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艱難的日子
我親愛的公主,你好嗎?
我跟隨皇家海軍來到了一個小島。這裡有很多像你一樣,有著黑色頭髮和眼睛的人,這讓我更加思念你了。
到目前為止,這裡的情況還不算太糟,除了無法和你們取得聯絡。但是,我已經厭倦了拿著武器不停巡視的日子,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要打仗,為什麼人要互相殘殺?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聽到一些訊息,說家鄉的情況不太好。你還好嗎?莊園裡的人都還好嗎?我無時無刻不在擔心著你們,我渴望著儘快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我想念你們,想得幾乎要發狂。
親愛的,請保重。我一定會回去的,等我!
“去倫敦的火車,很快就到出發的時間了!”李夫人看著悠閒地在躺椅上看書的戴文,故意走過好幾次,最終忍不住提醒道。
“噢,是嗎?”戴文應付地回了一句。
“伊麗莎她們都去了,你難道不去嗎?”李夫人非常無奈,原本以為戴文夠固執的了,沒想到塔威少爺也不遑多讓,這幾天兩個人一直較著勁。戴文小姐一副冷淡的樣子,而塔威少爺則像是在壓抑什麼一樣,整個莊園的氣氛被他倆弄得怪極了,誰都不敢多說一句話。
“噢……那不是挺好!”她的眼睛還是沒有離開書。
“哎……你們到底是怎麼了?塔威少爺都要去戰場了,生死都沒保證,你就不能稍微讓一步?”李夫人沒辦法,只有直接說了,“你不會不知道在這種時候,他是非常渴望見到你的!”
“是嗎?”可憐的書被用力地拍在小桌子上,“我怎麼沒有這種感覺?”
“親愛的戴文,你到底是在生什麼氣?”
“我有說我在生氣嗎?”戴文站起身,慢慢地向大廳走過去。
“哈……有眼睛的人大概都看得出來吧!”李夫人跟在她的身後。
“噢,是嗎?你說說看!”戴文一邊說一邊對她伸伸手。
李夫人一徑地勸說:“你瞧瞧,像今天這樣的時候,說什麼也應該去送他啊!昨天晚餐大家在話別的時候,你也是應付地說了幾句。今天早上大家都早起送他到莊園門口了,你也沒出現!要知道,塔威少爺是要被送上戰場,不是出門去遊玩幾天就會回來,你這樣,以後可別後悔啊!”
“瞧你說的,就像是他真的永遠回不來了一樣!”戴文自己穿好大衣,仍然不贊同地批評道,“不過就算他真的出了什麼事,也是他自己願意的!能為國家捐軀,不是紳士的榮譽嗎?所以我們也沒什麼可說的,不是嗎?”
“噢,上帝!我就知道你為這個不高興!別這麼記恨嘛!他……”李夫人的話音因為看到她開啟大門而停住,這時才意識到她已經穿好了外出的衣服,已經在往外面走了,“你這是要幹什麼去呢?”
“親愛的玉珠,你覺得呢?”戴文的臉上寫滿了不甘願的神情,“我不是聽從你的建議,去為一位萬分委屈的男士送行嘛!我可以請問,我能去送行嗎?”
“當、當然!”李夫人開心地露出了微笑,招呼傭人,“早就為你準備好了!算了,還是我自己去叫車過來!”
戴文看著她匆匆忙忙的背影,有些無奈地哼笑了一聲。
當戴文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感到有一絲狼狽,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今天的馬車速度過快了一些。
火車站上滿滿當當地擠滿了人,這一批被徵召的年輕男士們都是今天乘火車去倫敦的,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不捨和擔憂。
戴文不太費勁就找到了塔威,他那頭耀眼的金色頭髮在這個充滿灰塵和黑色廢棄物的地方太引人注目了。
她不慌不忙地走過去,伊麗莎和厄爾就站在他的身旁。他很快地發現了她,臉上露出無法掩飾的欣喜。
“噢……這實在太讓人驚喜了!”塔威有些結巴地說出這句話,“我原本以為您不會來了!”
