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落地窗前的那個人轉身過來,金燦燦的陽光透過薄紗窗簾打在他的背上,正面看去,整個人深刻了許多,細碎的短髮上彷彿渡上了一層金邊,比那個晚上見到的更令窒息的精緻五官,讓人真想衝上去踐踏一番。
深灰色的西裝筆挺而合身,胸前裝飾成口袋的處理恰到好處,內襯純白的襯衫,領子立得很囂張而俊朗。
我想,這衣服應該挺貴的吧。
“你好,李先生。”我拿出大學時學的那套禮儀標準,輕盈的走過去伸出手,笑吟吟的看著他的眼睛。
多麼黑亮的眼睛啊,突然有一股衝動,想挖下來回家燉湯。
靠,他竟然不接我的手,讓我空蕩蕩的在他面前把手伸得僵直!太沒紳士風度了,我就知道把他抓去燉湯是正確的!悻悻的收回手,我在心裡一陣咒罵。
“菲菲。”李柏楊的普通話一直很標準,經過了六年的留洋歸來,竟然也沒變得多洋味,此刻用了一種好像我們從來沒有分開過,依然是爛熟到不行的那種語氣,溫柔如斯,脣角微揚,目光如炬的看著我叫我的名字,那聲音好聽又清揚,叫得我耳朵麻酥而發癢,心裡莫名其妙的一陣悸動。
“嗯?李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話,還是叫我蘇菲吧,這樣比較合適,謝謝。”我笑笑的遞過去名片,心裡想著,你丫要是再敢不接,看老孃不跺了你的爪!——當然,要跺了他也只能是幻想。沒辦法,現實裡的無奈,我總是習慣用極度的YY來滿足無法實現的空虛。
好在這次他是接過去了,不過連看都沒看一眼竟然就扔到桌子上去了。
丫的,太不尊重女性了,這個死男人,虧我竟然為了五千塊出賣了自己的靈魂來這遭罪。
艾小圖是對的,我不該利慾薰心,不該不聽她的美人言,不該貿然把自己送上虎口。
“李先生,不如我們開始吧。”我也不期待他請我坐了,很自覺的拉了客座椅坐下來等待他的反應。
可惜他的反應就是……看著我,沒反應。好像沒聽到我的話一定淡定,我看著他那樣子,蛋都疼了。
蛋疼的同時我還要保持笑不露齒的得體表情,心裡卻不露痕跡的咒他,丫個李烏龜,眼神也太……太那啥了,都這麼老大不小的人了,還要這麼幼稚的跟我玩什麼三流言情劇的庸俗戲碼,裝情聖的深情看得我腦細胞崩裂嗎?
看看我自己,一身淘寶網上淘來的據說已經算是比較時尚而又不失職業的套裝了,合起來也超不過人民幣八十塊,還外送鞋子圍巾一堆配件,就咱這樣的,我還是挺有自知之明的,咋看咋不像女主角啊。而且,這個想法從我們在一起談戀愛的時候我就很是納悶,從未得到過解答。
既然都已然註定是個炮灰的命,您能不能就別用那小馬歌深情的眼神望我了?
我真是很崩潰。
“咳咳……李先生。”我把背坐得筆直,雙腿合併微微向一邊傾斜,雙手再標準不過的放在膝上拿著手稿看著他說話,“我們開始吧。”
我呼叫觀音姐姐保佑,希望他不要再叫我的名字然後不說正題了。觀音姐姐估計再一次屈服在我的**威之下,再次顯靈。
李柏楊走回座位上,完全遮蔽了我的內心呼喚,保持氣死人不償命的回望著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為人太過清高而自愛,我覺得他那眼神,簡直就是明目張膽的在非禮我、調戲我,可是說出來的話竟然是那麼的正經八百,叫人憤憤難平。
他說:“好,你有什麼問題想問都可以問,只要你想知道。”
什麼問題都可以問?看這話說得,好像我是很三八很喜歡窺探人家隱私的狗仔子一樣,我是那種人嗎?額……好像是有點,如果他是金城武的話,我想我會毫不保留的把自己的三八進行到底。
可惜他是李柏楊,我還是認真的看著問卷問吧。
“據說這次‘嘉年明華’裡面的全部設施、坐落的位置,包括現場佈景、美術設計都是出自您之手,一反傳統太過死板的固定遊樂專案,取材了很多國外的元素,一舉開放,就深受大家的喜愛,請問這些靈感創意是來自哪裡呢?您對此初成效有什麼感想?”
