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還未等王開和反應過來, 福順茶樓上的人們已經帶著無比的喜悅, 衝下樓, 一起往正陽門過去。
王開和本想提醒他們, 十日未至, 他們這麼做是不信守承諾。可是後來一想, 老錢這都回來了, 管他個屁承諾,當即跟著眾人一起來到同仁堂。
同仁堂在前門大柵欄處,本就是個熱鬧地界兒, 這下子更是圍得水洩不通。人堆之中,錢老闆一人跳上了一張板凳,舉著一張字紙, 扯著嗓子幫眾人解說:“諸位啊, 這回樂老闆將參都收了來,都是為了大家好……”
登時有人喊道:“管為了誰好, 有參就行!”
“是呀是呀, ”錢老闆笑道, “反正樂老闆說了, 各位要多少有多少。而且他按這次內務府拍下總價, 在各等各品之間重新分配了一回, 勻了勻,畢竟大家有一陣子競價競得太狠了……”
眾人一聽大悔,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若是大家夥兒全程安靜如雞, 聽憑樂老闆一人將所有的參都拍下來,豈不是便宜?不過事到如今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且競價炒上去的那部分金額,分攤到每一等每一品也不算加了太多,做人不能太貪心不是?
錢老闆手上那張紙上,就是示意這參的單價是如何分配的。調完之後的單價人人都覺得公道,便一起喊,“就是這個價!”
“還是樂老闆好人啊!”
錢老闆笑笑:“各位都看好啦,想想自家打算進多少參,不妨都寫下來,免得一會兒記混了。寫好之後,先往賬房那邊交銀子,再往樂老闆那裡過去領‘提貨券’!”
“提貨券?”人們不解。
“就是直接去內務府內庫提貨的憑證!”錢老闆大聲喊,“我早先已經去過內務府啦,提出貨了,那邊給驗貨,你愛怎麼驗怎麼驗!”
既然有人已經得了參,這同仁堂門前的藥材商們紛紛都放了心。
“老錢!”人群中王開和一聲高呼。
那錢老闆一見朋友,登時從椅子上爬下來,將手中的字紙隨意塞到同仁堂夥計的手裡,然後費勁地朝王開和擠過來,感激地握著他的雙手:“老王!”
“老錢!”
錢老闆自然是在感激王開和悄悄給他塞的那二兩金子,王開和則急切地想知道錢老闆的遭遇,趕緊問:“你究竟怎樣了?”
錢老闆一挺身板兒,道:“自然是上頭大人都查明白了,‘拖欠官銀’本是子虛烏有,內務府又將扣下的房子院子鋪子都發還啦!”
感情內務府的人自己作伐,這頭髮作了錢老闆,那頭又給他補回來。
“快去吧老王,你家藥材行要的參多,你快些,大夥兒都憋急了,回頭別叫旁人都買了去。”錢老闆關心朋友,“對了,剛才忘了說,按現在這價算出來的價錢,回頭還得加上二成!”
“加二成?”王開和驚問。
櫃檯賬房那邊也有人吃驚:“為啥要再加二成?”
這有點兒欺負人啊!
“人家樂老闆總要賺個辛苦錢啊!你們想想,辛辛苦苦將這些東西都拍下,又東拼西湊尋了這麼多銀子交到內庫去……你們現在嫌貴,早先拍賣的時候為啥不喊價呢?現在全直隸就只有樂老闆一家有參,他還敞開來將參都供應給格外,這是何等的胸懷!”
眾人聽了都十分無語。但想著如今的確是樂鳳鳴掌握了長白山一年的出產,獨個兒把所有的貨源都攏在手裡,其實哪怕多加幾成大家也不得不買。如今樂家只加兩成,算是良心價了。
“再說了,諸位算一筆賬,眼下這個參價,再多加二成,拿到各位手裡,和以前買內務府的參,哪個貴哪個便宜?”
在場的都是商人,心算都是一流,有人略低了低頭就喊了出來,說:“現在便宜!”