“如果我不來的話,我會遭到很多人唾罵的!”戴文不太高興地說出這句話,臉上的神情十分不情願。
“我、我真的很抱歉!”塔威對於這樣的場面感到有些無措,又感到有些沮喪,他一直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我並不知道他們會這樣對您,但我還是很高興見到您,我的意思是說,我……”
戴文擺擺手,示意他不要再說了。然後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嘆了口氣,對他勾勾手指,示意他走近一些。
塔威並不清楚她要做些什麼,但很樂意與她站得更近些。
戴文看著他走近,瞅準時機,伸手抓住他的領帶,用力地拉下他,然後仰起頭,讓兩個人的脣很自然地碰在一起,然後鬆手。在這樣親密又曖昧的時刻,她低聲地呢喃:“如果你能活著回來,我會答應你那一天的請求。”
這是她許下的承諾,她會等他回來?
在他怔忡無法言語的時刻,她退了一步,微彎膝蓋,拉開裙襬,卻沒有低頭,用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失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訴他:“我等待著您勝利歸來的訊息。”
火車的汽笛聲不斷地響起,幾個身著軍裝的男人,趕著這些紳士們上火車。戴文看著他動作僵硬地走上火車,顯然還沒從剛剛那個小小的吻中回覆過來,不在意身旁伊麗莎氣呼呼的哼氣聲,她的心情很好,帶著淡淡的笑容,看著他離開。
戰爭剛開始的一段時間,儘管報紙上不斷有著戰況激烈的訊息,但在大不列顛島上,情況看起來還算好。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切都變得糟糕起來。
而此時的斯旺西,已滿是戰爭的瘡痍,被炸燬的房屋、變得骯髒恐怖的海岸線……因為不時有傳聞德軍會在這片海岸線上登陸,這座只剩下女人和孩子的城市變得人心惶惶。
沃提斯莊園的情況也並不好,儘管在最初儲存了足夠的糧食,這裡的生活還不成問題。但曾經有過的美麗風景卻不再存在,宮殿的北側被一顆炸彈波及,房屋有些塌陷了,長時間沒人整理的草坪、樹木、湖泊看起來更是蒼涼。
那一次,所有的人都在熟睡的時候,巨大的轟鳴聲將他們震醒,窗外有白光不斷地閃過,大地在振動、咆哮、嘶吼,當戴文意識到這是一場轟炸之前,她的身體已經行動了起來。她衝出屋子,敲每一個人的房門,要她們去宮殿的地下室躲避。她瘋狂地叫著厄爾、拉著李夫人、呼喝著伊麗莎和溫蒂夫人,要她們一起快速地跑向地下室。炸彈彷彿就在身邊炸開,她感覺到無數的碎片擦過她的身體,帶來刺痛的感覺。爆炸的聲音震耳欲聾,可她還是能聽到身邊驚慌的尖叫,那是令人感到絕望的恐懼。到達地下室的時候,她幾乎全身虛脫,疼痛和恐懼幾乎讓她忍不住想要放聲大哭一場,可是她不能,她必須堅持著察看所有人的情況。非常令人難過地,在那一天,還是有傭人因為逃跑不及而受傷。那時她深刻地意識到,莊園裡的人太多了,她不如想象中勇敢,無法保護他們全部。
正因為如此,戴文拿出一部分由幾代沃提斯主人經商積攢下來的財富,遣散了大部分的傭人,只留下幾位女眷和一個小男孩、一位大鬍子廚師。沃提斯莊園立即冷清了起來。
為了安全,幾乎剩下的所有人都搬進了主屋一側的原本傭人房,這座兩層的小樓相對目標較小,而且它有一個用來儲備糧食和酒的地下室,可以為他們提供躲避頻繁轟炸的方便。
如今沃提斯莊園的一切事物都是由戴文決定的。自從情況變糟之後,就不斷地有人來求親,這種時刻,貴族之間的聯姻,無非是為了整合力量,得到更多的支援以便堅持得更久。這一天,戴文像往常一樣,委婉地準備拒絕一家貴族的聯姻,卻沒想到這件事情在莊園裡引起了一場小小的波瀾。
晚飯的時候,所有的人,包括傭人,都圍坐在一位,為平安度過一天而祈禱感恩。
在大家都開始用餐的時候,忽然伊麗莎冒出一句:“聽說阿伯加文尼(Abergavenny)的古斯塔夫(Gustave)男爵家向你發出了聯姻的邀請?”
