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撲不到鳥的笨貓
我真是越來越喜歡他了。
羞澀時漲紅的臉頰,開心時燦爛的笑容,認真時微微皺起的眉頭,還有害怕時輕輕的顫抖。
那一天,我知道他並沒有看起來那樣勇敢,因為從他握住我的那隻手上,我感覺到了輕輕的抖動。可是,他並沒有放開手,一直都沒有,就算他只有那樣瘦弱的身軀,還是堅持擋在我的前面,小心地保護著。在那一刻,我的心裡忽然湧出了很多很多的情感,我知道,那是不捨。
我喜歡他看著我時無措的樣子,我可以看到他心底的愛慕,可是,我卻不知道要怎麼做才好。
如果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只是我的小姐,他只是他的小傭人。那麼,在我面對他的時候,會不會更坦然一些呢?
“好了好了!全部給我動作快一點!下午就會有客人來了,都給我麻利一點!”溫格夫人底氣十足地指揮著,“你、你……就是你,你這個死丫頭,小心點,那些可都是水晶的杯子,打破一個賣了你也賠不起,聽到沒有?”
這可真是混亂的一天啊!塔威站在高高的木梯上,把陳舊的暗色窗簾換上浪漫的藕荷色。他手在動,心裡卻在嘆息。因為今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它是沃提斯莊園裡的小公主21歲的生日。
21歲啊,是大人的年紀了。塔威心裡有著淡淡的惆悵,她是一個美麗成熟的大姑娘了,儘管在所有沃提斯莊園裡的人心裡,她永遠都是父親疼愛的小公主。
在沃提斯莊園工作的日子,在今天已經邁入了第二個月。坦白地說,在這裡是比在魚店的日子好上太多了。尤其是前幾天當他們拿到薪水錢袋的時候,那滿滿當當的銅板實在令人驚喜。這裡真的不錯,儘管溫格夫人十分嚴厲,但公正的她賞罰分明,令他十分敬佩。主子們高貴卻絕不刁難下人。只除了兩個人,一個是男爵夫人,她對他的事情關心得過分,那種關注卻又躲躲閃閃的目光讓他心裡發毛。而另一個,卻是今天的主角,她們美麗的戴文小姐,自從那件事之後,他偶爾會發現她在看他,直截了當,毫不掩飾地看著他。他絕不會有自作多情的想法,他想她是覺得他有趣吧,所以才會觀察?!其實他也說不清,這樣的情況,可真是讓他頭疼。
到了下午,塔威被叫去門口,負責接衣拿帽,侍候那些紳士小姐們的衣物。
他不經意地瞥過被佈置一新的大廳,擦拭一新的水晶吊燈,明亮得不用開啟就能發出光芒,地上的暗色地毯也被換成了帶著巨大花朵的紅色毛毯,窗簾的顏色輕柔,還加上了一層罩紗,顯得更加夢幻,就連屋頂上的彩繪也都被重新描繪過,真像是要過節的樣子啊!
很快的,夜幕降臨,真正的喧鬧開始了。
塔威接過某位子爵大人的禮帽和其夫人的貂皮披肩,那上面濃烈的香水味道,幾乎要將他薰暈,他實在是想看一眼戴文小姐,他想知道今天的她有多麼漂亮,只要一眼就好。他真是有些羨慕那些在裡面服務的女傭。
宮殿裡很熱鬧,傭人的房間裡卻格外冷清。塔威不想回去睡覺,便一個人慢慢走到離宮殿不遠的湖泊邊上,這裡是他常來的地方,美麗而寧靜。儘管今天是如此的特別,就連這裡都可以隱約地聽到輕快的音樂聲。
他靠著一棵大樹坐下來,耳朵裡充滿了歡樂的聲音,眼睛看著平靜無波在月光下發出幽冷光芒的湖水,享受著他一個人的舞會。
然後平靜的氣氛,被輕微的聲音驚擾,是鞋子擦動草坪的“沙沙”聲。塔威回過頭,月光下隱隱綽綽的人影,讓他驚得從草地上跳了起來。
“小姐?!”他恭敬地垂首站在一旁。
“嗯……”戴文皺起眉,像是驚訝或是厭煩,急促地說了一句,“小點聲……”
“噢,是的!”塔威不自覺地壓低聲音,帶著好奇地問道,“小姐,不去跳舞,怎麼一個人到這裡來了?”
