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二章春還在,人已天涯
梅花開在高牆內,喜迎春意,不識東風之意,疏淡而寂寞,安之若素。蓮花卻有佛性,它靈動,傲然,孑然獨立,孤芳自賞。兩種花兒各有各的美感,各有各的因果。只是梅無法與蓮相遇,一個開放了,那一個卻飄零了,你不去找它,季節便把它們相離了。
什西與果基就如這兩種花,美在自己的世界,開在自己的季節。我並不是一個絕對相信宿命的人,但是我相信因果,我相信緣分。如果緣分讓人們相遇,那便是它的因果,你幾世幾十世求來的緣分。如此的難得,更該加倍珍惜。
什西若梅,果基若蓮。如果此時的什西還如那時的美麗,現在和我說話的人兒,該讓我有一種多少深切的感受。可是果基沒有讓她的身體化為香塵,而是想留下美麗,卻因此將美好扼殺了。多麼讓人心痛的一種悲傷,多麼讓人慨然的一種結果。
什西的聲音空靈,那是隻有鬼魂才有的聲音,我聽來卻依然動人,你不去看她,只是聽那聲音,依然會有心動的剎那。
那時什西十二歲,初長成的少女,全身散發著青春的魅力,雖然身量沒有長好,發育還沒有完美,卻擋不住她的美麗。在寨子裡,有多少男孩希望等著她長大,去娶到這個如仙女一般美好的女子。偏她是一個心高氣傲的女孩,她不像寨子裡的其它少女,每天在織繡的世界裡編織著自己的未來,心靈手巧體現在繡品上。可是什西不會。
曲涅的十六世孫即阿魯氏族的二十四世祖阿蘇拉則其人,他被傳為涼山彝族歷史上第一個大祭司,彝的創造者,盛傳他的巫術就是傳給他的女兒拉則什西,再流傳到後世。相傳拉則什西就是一位十分聰明能幹的女了,她不僅會彝,還精通漢,她治病救人,傳播化,是一位傳說中的奇女子。(拉則什西是父女連名,這是彝族人的一種風俗)
什西與她同名,她不知道她的祖上是否是這位神奇的女人,她卻為她的事蹟所感動,於是她決心去山外,學習漢化,成為一個如拉則什西一樣的女孩子。她的父母當然不同意,一個女孩子孤身去外面,去學一種與自己的族裡完全不同的化。一種異類的明,他們無法接受。可是什西下定了決心,她偷偷地拿了一些錢和糧食,在夜裡跑了出來。
她不知道這一離開意味著什麼,繁忙的塵世,摩肩擦踵的人流,還有誰肯為一株花草俯身,為一粒塵埃止步,為一隻蟲蟻而低頭?小小的她來到了一個市鎮,對未來充滿期待的什西遇到了第一個打擊,她的錢袋不見了。這讓她不知所措,站在街上,是那麼的無助,一雙美麗的大眼中竟含滿了淚水。這時一個男子出現了,他高大的身影,讓什西感到了一絲的恐懼。她如一隻驚慌失措的小鹿般,張著一雙迷離的雙眼看著那人。不知道自已將面對的到底是什麼。
這個人是鎮中心小學的校長,沙瑪。他把什西帶到了學校,安排她住在了學校的宿舍,又找人帶信給什西的父母,告訴他們什西的行蹤。在什西的眼中,沙瑪就是神一樣的人物,他的房間裡有讀不完的書,他可以給她講數也數不清的故事,還會唱那麼多美得讓人心馳神往的歌。每天什西都會去沙瑪的房間裡幫他打掃,還纏著他講故事給她聽。那時她剛入學,只學習一些基礎的知識,但是什西很聰明,她用幾個月時間,就學會了別人三四年才學到的知識。可是沙瑪一直沒有教什西漢語,這是什西一直都不開心的事。一年以後,她插班進了五年級。這時她第一次遇到了果基斯烏。
沙瑪的一位遠房的親戚來找沙瑪,說家裡的男人得了一種怪病,全身都長滿了一塊塊的黑斑,還疼痛難忍。沙瑪沒有說話,讓什西去學校不遠的小樹林去找一個玩石頭的少年。什西並不懂為什麼,只是聽話的去樹林中尋找,那天陽光十分美,校園後的小河灘是什西和小夥伴們常來的地方。可是她的夥伴們卻從不靠近那片小樹林,就那裡有一個怪物會吃人。
什西並不完全信,她也一直想著有一天一定要進到樹林裡去看看那吃人的怪物長成什麼樣子。沙瑪的安排讓什西既緊張又興奮,她一路小跑著來到了樹林外,探頭向樹林裡看著,沒看到什麼怪物,也沒有看到什麼玩石頭的少年。她就緊張的移動著小腳,走了進去。
陽光透過樹林射了進來,在地上投入了斑駁的樹影。她把手籠到了嘴上,大聲喊著,“玩石頭的少年,沙瑪校長找你,你在哪兒?”她的聲音在樹林裡形成了小小的回聲。這讓什西覺得十分好玩,於是她又再次籠起了手,剛要喊,就聽到後面一個聲音,說,“你是沙瑪派來找我的人嗎?”