“似乎有這樣的事情吧!”戴文應了一句,心不在焉地想著剩餘的糧食還夠用多長的時間。
“真的嗎?”李夫人有些驚訝地詢問,古斯塔夫家族是全英有名的古老貴族家庭。
“這種邀請不是最近時常發生的事情嗎?像這樣的聯姻還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戴文不太在意地回答,然後補充了一句,“別擔心,我會像從前一樣拒絕的!”
“為什麼?”出乎意料地,伊麗莎似乎很不滿,將餐具用力地放在桌子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為什麼?”戴文奇怪地看著她激動的神情,“我沒見過他,甚至連聽都沒聽說過這位古斯塔夫先生,我為什麼要嫁給他?”
“如果你嫁給他,我們就都可以去阿伯加文尼,那裡比這裡安全得多,也不用住在這個陳舊又骯髒的地方!”伊麗莎不平地說。
“容我提醒你,這個骯髒又陳舊的地方在你還沒有成為沃提斯莊園小姐的時候,你也曾住過很長的時間!”戴文帶著諷刺和不以為然的神情,淡漠地笑著問她,“況且,我為什麼要為了你的安全而犧牲我自己?請給我一個這樣做的理由!”
“你難道就想留在這裡,像老鼠一樣躲在地下等死嗎?”伊麗莎憤怒地咆哮著,“你這個自私的女人,根本就不為別人著想,還理所當然地享受這一切的好運氣!你知道這樣的邀請,是多少女人做夢也得不到的?”
戴文揚起嘴角瞭然地笑了,直接地說:“如果你想去,我會把你當做沃提斯莊園的小姐,讓你帶著嫁妝嫁過去的!”
伊麗莎倒吸了口氣,漲紅臉,既惱怒又羞愧地叫道:“你這個惡魔,我根本就沒有這麼想過!”
“隨便你怎麼想。”戴文聳聳肩,並不太在意,“請容我提醒你,我明天就會致電回絕,如果你想就不要錯過機會,你還有一個晚上的時間考慮。”
伊麗莎感到難堪,她用力推開椅子,什麼也不說,轉身跑開了。
“這樣好嗎?”李夫人看著伊麗莎的背影,有些擔憂地說道。
“如果是她自己的決定,就沒有什麼好或不好!”
“也許……你應該自己嫁過去!”小聲的試探來自已經蒼老不少的溫蒂夫人。
“噢……是嗎?”戴文看著這個被生活折磨的女人,不留情地說道,“如果你也想去的話,只要伊麗莎去我就讓你跟她一起去,以夫人的身份!”
“不、不……我並不是這個意思!”如今的溫蒂夫人已經沒有了當年的得意和動不動發脾氣的神經質,被人服侍慣了的身體經不起現在粗糙的生活,她已經沒有精力去怨恨或是詛咒,能夠活下去就是唯一的奢望,“你其實並不用為這個家揹負什麼,你可以去享受更好的生活。還有,塔威,我的兒子,也許他已經……”
“不要再說了!”戴文語氣急促地打斷她,這個名字讓她的心情浮躁。她們現在不知道他的下落,除了在戰爭之前的一封告訴她們他已經離開英國,遠赴東亞的帝國殖民地守衛的信之外,便再沒有任何訊息,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在這樣殘酷的戰爭中,曾經有過的僥倖想法都已經破滅,她有時會感覺到絕望……她用力地搖頭,強迫自己不去想這個問題,她寧願相信他過得比他們好。
“抱、抱歉,我並沒有其他的意思!”溫蒂夫人喃喃地道歉,有些話大家不說,卻都心裡有數。
在一陣沉默之後,戴文用喑啞的聲音問道:“你們都覺得我應該接受嗎?”
“當然不,小姐!”溫格夫人仍然是神采奕奕的大嗓門,“我和大鬍子都支援您的選擇,沃提斯莊園是我們守護了一輩子的地方,留在這裡當然要比去那見鬼的阿伯加什麼尼好多了!”
戴文笑了一下,眼睛裡有不易察覺的釋然,“那麼我們就繼續一起守在這個骯髒又破舊的地方吧!”