“我難道不能到這裡來嗎?”她一貫冷淡的語氣,難得地添上了些許的煩躁。她皺緊眉頭,瞪了他一眼,不再說話。
塔威有些無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安靜了一會兒,才敢偷偷瞥上一眼她不悅的神情,到底是怎麼了呢?也許是累了吧!
他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小姐,如果是煩了、累了!就到這樹下坐一坐,這裡有微風、有草坪和樹木的香氣,還有這片平靜如鏡子的湖水,也許會讓你覺得好些。”
她打量了他一眼,沒有開口。
她穿了一條閃光面料的黑色小禮服,腰間繫著一條鑲著大顆寶石的腰帶。頭髮隨意地綰了起來,脖子上還掛著一條有著瑪瑙鑲嵌物的珍珠項鍊。大體而言簡單而不繁複,襯托出她典雅而獨特的氣質。
過了一會,她慢慢走了過來,等她近了身,他才恍然大悟,急忙脫下自己老式的條絨外套,鋪在草地上。
她並沒有拒絕,理所當然地坐上他的外套。他應該感到榮幸的,因為他那件條絨外套已經十分陳舊了。
他就站在她的身邊,光是這樣,就足以讓他高興上好幾天。
她靜靜地凝望有著半個月亮的湖面,烏黑的眸子裡有銀色的波光。他不知道此刻的她心裡在想些什麼,但是,這樣寧靜的空間,再多的猜想都只是惘然。
忽然,大廳裡的音樂換成了輕快悠揚的《綠袖子》(《Greensleeves》)。這是首古老的民謠,經過幾個世紀的流傳,已經有了不下十種的版本。
“Alasmylove,youdomewrong。Tocastmeoffdiscourteously,Ihavelovedyouallsolong……”戴文輕輕地跟著音樂聲,哼唱起這支曲子。
塔威看著她,那樣輕柔的聲音和貴族特有的呢喃尾音,讓她漫不經心的哼唱變得那樣動聽,他想,也許這輩子,他都不會忘記這首曲子。
她突然站起身,轉過頭來看他。他心裡一驚,那樣可愛的面容,月光把她的身影拖得長長的,她臉上的神情他看不真切,似乎是在微笑。
“我喜歡這支曲子,來跳個舞吧?”她這樣說道。
直到她向他走來,他才如夢初醒,慌忙地擺起手,“不、不、不……小姐,我不能,我不會……”
他慌忙往後退了兩步,可是她並不在意,執意走上前。主動拉住他的手,她小聲地說:“來吧!”
他不能也許也是不想掙脫,於是跟著她移動腳步。這樣的場景實在有些可笑,因為差不多大他三歲的戴文小姐,原本就比他高出半個頭,再加上今天她穿著時髦的高跟鞋,更是比他高上不少。而他的身上只有一件破舊的棉布襯衫,一條揹帶褲和幹活用的馬靴。這個樣子實在是糟糕到了極點,他甚至怕碰髒了她漂亮的禮服。
他小心地移動腳步,他不會跳這種高貴的交際舞,沒有美感,也沒有享受,他只是很小心地避免踩到她的鞋子。這樣惴惴不安的,不一會就讓他冒出滿頭大汗。
她看上去倒是很享受他的笨拙,嘴巴里輕鬆地哼著曲子,自在地踏出每一個步子,帶著他在原地轉來轉去。
通常快樂的時光都不會長久,宴會缺了主角,自然是亂了套,很多傭人都被叫出來尋找他們失蹤許久的公主。
當遠方忽然傳來焦急的呼喚,塔威因為心虛而自亂陣腳,腳步一個踉蹌,直接撲進了戴文小姐的懷裡。那柔軟的身子撞得他眼冒金星、心跳加速、頭暈眼花。
“我不太喜歡別人投懷送抱!”她停頓了一下,然後才用帶些諧謔的語氣說道,“不過,今天倒是可以例外。”
“啊……”他低呼一聲,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飛快倒退三大步,又尷尬又緊張地漲紅臉。
呼喚的聲音似乎又近了一些,戴文看了一眼幾乎緊張得要暈倒的塔威,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可惜他低著頭沒有看到。
“好好地享受這個晚上吧!”