什西回過了頭,見到了一個身材比自己高兩頭的少年,他的相貌十分的俊美,一雙黑黑地眸子緊緊的盯著她。她在那雙眸子裡看到了自己紅紅的小臉。什西笑了,那笑容如花一般開放了,抓住了那少年的目光,也抓住了少年的心。“你是那個玩石頭的少年嗎?你的眼睛好美。”什西的話讓少年眯起了眼睛,他的一頭長髮在風中擺動著,他穿著漢人才穿的衣服,這讓什西更加好奇。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他襯衫的扣子,那釦子閃著金屬的亮光,什西覺得很可愛。
少年抓住了什西的手,“別亂碰我身上的東西,你不害怕我嗎?”
“為什麼要怕,你也不是吃人的怪物。”什西縮回了手,滿臉的好奇,小臉向上揚著,讓那少年的眸子再次加深,眼睛又眯了起來。
“那很好,不過我身上的東西你還是不要碰,否則有什麼後果,我可不管。”他拉著她的小手向學校走去,一路上不再說話,直到什西被拉得急,跟不上他的步子了,才停下來,讓她喘息一會。什西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指著自己的鼻子,“你記住了,我叫果基斯烏。永遠記住,不要忘了。”
什西點著頭,不就是一個名字嘛,有什麼記不住的。她不知道,這個男孩子將是她一生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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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沙瑪的辦公室,少年的後背挺得筆直,那種卓爾不群的氣勢,讓沙瑪都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果基你來了,我有件事情要求你。”他一指那個來的親戚,“她家裡出了一些事,你聽聽吧,如果可能,幫我去解決一下吧。”
果基傲然地看了那個女人一眼,讓她嚇得低下了眼睛,不敢亂看。她喏喏著把事情講了一遍,語音都有些發顫了。果基一直沒有說話,直到聽她講完。“我幫你,你給我什麼報酬?”他見無表情地把臉轉向沙瑪。
“你,你想要什麼?”沙瑪問他。
“我想要你把她交給我來教。”果基一指什西。
“你想,你想教她那個嗎?”沙瑪的表情極為不自然。
“不,我教她她想學的。從此我們兩清,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的。”果基看著什西,目光突然變得溫柔。
“這我要問什西的看法,她同意才行。”沙瑪看著什西。
什西一直沒有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不過她卻十分喜歡這個高個的少年,“你能教我漢語嗎?我想學漢話,還想學漢字。”
“能,你願意和我學嗎?”果基問什西。
“你能教我,我就和你學。不過我不想離開沙瑪校長,我還可以住在這裡嗎?”她的小臉充滿了期待,讓人不忍拒絕。
“好的,我答應你。”果基十分快的答道,看著什西的目光更加溫柔。
果基走了五天後回來了,他來找什西,從最基礎的字開始認起,一個字一個字的教她,認真的程度不比一個正式的老師差。很快,什西就可以認很多的漢字,還能講基本的漢話了。她十分高興,和果基每天形影不離,她上其他課程時,果基就在窗子外面玩石頭,她下課了就去找他,學漢化。這樣一晃就是四年。什西長大了。
她長成了一個美豔至極的女孩子,每個見到她的人都會忍不住停下來多看她幾眼,她的美讓她每天都如陽光一般吸引了一大批人。果基最開始樂於看到這種變化,他總是在人群中來找什西的身影,然後就如被膠住了一樣,再也不想離開目光。後來,他開始厭倦了這種尋找,因為那些討厭的人總是擋住他的視線,讓他找不到什西的身影。最可氣的,還有一些自以為樣子英俊的男孩子,如蜜蜂般纏住了什西,這讓果基十分的氣惱。當然這樣的人不久都會在什西身邊消失,有時候消失一段時間,有時候就是永遠的消失。
什西當然注意到了她身邊的變化,她本來就是一個那麼聰明的女孩子。但是她還是相信並喜歡果基的,她現在已經開始讀很多漢字的書籍,那些很美的詞句,很美的古詩,都會讓她深思很久。她深思時,果基就靜靜地看著她,看得痴痴迷迷。
其實,如果這樣下去,什西還是可能會愛上果基,並與他在一起的。可是什西卻在這時,告訴了果基一個祕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