晚一點的時候,戴文正和李夫人在房間裡聊天談話,忽然聽到一陣微弱的敲門聲。
她走過去開啟門,果然是伊麗莎。她顯得猶豫不決,滿臉矛盾地站在門外。
“怎麼,你有什麼樣的決定要告訴我?”戴文知道她的心思,難得好心地主動幫她開口。
“我、我真的可以代替你去嗎?”伊麗莎有些慌亂地解釋,“我的意思是,我並不是正宗的小姐,他們會不會……”
“他們遠在阿伯加文尼,並不瞭解這裡的情況。如果你想去,我會讓他們相信,你就是沃提斯莊園的真正小姐!”戴文並不認為這是個問題。
“但是,你、你真的不願意嗎?”
“你不用考慮我!我只要你一個答案!”戴文對於伊麗莎猶猶豫豫的態度感到厭煩,這麼簡單的一道選擇,就這麼難以回答嗎?
“我,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自己可以代替你嫁過去!”伊麗莎終於下定了決心,脫口而出。
“那很好!明天我會給他們回覆,然後準備嫁妝的事情也會盡快開始的,你可以放心地等著做新娘!”
“謝謝你!”伊麗莎低著頭道謝,說完之後卻沒有離開,也沒有再說話,只是低著頭站在門口。
“如果沒有什麼其他問題的話,我想你可以回房間睡覺了!”戴文不清楚她還想幹什麼,只不過她累了,不想再這樣糾纏下去。
“我、我知道你愛塔威!”伊麗莎忽然又開口,說起了完全不同的話題,“我以前就感覺到了,只是覺得不可思議,你是小姐。就算你不是男爵的孩子,你在所有人的心裡仍然是沃提斯莊園裡獨一無二的公主。以前覺得不可思議,你會喜歡塔威,但是那一天你在火車站吻了他,我看到了,也確定了!”
“那又怎麼樣呢?”戴文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地問,“你要告訴我,你愛他,但卻不得已要嫁給其他人?”
“我是愛他,從小就愛他!”伊麗莎仰起頭,提高聲量,“你不能因為我要嫁給別人,就否認對他的愛!”
“這就是你的愛嗎?”戴文笑笑,無法抑制語氣裡的輕蔑。
“我不需要從你這裡得到肯定!”伊麗莎說得非常堅定,“我和你不一樣,你可以不在意別人的目光,你有能力去做你自己願意的事情,你可以理所當然地認為世界可以為你而轉動,但是我不可以。也許這就是天生的公主與假扮的區別!我必須為自己打算,我只是需要更安全更舒適的生活。我只有小心地抓住每個機會,才能讓自己過得好一些!你沒有嘗試過沒有飯吃、沒有地方睡覺的滋味,所以你永遠不能理解為什麼人可以心裡想著一件事,卻不得不在現實中做著相反的事情。我這樣做並沒有錯!”
戴文看著她,用從來都沒有過的認真態度看著這個她從來都看不入眼的女孩子,她不能否認她的想法,也許她是比她要幸運上許多。儘管她無法認同她的話,可是她又能再說些什麼呢?
“也許塔威已經死了,也許他還活著,沒有人可以保證他會平安回來,但是他是愛你的,從來他的眼睛裡就只能看到你的身影。”伊麗莎平靜地說著,“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些而已!”
說完,她深深地對她鞠了一躬,“感謝您為我所做的!”然後帶著些許惆悵的神色離開了。
戴文在門口失神地站了幾秒鐘,然後關上了門。
“是伊麗莎,對嗎?”李夫人在她還沒有轉身的時候,用一種肯定的語氣問道。
“是啊!”她回過頭,對她笑了一下,“是她!”
“她要離開這裡了,對嗎?”李夫人的神色帶著傷感,她的這些孩子們,一個個離開了她的身邊。
“嗯……”戴文應了一聲,走到窗戶邊,沒再說話。
“親愛的,她會過得很好對嗎?”李夫人的心中難免傷感,努力地想要得到好的答案。
“也許吧!這是她自己的選擇,不是嗎?”她把額頭貼上冰涼的玻璃,這樣的感覺,能讓她躁動的心得到些許的平靜。
“你還好嗎?親愛的!”李夫人看到她的動作,不免憂心地問道。
“不,我只是……”戴文看著窗外,她美麗的家園,曾經總是燈火明亮的宮殿,此刻看起來死氣沉沉,還有那片美麗的湖泊,現在只剩下幾棵被燒焦的樹木和幾塊炸彈碎片沉沉浮浮。這裡的夜空曾經可以看到美麗的星星,現在在一片漆黑之下,只有不時飛過的戰機,那銀色的光芒讓人不寒而慄。這個世界怎麼變成了這樣,為什麼要有戰爭?這滿目的瘡痍,絕望、悲傷,人們的臉上為什麼盡是疲憊的線條?