他聽到她這樣說道,抬頭看到她轉身要離去,他忽然憶起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所以他脫口而出:“戴文小姐,生、生日快樂!”
她不是很在意地擺擺手,然後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停下腳步回頭——臉上帶著笑容。也許是因為光線的原因,他竟然覺得那個笑容帶著壞壞的味道。
“剛才那個算是禮物嗎?”
他一愣,然後驀然反應過來,她指的是剛剛不小心的擁抱,紅暈又爬上白皙的面頰,“那、那個……”
“這樣的禮物啊……”她又笑了一下,然後轉過身,對他擺擺手,“算是收到了吧!”
我的上帝啊!今天她對他笑的次數,幾乎要比這兩個月加起來還要多。顧不得羞澀,心裡面的快樂簡直要溢了出來,他痴痴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耳邊還是那首輕快的《綠袖子》……
小姐的生日過後,接下來的一件大事就是每年男爵大人参加的沃提斯家族的打獵活動。家在蘇格蘭的某位親戚,邀請男爵大人在家族聚會前到他的家中小聚,而男爵大人也答應了。
於是,莊園裡又開始忙碌起來,打獵的裝備拿出來修整、擦拭,重新打包裝好。而拜訪親戚的禮物也要細緻地籌劃準備,所以,所有的人都要提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努力幹活。
這天的天氣很好,溫格夫人命令傭人們把一些備受潮溼空氣困擾的東西都搬到外面來晒太陽,這自然是一個大工程,伊麗莎從一開始就跟塔威抱怨,說什麼手變粗了,面板也變得很糟糕,天天干活真是太辛苦了……塔威只能胡亂地安慰她幾句,最後用訓斥才成功地讓她繼續去幹活。
此刻的塔威正搬著雕刻著繁複花紋並帶著高大靠背的椅子,往草坪中央已經堆了不少東西的地方走去。
路上碰到一個女傭,他認得她,在廚房幫忙的莉莉(LiLy),她和伊麗莎很要好,常常躲在一起談論主子們的是非。
他見她神色慌亂,便主動上去詢問:“請問,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嗎?”
“啊……塔威,太好了!快點幫我一個忙!”她有如見到救命稻草,“我剛剛走過湖邊的時候,小姐要我去廚房給她拿水果,我還沒有走到,前面有人告訴我,我的家人來了,在莊園門口。他們是出來買菜路過的,應該不會停留太久,你看,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好的!我明白!我去廚房拿水果,你去見家人吧!”塔威善解人意地主動攬下差事,在莊園裡幾乎是沒有假日的,除了假日,幾乎一年也見不到家人幾次,他可以理解。而且,如果可以見到小姐,他是非常樂意的,“我要拿什麼水果?”
“噢……上帝啊!我太愛你了!你實在是太好了!我以後一定會報答你的!”莉莉自然要千恩萬謝一番,“你只要去廚房對大鬍子魯道夫(Rudolph)說是小姐要的,他就知道了!對了,小姐在湖邊的大樹下為她的寶貝透氣,你到那裡就會看到了!要快一點,我已經讓她等了好一會了!”
“好的!我知道了!”
塔威笑了一下,然後加快腳步,先把椅子搬到指定的位置,然後飛快地向廚房跑去。
他很快地在湖邊找到了放置好的躺椅、小桌子和遮陽傘,還有一個高大的屏風,他沒有心思去看,因為這裡的主人,戴文小姐不見了。
他端著盤子,有些焦急地叫道:“小姐?戴文小姐……你在哪裡?”
“閉嘴!”嚴厲的聲音從上面傳了下來。
塔威遲疑了一秒,然後抬起頭,“戴文小姐?”