我真想笑,趙老頭子這些問題果然都夠官方、夠和諧,這樣的問題怎麼讓銷量步上一個新臺階,我很期待。
不過……這樣的成績,的確不得不讓人側目,也許,當年他的堅持是對的,實現夢想的過程總是需要捨棄一些什麼,而我放不下,所以我失去更多。
“這一切不過是為了實現曾經答應過一個女孩的夢想。”李柏楊目光深沉,說這句話的時候那麼認真而專注,話音落在我的心裡,激起不小的一陣漣漪。
我說過嗎?也許。
可是我一直覺得那不過是年少氣盛說的又一個虛無的承諾罷了,甜言蜜語都拿來一一兌現畢竟太不過真實,卻沒想到……
心跳好像漏了一拍,又堵了起來。
“哦,是嗎?”我努力扯起一個笑,藉著除錯錄音筆努力把腦海裡那些動搖的想法壓下來,迴歸到正常的問卷上,“聽說您是從著名的法國里昂國立美術學院學成歸來,那接下來會留在國內發展,還是會回法國繼續深造呢?”
“……”李柏楊定定的看著我,薄薄的嘴脣輕啟,一張一闔的說出六個字,“你在,我就不走。”
你在,我就不走。
我的心在這句話面前,轟然倒塌。
當年的他抱我坐在他的膝上,在我問他會不會出國的時候,捏著我的臉說:“不會的,我不會出國,你在,我就不走。”
說這句的時候,他那麼認真的看著我,比現在還認真,黑暗裡我還能清楚的看到他明亮的眼睛裡真誠而動人,然後他緊接著道:“我怕我走了,你把我們家剷平了。”
我還記得那時我感動得立馬就獻了個熱吻給他,把他樂壞了。
如今,時光不再,這句深埋心底的話被掘起,重見天日,我的心情再也無法平靜。
欺騙,以及再一次的試圖重蹈覆轍,我已不是以前的傻姑娘,不會再相信。
“李先生……我今天能答應我們社長來採訪,真的希望我們能公私分明,現在既然是以工作的身份來,我希望我能完整的交出任務。其他無關工作的私人話題,也希望你能體諒,不要出現在這次的訪談上。”我咬著牙才順利的把這段話說順了,希望他能明白我此刻的心中滋味,不再舊事重提。
“可以。”
“謝謝。”
“不用。”
我一愣,印象中的他,不是這樣好妥協的人,果然。
“你知道,我想做到的事,就一定會做到。”
“對不起,工作以外的事,恕我沒興趣。”我站起來整理群角,順便把稿件放在他的桌上,“上面有我們社的聯絡方式及地址,如果您方便今天就填好的話,就發郵件給我吧,我一定會及時接收並做整理,謝謝!麻煩你了。”說完,微微的前傾,做了一個頷首的告別姿態。
這時,李柏楊突然以一個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繞過那龐大的辦公桌,瞬間就立在了我的眼前。
那麼近的距離,撥出來的氣正對著我的臉繚繞不止。他比以前更高了,輪廓分明的下巴高傲的抵在我的面前,居高臨下的俯瞰著我,眼神比以前更加深不見底,微微眯起的黑亮瞳孔裡映出我的模子,簡直令人不能逼視——其實我有什麼不敢的,我只是被他這樣突然的抵在面前有點不適應,於是我很丟人的諾著口吻說,“你你你……要幹什麼?要是,要是不想答,那就算了……”聲音越來越小,並伸手去拿回那疊問卷。
哎,原來艾小圖一直說我是個欺軟怕硬的孬種,是真的。
李柏楊在我頭頂上突然輕笑了一聲,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我猛的摟進懷裡。請原諒我的用詞粗糙,我只是想說,他的速度真的特別的快,就是很快很快的那樣。
我手上還拿著的那一疊資料‘啪’的一下掉到地板上,發出不小的一陣聲響,可惜這動靜似乎沒有影響到某人這令人乍舌的行為。
我根本就沒意想過,來這裡會遭受這樣的待遇。
我原本以為頂多就是心靈上會因勾起一些不必要的回憶而受些創傷,可是現在這樣看來,李某人好像還想在我的肉體上也‘再創佳績’。
紫霞仙子在離至尊寶0.01公分的時候被他秒殺了,然而此刻,我與李柏楊的距離連0.01公分都沒有,並且我還強烈的感覺到我胸前的倆半球因他的熱烈擁抱,已經緊緊的貼在他的胸膛上,雖然隔著衣物,但我卻非常清晰的聽到自己的胸膛裡有一個擂鼓般的心跳,砰砰砰,跳動的節奏快得令人神志不清。
神志不清的我一下就忘記了此刻其實我應該抬起我七公分的細根高跟鞋,毫不猶豫的、用盡全力的踐踏在他那發光發亮的高階皮鞋上。
我竟然給忘了!腦袋裡一片短路的空白。
身子貼得太近,他身上的那股晒過太陽的味道源源不斷的挑戰著我的鼻子,就是這個味道,他竟然還有我曾經魂牽夢繞的那個人身上的那個味道,這麼多年,他竟然能這麼卑劣的還保留有這個陽光的味道,太卑劣了!