在無法確定的等待中,每一條小小的傳聞都可以讓她的神經緊繃。也許他已經死了、也許他還活著;也許他會回來、也許不會。每一個也許,都讓她感到絕望。她真的、真的有些……
“我只是有些累了!”她靜靜地說道,臉上有無法釋懷的迷茫。
9 一切從頭再來
“你在哪裡,你到底在哪裡?”
“親愛的,我就在你身邊!”
“你為什麼不回來,為什麼?你可知道,我心中充滿了絕望!”
“親愛的,哦,親愛的……我是多麼不願意看到你為我心傷。”
“那你還在等什麼?為什麼不快快回到我的身邊?”
“因為、因為,我怕……”
“看看,快看看這像什麼樣子!大庭廣眾之下親吻,這報紙還登得這麼大……”
戴文剛剛推開門,就聽到溫格夫人大聲地說著什麼。
“這又是怎麼了,誰讓您這麼激動?”戴文脫下外套,隨口問道。
“小姐,您回來了!這幾天辛不辛苦?”溫格夫人快步走過來,看到她又大聲地嚷起來,“快看看您的樣子吧!我早就說過您不要出門去工作的!這樣的辛苦,您怎麼受得了?”
“行了!我又不是沒有工作過。”戴文笑笑,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好一些,然後很快地轉換了話題,“你們在說什麼?”
“就是這張報紙!”李夫人走了過來,她的身子有些彎,這兩年她的健康狀況明顯變壞了,“你看看,人家只是慶祝戰爭結束,一時情不自禁而已,結果溫格就大驚小怪了!”
戴文瞥了一眼報紙上的照片,一個剛剛回國的法國士兵擁著一個女孩熱吻。她不以為然地笑了一下,“如果我的愛人平安回家,我也會這樣吻他的!”
她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然後苦笑了一下。
戰爭結束了,她們得到了勝利,可是生活的環境卻每況愈下,沒有足夠的食物、很多人流落街頭,政府努力地為人們提供溫飽的條件,但顯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她們搬出了莊園,因為那裡的狀況很糟糕,房子幾乎不能住人了,而且她申請了社會救助,再住在那樣大的莊園裡似乎不太合適。她在城裡找了一份工作,生活比起最糟糕的那幾年,現在已經有了明顯的好轉,只是,塔威還沒有任何的訊息。
“你今天做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嗎?”溫蒂夫人最先反應過來,察覺她神色有異,便有些蹩腳地轉換話題。
“還好吧!”戴文打起精神,在經過六年的苦難之後,她們現在真正成為了相依為命的一家人。
“我回來了!”門被粗魯地推開,一個高個子的小夥子急急忙忙地跑進來。
“你在著什麼急!瞧瞧你這副粗魯的樣子,學校裡學的禮儀都跑到哪裡去了?”戴文冷冷地呵斥他。
這個男孩子是厄爾,他今年已經17歲了,長高了不少,是個大塊頭的小夥子了。戴文在搬到這裡來之後,便把他送進了重新開課的學校。
“不是的,剛剛我覺得好像有個人跟蹤我,所以……”厄爾有些委屈地為自己辯護。
戴文皺了皺眉,最近社會還是有些不穩定,聽說南邊還有打劫的事情發生,“行了,你以後出門小心點!去洗洗手吃飯吧!”
“噢……”厄爾聽話地應道,在這個家裡,戴文是絕對的主人。
“對了,”厄爾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我今天聽說佩爾(Peal)的哥哥回來了,他是跟威威一起離開的,所以,也許威威也快回來了!”