在大樹濃密的枝葉裡,隱隱約約有一道美麗的身影。
“小姐?你怎麼上去了?快點下來吧,要是……”
“都讓你閉嘴了,還這麼嗦!”柔亮的聲音不客氣地訓斥著,“你要幹什麼?”
“是、是這樣的,我為您送來了水果!你還是下來吧,坐在樹上很危險!”他還是擔心她的安危。爬樹是他們這些野孩子的專長,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小姐坐在樹枝上就夠讓他驚訝了,要是一不小心掉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不是叫莉莉去的嗎?”她低低地說了一句,自言自語不像是問話。
“行了!放在桌子上你就可以走了!”她這樣交代。
塔威按照命令放好盤子,猶豫了一下,還是不放心地走過去叮囑道:“小姐,您還是快些下來吧,上面很危險!你看……”
“噓……”她沒有看他,定定地望向無盡的遠方,“別說話,不要把鳥兒嚇跑了!”
鳥兒?這裡有什麼鳥兒嗎?他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才明白她說的是那個巨大的屏風。屏風裡面的圖案是東方風貌的,很柔和,竹林裡,翠綠的梢頭,停著一隻鳥兒,它趾高氣揚地唱著輕快的曲子;而林子下面,有一隻通體雪白的貓,那雙黃藍雙色的眼睛,正痴痴地望著它。
“漂亮嗎?”坐在樹上的俏人兒,難得有了說話的興致,“沒見過吧?這叫雙面繡,是我媽媽家鄉出產的手藝,兩面都是一樣的圖案。多神奇!”
“小姐,很漂亮!”他真心地嘆道。
“這是我母親最喜歡的東西!她活著的時候,每年到這個季節,都要把它拿出來,放在樹下面,避開太陽慢慢地晾晒。然後她就坐在椅子上仔細地看它,我從前不明白,她年年看,為什麼看不厭?後來才懂,她哪裡是看這個屏風,分明是在看她夢裡的地方,她那個有著小橋流水、織娘繡工的家鄉。”
戴文在說這段話的時候,一陣風悄悄地吹過,樹影搖動,在太陽艱澀的光環下,那道美麗的身影忽然模糊了起來。塔威忽然覺得,小姐,他的小姐好像就要飛走了。
“小、小姐?”他心急地叫著。
“幹什麼?”平淡的聲音,風停了,樹靜了,她的身影不再模糊。
“小姐、小姐也有想去的地方嗎?”
她沒有回答,過了好一會,隱隱約約地又傳來了那首《綠袖子》的旋律。
他仰著頭,在樹下默默地凝望,他猜不透她的想法。他覺得自己就像屏風裡那隻撲不到鳥的笨貓,不明白鳥兒有翅膀,笨貓永遠追不上,只會這樣做著天真的白日夢,痴痴地等待。
不知道為什麼,他有一種預感,樹上的那隻鳥兒,終有一天,會飛得遠遠的,不再回來。
又過了些日子,男爵大人終於帶著行李和貼身僕人出發了。而他們這些傭人,也難得地過了兩天清閒的日子。
不過,這天一早,塔威還在睡夢中,溫格夫人就闖了進來,粗魯地弄醒他,撂下一句“五分鐘以後到大廳裡報到”的話,就踩著結實的腳步離開。
因為他是後來的,被分配住進了一間之前閒置的屋子,原本應該四個人一間的標準,很幸運地只有他一個人。
說實話,塔威睡得還有些迷糊,這幾天難得有機會可以每天多睡一會兒。但他還是下意識地趕緊穿上衣服收拾自己,然後飛快地往大廳走去。
大廳裡已經站了幾個人,其中還包括伊麗莎,她看到他格外高興,臉上幾乎笑開了花,“塔威,你好嗎?剛剛溫格夫人說,我們可以去倫敦呢!”
“去倫敦?為什麼?”他有些疑惑,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怎麼忽然就要出門去?
“好了好了!不要竊竊私語,都聽好了!”溫格夫人拍拍手,很焦急的樣子,“剛剛小姐下了命令,她今天要出門,你們幾個都很幸運,可以有機會跟去侍候小姐。我現在就命令你們,立刻收拾行李,二十分鐘以後,我要看到你們……”
“這裡是在幹什麼,大清早為什麼這麼喧譁?”溫格夫人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見莊園的女主人溫蒂夫人帶著幾個女傭,從樓梯上走下來,“難道男爵出門,這個家就沒有主人了嗎?”