那是我親愛的木頭才可以有的味道,不應該是眼前的這個人。
我沒說話,他也沒說話,卻微不可覺的嘆息了一聲,那麼細微的聲響,幾乎就像幻覺,可是靠得那麼近,我還是感覺到了。
突然,有些恍惚。
明明我是恨他的,可是這一聲嘆息,那麼沉重卻放得那麼輕,心底有個柔軟地方被這樣輕輕一碰,突然**的猛收縮了一下,苦澀生疼。
半晌,他微微拉開我們的距離,一隻手抬起我的下巴:“你哭了?”
我哭了?嗯??
神,請賜予我不這麼發達的淚腺……此刻難道不是應該‘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果然人的體味有時太邪惡,能叫人情緒失控,失控得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我趕緊用力的甩甩頭:“媽的,昨晚加班眼睛**一下不行啊,你有意見?”
他僵了一下,我趁著他那一僵把他推開到一米距離以外,聞到他身上那股木渣子味我就受不了,是不是曾經對什麼過敏過,一輩子都會帶在身上?包括對一個人?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真想去動手術把鼻子改造一下,去掉對那個味道的反應,順便把鼻樑墊高些,這樣我也往美女的邊區更靠近些……
李柏楊抽了紙巾往前跨了一步,手伸在半空中,被我一巴掌示意不要過來,便不再上前。
我其實是想說點什麼的,可是我一哭就會說不出話來,喉嚨哽得難受極了,硬要說的話,容易從嘴巴里冒出泡泡來,要不然就是抽抽搭搭、含糊不清,總之是比較丟人的就是。所以我想想還是算了,此刻難得的這樣梨花帶雨一付柔弱樣,那是我百年難得一遇的,於是我思考再三,還是決定保持沉默。
事實上,在我抓起包,繞過椅子,手即將成功的摸到門把柄之前,我還算是保持得挺好的。
“你就這麼不想見我,我就這樣讓你難受了?嗯?”李柏楊從背後握住我的肩膀,用力的鉗住,我分明聽到聲音裡有冷意,分不清到底是胳膊痛還是手痛,還是哪裡痛,反正渾身不舒服起來。
“請放開。”
“蘇菲,你聽好了,以前讓你任性離開一次,我的失誤。以後,如果你還是有這樣的想法,就先看看你自己還有沒有那個本事。”冷颼颼的口氣竄過我的脖子,拂過耳際,我驚起一層雞皮。
“你……放開!”我竟然憋得聲音在顫抖,“我……要去上廁所。”
此言一出,李柏楊手緩緩放開了,我顧不得回頭去看他會有什麼表情,不知道他是否會像當年一樣,笑得一臉鄙夷的說他這輩子第一次遇見有人緊張的時候會尿急。
我想,他應該不記得了。
而且,我真希望他不記得了,在這麼正式的場合尿頻尿急好像的確是有那麼些……丟人。
作者有話要說:[img]md_1.gif[/img]親愛的娃們,端午節快樂(∩_∩)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