鞋撞擊地板的聲音清脆平穩，但那腳步看上去卻分明有幾分從不屬於她的蹣跚。她的離去並沒有緩解教室裡如同舉行葬禮般凝重的氣氛，不只一個人默默地亂了——
——這年頭，是個美女都以氣走老師為業了麼……
楚天——在被第數不清次叫到老師辦公室裡喝咖啡後——不在意地挑了挑眉毛，開始繼續背單詞。何遠浩想了想，終於轉身開口：“其實，盧老師人還不錯——”
“嗯，我知道。”楚天漫不經心地在筆記本上劃了個圈：“但是，我也只是不想做自己不喜歡的事罷了。”
“這話真像你。”
“廢話……本來就是我自己說的……”
“放學我在教室等你。”
“嗯，好~”
而在教室的另一邊——
白啟極其有限的耐心終於消失殆盡，幾乎在班主任出去的同時，他以驚人的神速一把將身邊淡淡翻書的少女拉了出去。
“如果，今天，你不能把這件事給我解釋清楚——”他居高臨下地注視著靠在欄杆上面若止水的某人，危險地俯下了身——
“哪件事？”顏無缺靜靜扶住了眼鏡，眼中冰藍光芒幽幽閃爍：“出現在這所學校？換位？”
“全部！”
“哦……”
顏無缺輕輕一閉眼，再睜開時，莫測的笑，翩然掠過眼底——
“來這裡，是為了跟你在一起。坐這裡，也是為了跟你在一起。我這樣講——”脣輕一勾，戲謔淺淺：“——你高興了麼？”
白啟微一怔，心臟竟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但隨即，卻輕哼一聲，不馴而傲慢：“我可沒有項鍊可以發給你。”
“騙你的。”
顏無缺站了起來，悠然轉身，邊走邊道：“我早就跟你說過了，只不過是你記性太差而已。假如我沒有弄錯的話，本屬於我的那條項鍊，就在你的天兒家裡——她……是叫楚天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