“非常抱歉,夫人,打擾到了您的休息!”溫格夫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不卑不亢地繼續說道,“因為早上小姐交代我,她要去一趟倫敦,時間緊急,不得不在清早召集這些傭人……”
“倫敦?要去倫敦做什麼?”溫蒂夫人的聲音幾乎是立刻拔高了一個音階,“男爵才剛走幾天?這都是要做什麼?”
塔威看著溫蒂夫人不悅的神情,似乎她還刻意用帶著掩飾的神情看了他一眼,這位夫人,他總覺得她有些奇怪。
“溫格,我命令你,把他們都叫回去!誰也不準離開!”溫蒂夫人快步走下樓梯,以強硬的態度發號施令。
“抱歉,夫人。您知道的,是小姐先給我下的命令,如果我不盡快準備好,小姐會生氣的。我只是一個管事,請您不要為難我!”
“我為難你?”這樣的聲音,應該可以算為尖叫了,顯而易見,溫蒂夫人非常憤怒,“我是男爵的妻子,我是這個家的主人,小姐會生氣,難道你就不怕我生氣?小姐、小姐,你們口口聲聲唸的都是小姐,她在這個家裡難道就說一不二了嗎?我是她的繼母,難道我的命令,她還敢拒絕嗎?你們都給我……”
“我是當然不會的,親愛的繼母大人!當然,如果您能給我一個合理的理由,我會更加樂意遵從!”柔和的聲音帶著不以為然的語調,所有人都抬起頭向樓梯上看去。
當然所有人也都注意到,溫蒂夫人瞬間漲紅的臉和不自然的神色。塔威想這也是自然的事情,以一個夫人的身份,對著下人們說出剛剛那番話,實在是有份的事情。再加上繼母的威嚴,跟自己的繼女計較,實在是可笑得很。
“你、你父親不在,我要對你負責,倫敦這麼遠,你一個女孩子,實在是不合適的行為!”溫蒂夫人有些結巴地強自鎮定,勉強說出這些話。
“我只是想去倫敦看看,聽說那裡現在很不一樣,並不會待太長的時間。父親總是允許我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戴文一邊往下走一邊平靜地說出這些話。比起夫人的激動和緊張,不得不承認,這位年輕的小姐,更有大家風範。
“你父親允許,那是他在家裡的時候。現在他不在,我就要對你負責。你沒有去過倫敦,又是這麼遠的地方,我不會同意的!”儘管臉上的表情是那樣的不自信,但夫人嘴裡說出的話,仍帶著堅決的態度。
“安全並不是問題,尤妮斯(Eunice)姑婆住在那裡,已經邀請過我很多次,而且,我還帶了他們不是嗎?”戴文擺了擺手,手指滑過傭人們的頭頂,然後優雅地笑了一下,“至於,負不負責的問題,我想,您,我親愛的繼母,是不需要的!您是不需要對我負責的!”
用這樣隱含譏諷的口氣說這樣的話,實在是讓人無地自容。而夫人,也顯然是被激怒了,幾乎是怒吼著叫了出來:“你以為我想嗎?!”
“那不在我的考慮範疇!”
“戴文·沃提斯,你不要太過分了。要知道所有的這一切,都不是我造成的。除了你,這裡還有其他的人,我要對他們負責!你……”
“您在說些什麼啊?我親愛的繼母大人,我怎麼都聽不懂?”失去理智的叫喊在輕柔的語句中戛然而止。
溫蒂夫人似乎是被自己的話嚇到了,竟然呆立在人群中,什麼也說不出來。
塔威不想知道她們之間有什麼問題,但顯然的,戴文小姐和她的繼母溫蒂夫人之間,似乎有著什麼祕密。他看著戴文,她看上去一臉的平靜,甚至在嘴角還有微微揚起的痕跡,但她那雙漆黑如子夜的眼睛裡,只有黑暗的漩渦。
“這裡是在幹什麼?這麼多的人圍在這裡,是要做什麼呢?”從外面走進來的李夫人問道,“沒有人要告訴我,這裡發生什麼事了嗎?”