“就是啊!”錢老闆繼續說,“以前內務府賣參,賣個這個不賣個那個的,大家夥兒少不了拿錢打點,再加上中間經手的人有多,層層要給回扣的,加上這些這參價壓根兒不便宜。今年怎麼樣呢,今年只有一道手,所有的成本都擺在大家面前,清清楚楚的。各位,這買參的法子,孰優孰劣,你們到如今能看清了嗎?”
“再看不清就是瞎啊!”
登時有人接話。
“老錢,”王開和望著突然見伶牙俐齒,層層剖析的錢老闆,“這些話,莫不是內務府石大人教給你,命你說的?”
“什麼石大人,木大人?這些都是樂老闆說的。我瞅著這個樂鳳鳴啊,有實力,遲早能一飛沖天。”
王開和心想,這哪裡還用等到“遲早”,這位明明已經是一飛沖天了。
“不過呀,樂老闆省了我那兩成的加成,”錢老闆得意洋洋地說,“今年的參,我又能發一筆小財嘍!還有虎骨……”
王開和見到朋友眼裡直往外迸銅錢星兒,實在是哭笑不得,這個愛財的錢老闆,只怕是被人借來用還不自知呢!不過人家此前吃過苦頭,如今得些補償,也是應該的。
一時眾人在樂鳳鳴這兒領了“提貨券”,前後腳地就趕去了內務府。內務府果然有人候著,在那邊給人“提貨”。商人們要求驗貨的要求也一一得到滿足,眾人在內務府生平頭一回感受到了“童叟無欺”。
“你說你們,是不是傻喲!”
有那內務府的小吏一面交貨,一面數落,“咱們十六爺好生生安排的拍賣,誰也不買,非得現在再加上兩成價,貴一點兒了,再買,是不是傻喲!”
旁邊一人登時介面,說:“這怎麼是傻?分明就是骨頭輕麼!”
骨頭輕,便是形容人輕浮不老成。一眾在商場摸爬滾打多年的藥材商人,這會兒被人說是“骨頭輕”,其中還不乏四五十歲的人物,一時都苦了臉,但是心裡還真覺得這來回鬧騰,實在是有點兒賤賤的。
當天這參並沒有全賣完,剩下還有大約一成半,樂鳳鳴就做主全部從內務府提出來,存放在自家貨倉裡。
這其中的曲折藥材商們自然不欲大加宣揚,可是那日眾人聚在同仁堂門口買參的情形,京城裡的人都看在眼裡。一時全城都知道同仁堂有好參,那些高門大戶也有直接上同仁堂去問的。在接下來短短半個月,樂鳳鳴手裡最後那一成半長白山參就賣了個精光,還平白增加了不少人脈。
這時候大家手裡有了參,大多有了底氣。京裡達官貴人多,這好參是任誰家藥材鋪都不敢缺的。一時眾藥材商都聚在福順茶樓的二樓,七嘴八舌地議論起此事。
王開和臉上一直掛不住,總想找個機會向大家道個歉。但是他又想,道什麼歉呢,明明這次大家買到的參,價格更加便宜,品相分得更細緻——雖說這其間有些波折,可最後結果還是不錯的。
於是王開和清了清嗓子,準備以行會首腦的身份,講幾句冠冕堂皇的場面話。豈料他還未開腔,這福順茶樓上忽然響起掌聲。隨著掌聲,有一人穩穩當當地沿樓梯上得樓來,雙足不丁不八地立在樓板上。
“小可日常聞說,京中藥材行當的諸位前輩,時常在此聚會,謂之行會。小可對諸位一向仰慕,只恨無緣識荊。但這次碰巧有機會結識諸位,小可想向諸位請教,這行會,小可也可以過來湊個熱鬧麼?”
樂鳳鳴向四周團團一揖,小心翼翼地詢問。
登時有人大聲喊:“怎麼不行?”
