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蘇徹不知什麼時候已站在**,靠著我的背把兩隻小手攀在我的肩膀上,正以一種‘讓我們蕩起雙槳’的狗扒式動作把我從記憶裡搖醒了過來,我這才聽清他在說的是,“我餓了。”
我摸摸肚皮,覺得此刻還真不是追憶過去的時候,於是轉過頭摸摸他的腦袋,說:“嗯,那徹徹先出去下,媽媽換下衣服就帶你去吃飯哈。”
蘇徹聽了很高興,把兩隻眼兒笑成一對月牙,剛要說話突然氣運丹田的打了個噴嚏,噴了我一臉口水,噴完還知道不好意思的用他的袖子擦了下我的臉,然後說:“媽媽,是不是有人在想我啊?”
“……”要不要這麼自戀啊,我嘴角抽搐,“去去,見過自戀的,沒見過這麼低年齡層就自戀成這樣的。”
“媽媽,什麼是自戀?”蘇徹小朋友的求知精神頭又來了。
“自戀就是……”我剛說了前半句,李柏楊突然開啟門來,探進來半個身子,目光悠遠的看著我們娘倆,表情之含情脈脈令我一下卡殼,半句話吞回了肚子裡。
腦海裡撲騰撲騰的想到又想到剛才他說的那些話,我突然莫名的覺得理虧,如果一切都像他說的那樣,是不是當年的我太過任性,沒有給他也給自己一次機會,就那樣放棄了?
腦袋裡有些亂,分不清是否該相信原諒。
“時間差不多了,出來吃早餐吧,等下我送蘇徹去幼兒園。”李柏楊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溫和得像是個長期居家好男人,然後繼續看了我們一會兒,目光落在蘇徹身上時溫暖如斯,散發著令我毛骨悚然的慈父眼神,然後又移在我……的胸口處。
我低頭一下,釦子明明都扣得好好的,腦海裡卻突然想到他脖子上的草莓,臉一熱再抬頭看他,就見他嘴角意味深長的上揚了微小的弧度,幾乎微不可覺,但我很確定我看到了,脖子上的雞皮一下驚醒的豎起來,好像已經被他咬到了般,熱起來。
“今天是週末,不用上學。”蘇徹說話的時候對著我的腦袋,但很明顯這句話是在回答李柏楊,我跟著他的思路也接上一句,“嗯,今天不用去。”
“那好,先吃飯吧,吃完我們再商量去哪。”
我茫然的看著他,順口回答:“還要去哪,我們等下就回去了。”我其實挺想立刻就離開這兒,然後打了電話給我媽,想問問她,是否真是如李柏楊所說的那樣,他曾經找過我那麼多次,而我卻一點也不知道。
護子心切,當年知道了我懷孕的事時,我媽那要瞬間就泛紅的殺人眼神我至今記憶猶新,連帶她那句‘讓我逮到那個兔崽子扒了他的皮卸了他的腿’的穿腸毒咒我都深深的記得,我能想像如果李柏楊真的到過我家去找我,那他該會怎樣的被掃地出門……那時我的精神狀態正處於最不穩定的時候,我媽不告訴我,不是沒有可能。
李柏楊默了片刻,便從門那邊走了進來,幾步來到我床前,淡淡的光線讓他的面部輪廓柔和許多,他定定看著我順手拉過旁邊的一把椅子,優雅的坐下,鼻音低沉道:“嗯?這麼急著離開,怕我會吃了你不成?”
我腦袋一轉,想到一個藉口便順手拿來解釋:“不是,我昨天的衣服都還沒洗,這麼熱的天,放久了會臭掉的。”
伴隨著我這句話,身邊這一大一小的男人的目光越過我,看向了床頭那個方向。我自覺那個地方可能會隱藏著什麼不利我這個理由的因素,扭頭一看,果不其然!