夫人沉默,小姐一臉的不在意,溫格夫人左看看右看看,搓搓手,只有自己開口:“是這樣的,李夫人,簡單地說,小姐想要去倫敦看看,而夫人不同意。”她只明白這些,其他的,就是她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的事情了。
“是這樣嗎?”李夫人掃了一眼中眾人臉上的神情,然後換上一副輕快的語調,“噢……親愛的戴文,難道你就這麼討厭我們?你親愛的父親剛一出門,你就迫不及待地也要往外跑?”
“親愛的玉珠,這些可都是你自己的推測!”塔威發現,直到這一刻,戴文小姐的臉上才出現了真正的笑容,她語氣平和地解釋,“我只是想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天氣這麼好,連我都想出去走走呢!你要去散心,我一點也不會反對的。你的父親,我們偉大的男爵大人從來都是秉持著尊重的原則來教育你的,你有去任何地方的自由。但是,何必一定要在這個時候去那麼遠的地方?你知道,你的父親不在家裡,溫蒂夫人和我自認是要擔心你的。我們是多麼愛你,所以,總是怕你受到傷害。何必一定要去倫敦?我看去海岸線那邊走走,就很好啊!找幾個同齡人陪你,那一定會是非常美妙的時光!”
“好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戴文一口便答應了下來,並且臉上沒有任何不悅的神色。她慢慢地走下樓梯,走進眾人之中,目光在遊移之間,碰到了塔威翠綠的眸子,臉上露出了神祕的笑容,“那就他吧,就讓他來陪我度過美好的時光吧!”
在眾人吃驚的目光下,塔威看著她把手指輕輕地一滑,點上了他的額頭。
馬車輕輕地在石子路上搖晃,通往海岸線的道路,盡是些鄉村小路。
塔威安靜地坐在車上,偷偷地瞧著坐在對面的小姐。因為外出,她戴上了飾有羽毛的帽子,遮住了她那一頭烏黑的長髮。她淡淡地望向窗外,那裡隱隱約約地已經可以看到海的蹤影。
她為什麼會選上他呢?她的那些富貴朋友,一定是十二分樂意與她一同出遊的吧?到底是為什麼……
“你要看到什麼時候呢?”
在塔威無意識地盯著她發呆的時候,她的聲音就這麼清晰地傳了過來。
“對、對不起,我並沒有……”他又不好意思了,心裡的羞愧讓他不自然地結巴起來。
“車裡就我們兩個人,你可以找些話來說!”
“嗯、嗯……小姐怎麼想要出去走走呢?您有什麼煩心的事情嗎?”權衡了一下,塔威提起了這個話題。
“哼……大概是你不能解決的問題!”她笑了一下,似乎有些無奈,但很快又換上了滿不在乎的神情,“你覺得我的繼母大人,你覺得她……算了!”
她似乎想說什麼,但到最後還是退縮了。
“溫蒂夫人,也許她的方式不太……怎麼說呢,也許她的方式不太好,但我想她還是關心你的吧,她畢竟是男爵大人的妻子,小姐您的繼母!”
“關心?呵呵……或許吧!”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眼睛又變得像黑夜般漆黑無法預料,“也許是關心,也許是討厭,誰知道呢?”
他們到海邊的時候,時間還很早,仍然有一些漁民在小路上叫賣著清晨交易剩下來的海貨,於是也就有一些附近人家的夫人,大聲地討價還價。
馬伕牽著馬車去找停靠的地點,戴文因為無法忍受這裡的空氣,就要求塔威和他一起先行走小路去沙灘上。
但這顯然不是一個好主意。因為戴文穿著白色的蕾絲罩衫,一看就是高檔貨,在清晨這個混亂的環境裡顯得特別的扎眼。而在這裡是什麼樣的人都存在的,包括那些見財便起壞心的人。
在快到沙灘的地方,忽然冒出兩個衣衫襤褸貌似乞丐的男人。
“小姐,穿得這麼漂亮,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給兩個錢來花花吧!”其中一個黑瘦的男人咧開嘴巴道。
塔威畢竟是在街上混過的孩子,當然懂得這兩個人想幹什麼!他心裡暗叫不妙,強壯的馬伕不在,儘管這兩個人看起來都不夠結實,可是讓他一下子對付兩個人,實在是非常的不妙。現在,他只有暗自祈禱,這兩個人只是臨時起意。
“你們這兩個……”
“你們想幹什麼?”他打斷戴文不悅的言語,一個跨步走上前,擋住她的身形,“你們這兩個大膽狂徒,知道我們是什麼人嗎?”