戴文聽了,只是低下頭,沒有說話。李夫人走上前去,拍了拍她的肩膀,給予無言的支援。戴文抬頭對她笑,這笑裡,滿是苦澀。
這天吃完晚飯,天還算早。她便獨自走出家門,想一個人靜靜,有的時候,家裡的氣氛令她感到壓抑。
不自覺地,她竟然走到了沃提斯莊園。站在大門口,她看著這座早已不復往日美麗的莊園,這就是她長大的地方嗎?她竟然有些不確定了。
她搖搖頭,不讓自己再沉浸在這樣的思緒中,如今這個家,一切都要靠她,所以她要更堅強一些。
她轉過身想往回走,卻聽到離她不遠的莊園裡有輕微的腳步聲。她愣了一下,立刻想到是小偷,她感到憤怒,現在的治安已經這麼差了嗎?一座破舊的莊園都有小偷光顧?
她一時衝動,就朝著響動處走過去,那人顯然也是一愣,似乎想要逃,戴文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竟然一把抓住了他。
她憤怒地衝到那人的面前,滿嘴的刻薄話卻在看到那雙翠綠的眸子時,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捂住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身體比反應快得多,衝上去,就像她說過的那樣,給了他一個甜蜜而悠長的吻。
她用力地抱住他,嘴裡喃喃地說著:“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你真的回來了,哦……天啊!”
塔威的手在顫抖,這是他渴望了多久的擁抱啊!他本以為自己並沒有做好準備,但等他見到她的那一瞬間,看在眼裡的,就只有她!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這幾天嗎?”戴文放開他,努力地鎮定下來,“我們已經不在這裡住了,要不是我恰巧走回來,大概你就要撲空了!”
塔威笑了笑,“你好嗎,我的小姐?”
“看起來似乎是不錯!”戴文也笑了,他們似乎並不適合太過激烈的重逢,“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還好嗎?”
塔威沉默了一下,他本可以選擇隱瞞的,但在她的面前,他卻不可能這樣做,“不,我在一年以前回到了倫敦,這幾天才回到斯旺西。”
戴文的笑容在嘴邊凝固,她有些怔愣地重複道:“一年以前?”
他低下頭,幾乎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那你為什麼不回來?”戴文的聲音變得猶如冬天的湖水,“你知不知道我……”
戴文的話到這裡就斷了,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你不想給我一個解釋嗎?”
塔威只是用那雙翠綠的眼睛望著他,什麼也不說。
戴文無法控制自己,用力地給了他一巴掌,那力量讓他的嘴角沁出了血絲,可她仍然覺得不夠,“塔威·沃提斯,你是個可惡的混蛋!”她用力地跑出了莊園。
戴文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家的,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被拆掉控制卡的木偶。機械地推開門,李夫人和溫蒂夫人都在。
“你怎麼了,親愛的?”李夫人問她。
她沉默,然後才道:“塔威回來了!”
“真的?”溫蒂夫人幾乎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她走到戴文的面前,焦急地問,“他好嗎?”
“應該還不錯吧!”戴文應了一句,忽然覺得心裡很痛。
“你怎麼了?”溫蒂夫人驚叫出聲,她看到戴文流出了淚水,她從沒有見過戴文哭,她總是一位成竹在胸的樣子,不曾這樣失控地當眾流眼淚。
李夫人也走了過來,“親愛的,出了什麼事情?塔威少爺回來了,這不是高興的事情嗎?”
“他一年以前就回來了,可是……”戴文無法控制自己的淚水,“可是他沒有來找我們!”
戴文的淚水一直在流,多年來的壓抑都在這一刻爆發了出來,恐懼、孤獨、絕望……他怎麼能在她付出之後,卻這樣地傷害她?她等了他六年,他卻沒有回來找她,她甚至在想,如果今天不是她發現了他,他是否還是不會出現呢?她感到自己像是被遺棄的孩子,無法抑制心底的心痛。
“我可憐的孩子!”兩位夫人一起攬著她。
這一夜,戴文徹底地病倒了,多年的操勞因為意志而堅持,但忽然間,那堅持的理由消失了,這病便像兵敗如山倒般,凶猛地襲來。她高燒了一夜。
第二天,她在昏昏沉沉中度過,一直有人進進出出,她卻看不清楚。
第三天,溫蒂夫人闖進來,像一個打了勝仗的將軍高高興興地告訴她,她已經替她罵過自己的兒子了,還小心翼翼地探問,她是否願意原諒他。
第四天,李夫人在給她送麵糊的時候問她:“你好些了嗎?”