我昨天穿的那套衣服放在那裡,整整齊齊的疊在一起,在柔柔的燈光襯托下,顯得格外的溫馨,而與這溫馨的景緻極不協調、極度讓我羞憤得想撞牆的是,我那印有喜洋洋圖案的內衣,正大大方方的疊在最上面,此刻那立體的雙罩杯正雄赳赳的面對著我們三雙眼睛,我的臉,終於‘騰’的一下,著火了。
李柏楊果然是變態啊變態,當年的接吻狂魔變成現在的內衣展示癖,堪堪令我崩潰,最主要的是又引發我想到自己是以什麼樣的姿態在他面前把自己扒得精~光,我……唯有兩行白目對青天了。
“叔叔,其實媽媽不喜歡這麼幼稚的圖案,這是小媽送的。”蘇徹看到我窘迫的神情,以為我是在糗那個圖案,於是試圖替我扭轉些形象,可是我一聽這句話,深深的覺得他的好心,可能不僅幫不到,極有可能反之抹黑,就在我這樣的擔憂著,他繼續道:“媽媽喜歡蠟筆小新。”
果然!!知子莫若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蘇徹這死孩子……T__T
“……那啥,你們倆能不能先出去下,要吃飯我也得先換下衣服。”我下令逐客,實在是覺得他們倆一在我的百米範圍內,我的整個氣場就會被破壞得七零八落。
“好。”
李柏楊竟然特好說話的站起來,牽過蘇徹的手,協助他滑下床後,倆人和諧的走向臥室的門,在我鬆了口氣覺得那股神祕的磁場正離我遠去時,李柏楊突然回過頭來。我原本就目送著他們倆,被他這樣突然轉頭,目光一下撞上,心裡‘吭’的一聲好像撞擊上什麼,只見他目光飄渺的略過床頭,然後薄脣輕啟,淡淡的說道:“其實,忍者神龜更適合你。”
噗……
我一口鮮血差點沒噴出來。在我兒子面前,要不要這麼齷齪啊!&g;___&l;
門‘咔嚓’一聲合上,我的那顆幾乎就要神經錯亂的心才終於平靜一些,拿過床頭的衣服,抖開來換上,竟然一點隔夜的汗漬味都沒有,不僅沒有,反而有一絲熟悉的清香,淡淡的散發出來,心裡隨著這股清新開始柔軟下來。
也許,一切真的是場誤會,可是誤會這麼深,經歷過那麼多,已不再是一個解釋就能撫平得了,時間可以改變一切,包括我們如今的身份地位。他比原來更出色,而我,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公司職員,我們的差距已經在這六年裡遠遠的拉開了鴻溝,他來找我,如果只是想解開當年的結,也許還有可能,可是再在一起……委實不是太現實。
於是,在餐桌上我很直接的就說了,“李柏楊,事情過去這麼多年,如果當中我真的錯怪你什麼,那我也說一聲抱歉,過去的就應該讓他徹底過去,其實如果你不出現,我幾乎已經忘了,我現在過的挺好的。你看,我的兒子也這麼懂事,很多時候我會突然想,說不定是我和蘇徹的緣分太大,上天不得不讓他來找我,真的,有時我還想謝謝你。”
李柏楊看看蘇徹,再抬眼看我,“你想說什麼呢?”
我吞了口唾沫,覺得他真是英明,竟然還記得我每說一個重點的時候總是會說一堆廢話前奏,於是大膽的開口:“我們不合適,不可能再在一起,所以……你不用這樣對我。”
李柏楊放下手裡的湯食,嘆了口氣道:“好吧,那你說說看我們都有哪些地方不合適。”
我在腦海裡搜尋了一遍,找出了N條不適合的理由,但是由於資料太多龐大,我不好耽誤太多早餐時間,於是我挑了一條最直接最當前最有力的說:“你看,我現在已經有男朋友了,我們……”
“嗯,這個我知道,不過男未婚女未嫁,不構成足夠的理由。”李柏楊依然很淡定。
“額……”我其實挺想說要不要臉皮這麼厚啊,頓了一下,覺得吃人家的嘴軟,於是略婉轉的換了種說法,“你這就不大厚道了,像你這種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我想應該是不會真的去做撬人家牆角的事吧。”
“媽媽,什麼是撬牆角?”在我期待著李柏楊回答的時候,蘇徹突然插嘴,冒著好奇的眼神看我,我只好把注意力從李柏楊身上轉移到他身上,正好見他叼了個小饅頭在手裡,靈光一現,便伸手拿了過來。
“幹嘛拿我的饅頭。”蘇徹看著我手裡的饅頭嘟噥不滿,這便是我要的結果,於是馬上借題發揮,“吶,撬牆角就是類似於把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搶走,就像這樣,知道了嗎?”
“哦。”蘇徹頓悟般的點點頭,接過我還過去的饅頭,轉頭對李柏楊認真的說道:“叔叔,撬牆角不好。”
我一下樂了,李柏楊卻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看著蘇徹想了一會才慢條斯理的說:“那如果有一天徹徹的寵物失散了,徹徹會去找嗎?”