“是呀,你都不夠格還有誰夠格?畢竟是經手過四十幾萬兩藥材的人。”
每年經手藥材在一千兩以上的商家即可入行會,所以樂鳳鳴眼下站在這裡,誰還敢對他說個不字。
王開和也站起身,用力鼓掌,表達最熱切的歡迎。他心裡卻明白,自己這個所謂的“會長”大約不久之後就要讓賢了。
樂鳳鳴這次行事,擔了那樣巨大的風險,但是也給他帶來了無比豐厚的回報。王開和對樂鳳鳴的遠見佩服得五體投地,同時他心裡有種預感,知道這個年紀不大的鈴醫傳人,可能很快便居於自己之上。
王開和對此心服口服,他唯一不明白的是:樂鳳鳴手中那許許多多的銀票,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呢?
有同樣疑問的人還有九阿哥,這位也百思不得其解。他命人打聽了民間大大小小放印子錢的人家,甚至連高門大戶女眷偷偷往外放貸的,也打聽過了,愣是沒有半點線索。
十六阿哥坐在內務府府署裡,得意地扇著扇子,笑道:“你說,九哥能猜到那銀子的來源麼?”
石詠笑著搖搖頭,也道:“家母對卑職說的時候,卑職也著實嚇了一大跳,實在是沒想到,沒想到這樣一樁買賣,竟能有這樣的能力。”
十六阿哥點點頭,說:“那就讓九哥好好去想吧!反正他也絕想不起問九嫂的。”
這位爺話鋒一轉,提到內務府的內務,笑容便轉冷,道:“饒得了那麼多年的便宜,偏生還不肯放手,跟爺作對……”
前些日子九阿哥在內務府門前痛打了一名內務府屬官,只說這人是不把他放在眼裡。但是訊息靈通的人都知道,以前就是這人主持吉林人参的發賣。若是以往,跟著這人的上上下下都能從人参發賣中分得一杯羹的。十六阿哥這次一拍賣,就沒他什麼事兒了,因此這人憋足了勁兒,他不敢從十六阿哥處搗鬼,就只能從相熟的這些藥材商身上做文章,儘量將人唬住,乖乖聽他的話,攪黃十六阿哥的好事。
十六阿哥原本還在一一排查,到底是誰背後給他搗鬼來著,小嘍囉抓了好幾個,正主兒還沒問著。正在這時,九阿哥洩憤,將人給直接揪出來了。
十六阿哥嘴角一挑,道:“爺不曉得是不是應該謝謝九哥,回頭再去挑幾枝好參,聽說長白山的參是補氣不上火的,回頭給九哥送去,請他老人家消消火。”
石詠沒借口,心頭暗笑:若真是如此,九阿哥非得大大上一回火才是。
一時兩人交代完公務,十六阿哥心情極好,要邀石詠去喝酒。石詠正待婉拒,忽而十三阿哥府上的管事來找石詠,說是十三阿哥請他過府去一趟。
十六阿哥聞言嘻嘻地笑,說:“茂行啊,是不是爺這幾日交給你的公事太多,沒工夫陪媳婦兒,你丈人不在京,所以姑丈替人出頭來啦?要不要爺放你幾日假?”
石詠顧不上十六阿哥調侃,趕緊往金魚衚衕去,畢竟十三阿哥極少這樣召他去見,這回不知道是什麼事。
待趕到金魚衚衕,天色已經昏沉。十三阿哥儉省,捨不得點那煤油燈,外書房裡就只點了兩盞尋常油燈。
雖然光線幽暗,可是石詠還是覺出十三阿哥已經有些不同了。雖說十三阿哥像以往一樣,閒閒地坐在炕桌一旁,可是石詠還是覺出他腰板兒挺得筆直,目光溫和之中帶著些琢磨不透。當十三阿哥望了石詠片刻,石詠竟莫名其妙地覺出一種壓迫感,彷彿不由自主地想低下頭去,躲開對方的目光。
“茂行,前陣子聽說你一直在忙內務府拍賣人参的事?”十三阿哥低下頭不看石詠,自己托起茶盅,飲了一口,接著問:“頭回拍賣,購入那枝百年老參的方姓男子,你可認得?”
石詠萬萬沒想到十三阿哥傳他來,竟是問這個。
他心知方世英的身份有些不妥當,而以十三阿哥如今的身份,注意到這人原也在情理之中。
石詠點了點頭,道:“認得。”
這種時候,他不僅不能說謊,更不能顧左右而言他,否則那便真是心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