她微皺了下眉頭,“如果我說好點了,你是不是又要跟我說什麼了?”她不太滿意她們的態度,為什麼這麼輕易地倒戈?於是她又負氣地補了一句,“如果是要說溫蒂夫人昨天同樣的話,那就不必了!”
李夫人嘆了口氣,“何必這麼犟?我只是想告訴你,修道院的瑪麗修女來過,本來是想和你談談塔威少爺的事情,我見你在睡覺,就沒有叫你!”
戴文沒有說話。
李夫人見她沒有強硬地抗拒,便接著說道:“瑪麗修女說少爺現在住在她那裡。她告訴我,少爺並不是不想回來,而是不能回來,他之前留在倫敦看心理醫生……如果你不想聽的話,我就不說了!”
戴文看了她一眼,將盛麵糊的碗還給她,然後躺下背過身子,明顯是不想聽。
李夫人嘆了一口氣,感到頭痛,現在這樣子,可怎麼收場才好?!她轉過身,在拉開門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低啞的聲音——
“如果要解釋,就叫當事人來!否則就免了!”
李夫人搖搖頭,臉上露出瞭然的笑容,她的小姐啊!
第五天,當戴文睜開她困頓的眼睛,她似乎已經有很久不曾這樣好好地休息過了。她的床邊坐著人,她自然知道是誰,但是並不想理會他。
“你好些了嗎?”塔威見她睜開眼,忙問道。
“你覺得呢?”她板著臉,冷淡的樣子將不容侵犯的尊貴立刻顯露了出來。
“我傷了你的心嗎?”他有些誠懇地說道,“請你相信,無論如何,我都不是故意的!我……非常抱歉!”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臉上有她指甲留下的痕跡,“這樣的話可真令人難以相信!”
“是的,我必須對你坦白……”塔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有些艱難地開口。
戴文的臉上看不出表情,這讓塔威的心裡更加難受,他有些無措地說道:“我必須告訴你,這六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你!當我以為自己要死的時候,我想的一直都是你,你會相信嗎?”
戴文忽然流下了眼淚,塔威嚇了一跳,更加不知所措。
“請不要哭!我真的很抱歉,我……”
戴文不說話,只是默默地流淚。
“噢……”塔威不顧一切地抱起她,“噢,我的公主,請你不要這樣懲罰我!”
“你知道嗎?”戴文推開他,自己坐起來,“我這裡也受傷了!”她指著自己的胸膛,“這裡面和你一樣地痛!”
分別、憂傷、無助、絕望……她可以明白他的感受,因為在這六年中,她也不斷地品嚐著這些感覺,“德軍不斷地轟炸,莊園變成了現在這樣子,我其實也很害怕,但卻不能表現出來,因為玉珠、厄爾……他們都在看著我,我……”
沒有人明白她的無助,等著他,守住莊園等他回來,這就是一直支撐著她的力量。這也是為什麼得知他沒有立刻回來找她時,心中有那麼多的憤怒和委屈!
“我知道、我知道……”塔威忘情地抱住她,她小小的身子,竟然獨自揹負了這麼多的重擔,這些原本是他的責任,“你做得非常好!非常好!我知道你受了委屈,這都是我的錯!如果可以,你是否能給我一個機會,我們一起從頭再來,我們和我們的莊園一起重來?!”
信心、愛情、快樂、歡笑,他們可以把在這場戰爭中流失的東西重新找回來。
戴文靜靜地讓他抱著,沒有說話。
塔威的心裡慌了起來,“我的小姐,我的公主,你可以給我這樣的機會嗎?”
戴文忽然用力推開他,抹去在眼眶裡打轉的淚水,臉上露出笑容,“你要付出什麼呢,我親愛的先生?”
“你想要的一切!”毫不猶豫的答案。
“很好!”她點點頭,揚起可愛的下巴,像從前那樣下達命令,“那就來吻我吧!”
他自然是帶著笑容接受了命令。
曾經的少年和小姐,在這一吻中,終於有了最終的結果。少年贏得了小姐的心,他得到了他心愛的公主,從此攜手相伴一生。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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