我看著蘇徹,擔心他被李柏楊套了話,剛要提醒他時,他已經爽朗的回答了出來,“媽媽不讓養寵物,我沒有寵物。”
“……”我都替李柏楊捏把冷汗,蘇徹轉移話題和理解能力其實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果然,李柏楊微愣了一下,似乎發現了對小朋友不能太婉轉,於是又說道:“叔叔找了媽媽很久,可是現在媽媽已經有男朋友了,不喜歡叔叔了,我也想忘記,可是沒辦法,這裡。”說‘這裡’的時候,李柏楊非常有專業演員水準的把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處,表情凝重而受傷的繼續道,“這裡一直只有媽媽一個人,裝不下別人。”
雖然我明明知道他是在故意表演,打動蘇徹,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在聽到這句,我的心裡還是痛了一下。
蘇徹果然被李柏楊的傷神表情所困惑,有些不忍心的看我,好像要開口替他說話了,小嘴巴動了動,突然咬了一口饅頭,在我們的注目下,慢悠悠的嚼了幾口才終於說話,他說:“哎,這世上的愛情真是太叫人頭疼了,你們還是自己看著辦吧。”
噗……好有哲理,說了跟沒說一樣。
既然要我們自己看著辦,我只好按原來想的辦,便是吃好了早餐就應該起身告辭,告辭之前我覺得很有必要把自己的立場再重申一次,務必讓他相信我的立場堅定,可是在我表達之前,門鈴突然響了。
我們一起看向門口處,我還在想這麼早怎麼就有人來防,李柏楊已經起身走過去開門了。
“早。”門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聲音很是溫和從容,簡單的一個字裡,我卻能猜得出說話的人此刻保持著微笑的樣子。
“你怎麼來了?”李柏楊冷冷的說道,隔著段距離,我扭頭看去,看不見門外到底是誰,只看到剛才還對著蘇徹扮鬼臉的李柏楊此刻的面容卻是冷峻,好像看到了不想看的人,那樣的表情就算離得遠遠的,我也能感覺到寒意,不知道門外的人那麼近距離的面對他,該會是怎樣的難堪。
就在我這樣的胡思亂想著時,門那邊再次傳來了女人的聲音,這一次,我聽得無比清晰。
“怎麼,母親看兒子還要提前報備?”
對不起
“怎麼,母親看兒子還要提前報備?”
這句話清晰入耳,我感覺心裡某個曾血淋淋的地方猛的被揭開傷疤,心疼頓停了片刻,背上本能的僵直。
事實上,這麼多年這個聲音我早已不再記得,可是這個身份……當年李柏楊離開的時候,我抱著不甘而滿腔的傷心去找他不過只是想問個明白,可惜天意弄人,在找到李柏楊之前,這個人對我說的那番話,徹底的把我的希望打得破碎。
那段寒徹心扉的話如今想起,依然字字帶刺。
“蘇菲,是嗎?柏楊已經上飛機了,希望你不要再幹擾他。這個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要有所得就得有所付出,我不希望我們全家對柏楊的付出卻毀在你的手裡,如果你希望他好,就放手,不要讓自己的私心毀掉他的前程,這樣的自私佔有只會讓我們更加看不起你,我是更加不會同意你們在一起的。灰姑娘就應該有作為灰姑娘的自知之明,希望你明白,不要再痴心妄想。如果你想要補償,開個數吧。”
那時的我不過只是希望李柏楊能留下,如果不能,我可以等。可是她沒有給我說話的機會,她不過在接通電話後劈頭蓋臉就給我蓋棺定論,原來在她眼裡,我的希望,竟成了阻擋在她兒子前途的絆腳石。
滿腔的傷心化為憤怒,卻最終沒能為自己辯解,對方已先一步決絕的結束通話電話,臨前一聲輕蔑,灌滿耳腔,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果然並不是所有灰姑娘都可能得到幸福,沒有小仙女與南瓜車,她們便註定連一夜水晶鞋也沒有擁有的資格。
指尖處突然傳來絲絲的暖意,我恍惚著看了下,不知什麼時候手已經被握住,十指緊扣,骨節分明而修長的手指與我的手纏繞錯開,握成一拳,掌心處逐漸溫熱起來……
十指相扣……呃!十指相扣!!!