“哈……你們是什麼人,你們能是什麼人?”另一個男人要胖上一些,中等身材,“漂亮的小妞是個小姐,你呢?馬伕?傭人?”
“不、不、不,這麼俊的小夥子,興許是個姘頭呢!哈哈哈……”
兩個男人猥褻地笑成一團。
塔威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起來,但他告訴自己必須要冷靜,因為此刻最重要的,是小姐的安危。
“你們這兩個無恥的混蛋!”戴文小姐用力地伸出手,憤怒使她顫抖。
她似乎想走上前去,但塔威用力地抓下她的手,緊緊地握住,用眼神示意她少安毋躁。
“你們這兩個無知的混蛋,想用你們的髒手去碰我們高貴的小姐?我是絕對不會允許的!”塔威挺直脊樑,仰著頭,儘量讓自己顯得更加高大一些。
“哈……你不允許,你看看這個!”瘦子從背後拿出一把長柄的薄刀,塔威知道那是殺魚時,刮鱗的好工具。
男人晃著手裡的刀子,得意地“嘿嘿”笑了兩聲,“我手上這個東西允許就夠了!”
“你們兩個,識相就趕緊把身上值錢的都掏出來,省得老子讓你們受皮肉之苦!”中等個的男人在一旁補充。
“不要做這種妄想了!”塔威心裡雖然恐慌,可是表面上看起來還是那樣的鎮靜,“我身後的這位小姐是沃提斯莊園的千金。沃提斯男爵大人和夫人,以及一干的家眷僕人就在我們的身後,只需一會兒的工夫就回來了!我勸你們還是儘快地離開吧!這樣我會勸我們家小姐發發慈善之心,饒恕你們,否則,等男爵大人來了,你們可就……”
那兩個男人在聽到沃提斯男爵大人的名號的時候,明顯地流露出膽怯的神態,但是,這樣恐嚇的言語,是遠遠不夠的。
“小子,少唬我們!別以為我們都是傻瓜!我們不相信!”中等身材的男人大聲地吼著,像是在為自己壯膽。
“你可以不相信,無知的人,上帝自會懲罰他!”說完這句話,塔威便不再多說廢話。
這樣的靜默反而讓兩個膽小的傢伙更加不安,猶猶豫豫,卻一直沒有進一步的行動。
雖然他們走錯了路,但看起來運氣還不錯。當雙方僵持的時候,不遠處傳來了一陣焦急的腳步聲,“小姐、小姐,你在哪裡?”
馬伕的聲音傳來的時候,塔威由衷地感謝上帝的眷顧。
那兩個顯然是臨時起了壞心的傢伙,立即刀一扔,撒腿就跑。
塔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上帝啊!上帝……
“小姐,您沒事吧?”危機過去,他腦子裡第一個想法就是轉過身,確定戴文的安全。
此刻戴文的臉上,有一種奇怪的表情,既不是害怕,也不是如釋重負的解脫,而是,一種……一種他說不清楚的神情。
她定定地看著他,然後忽然用力地甩開從剛剛開始兩個人就一直緊握的雙手,轉身就往回走。
趕過來的馬伕看到小姐又走了回頭路,搞不清狀況地抓了抓頭,然後小聲嘀咕著跟了上去。
而塔威,他的心中充滿了沮喪,難道他做錯了什麼嗎?
遠處有海浪拍擊岩石的聲音,鼻腔裡清晰地感覺到了大海的氣息,可是原本要來看海的人,卻已經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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