我一驚,手下意識的就想甩開,猛的抬頭,李柏楊正正兒八經的把我看著,那眼睛裡都能含出水來,我一下不自然的站起來,順便帶掉了一根湯匙,碰撞到地面上,發出‘吭’的一聲清脆聲響。
“幹嘛?!”我努力掙著手,有些難堪的抬眼看周圍,正對上了他母親探尋而驚訝的目光,那一屢訝異幾乎一閃即逝,馬上就恢復了鎮定的神情,得體的微笑著看我,也看我們牽在一起的手。
其實這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李母不像李向華那樣的風雲人物,時常可以從各種渠道瞧見,但自從那通電話後,我時常想象她該是有怎樣的背景及資歷才有可能對我說出那番話,想必也是不可小覷。
如今見面,她在打量著我,我也不客氣的上下看她。
淡色的職業套裝,剪裁得體,掩蓋掉了她微微發福的身材,看起來很是俐落而一點也不顯得累贅,烏黑的短髮人工處理過的打著卷兒,面板白皙,經管已年過半百卻保養得極好。想來有錢人的日子就是滋養人,不像我這天天大寶的人,眼見著已經奔過了女人最美好的25歲,正是所謂的開始走下坡,眼角的魚尾紋們都摩肩擦踵的準備登上舞臺,我很無奈。
“怎麼手這麼冰?”李柏楊顯然沒打算放開我的手,掌心收力,握得更緊了,眼睛自始至終一直看著我,竟然詭異的沒有要介紹我們彼此認識的意思。雖然,我一點也沒想過要以這樣的方式見到眼前的這個人,介不介紹,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重要,我只是奇怪李柏楊的神色冷漠。
“沒,沒什麼。”我困難的扯出一個笑,覺得這樣的情形真是十足尷尬,畢竟一個大活人在你身邊,要裝做完全透明,實屬不易,我實在並不是想逃,只是覺得不管他們母子間發生過什麼,我一定不想插在中間,以免無故又成為炮火,於是坦白道:“你們有事聊吧,我們先走了。”
“等等,遲早是要再見面的,認識一下。”李柏楊的手指將我扣住,目光落在他媽臉上,吐字清晰的介紹道:“蘇菲,蘇徹。”
李母在聽到我的名字時明顯的僵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也同我一樣,想起自己曾經是怎樣的侮辱過一個女孩,而如今,這個女孩又出現了,還是在這麼早的時光裡出現在他兒子的房間裡,量她再好的涵養也沒能最大限度的掩飾好她的那一瞬失神。
心裡邪惡的有了一絲復仇的快感,卻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依然是莫名的胸口犯堵。
李母定定的看著我,眼神裡出現詭異的落寞神情,我恍惚了一下,這不該是她這樣厲害的角色應該有的神情,她應該是尖銳的、鋒利的、狠毒的,我不能被她的假象所影響,於是別過眼睛,看著腳邊的湯匙,只想快點離開這個地方。
“我們先走。”這次,我非常肯定。
“好,那我們一起走。”李柏楊對蘇徹伸出手去,然後對李母微微頷首,“你先坐坐,我先送他們回去。”客氣,疏離的客氣,非常明顯。
蘇徹從剛才就一臉好奇的看著我們仨,被沉悶的氣氛弄得饅頭都不吃了,就光顧看我們了,這會兒見李柏楊伸過來的手,也不諮詢一下我的意見,就順勢把自己的爪子放了上去,然後從椅子上蹦下來,看著李母氣宇軒昂的叫了一聲:“阿姨,那我們先走了,有空來我們家玩。”說完把腦袋扭過來笑眯眯的看著我嘴角抽搐。
阿姨……虧他叫得出口,這馬匹拍得我渾身一僵,餘光掃過李母,基本情況跟我差不多,僵硬得不行,嘴角的職業式微笑也似乎費了好大的勁才保持住。
我突然想笑,可是此刻笑顯然太不合適,於是我只好掩飾著邁開步子往門口走去,李柏楊放開我的手轉身去拿了車鑰匙,便尾隨了出來。
“對不起。”坐上車後,李柏楊突然說話,還是這樣嚴肅認真的三個字,我一下愣住。
“……你已經說過了。”在蘇徹進房間前,他跟我說的那些事時,經過六年後的這簡單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已經叫我差點情緒崩潰,此刻他再一次這樣說,我能感覺到,他並不是在敷衍。
“剛才是為我自己說,現在,我替我媽跟你道歉。”
“……”我陷入沉默裡,不知道該作何回答,眼睛看向窗外,漫無目的的看,只是想轉移些注意力,而不去想到剛才。
其實在記憶裡,最最想忘記的就是李母的那些話,可是往往最努力的也是最無可奈何的,每當冷靜下來的細想,其實那些話雖然尖刻卻有很多是事實,比如他的確應該得到更好的機會,在年輕的時候展開翅膀,才有可能尋找到更廣闊的天空,事實證明,他也確實做到了,如果他當初真的因我而留下,我不知道他是否還能有今天的成就。
“想什麼,那麼出神?”李柏楊正在往右打著方向把車駛出小區,慢慢的邊轉著方向邊,打斷了我的思路。
“我在想……”我從窗外的花花草草裡移回目光,看著他正打算接話,餘光透過車前的擋風玻璃,驚悚的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心裡忍不住的爆出了粗口。
靠,今天也太邪門了,盡趕上冤家路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