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石詠幾乎將全部精力都投入為自鳴鐘生意善後, 連內務府的差事都有些顧不上。好在十六阿哥體恤, 沒給他太多活計, 只讓整理整理以前的文書, 算是支援他度過難關。
好容易捱到石詠休沐的時候, 這日他記起早先答應過石崇, 要去潭柘寺探訪妙玉師徒的下落的, 便與家人打了招呼,出城一趟。
李壽與石喻原本也想一起出城鬆快鬆快,偏巧他們兩人這日午後要去正白旗旗署。石詠也因為天氣漸漸轉冷, 不想帶弟弟出城去吹冷風,所以婉言勸住了石喻,自己借了馬匹出了西便門, 問清了方向, 一路向西,奔門頭溝潭柘寺而去。
相傳, 康熙皇帝對這潭柘寺頗為喜愛, 曾經數次遊覽, 並給寺院賜名“敕建岫雲禪寺”。只不過寺院背後有龍潭, 山上有柘樹, 因此民間一直沿用“潭柘寺”的舊稱。
石詠在官道上策馬疾奔, 十一月頭的天氣,冷風直順著領口往他衣內鑽。好容易奔到地頭,將馬匹拴在山門外託人照看, 石詠自己則徒步上山進寺, 詢問妙玉師徒的下落。
他問起“慧空師太”,潭柘寺的僧人倒也真有聽說過的,當下給他指點了寺後一間供比丘尼暫住的小院。石詠謝過,按指點尋了過去,小院中有幾位年長的尼姑正在灑掃,聽石詠問起,都說他來得不巧——慧空師太與妙玉小師父,今日一早就出門去了。
石詠忙問她們,可知道這對師徒去向何處,又何時會歸來。院中的尼姑彼此看看,都搖搖頭,說:“據說是進城,今晚能不能趕回來,還真不知道。”
潭柘寺距離京城大約五十餘里,石詠一路快馬疾奔,也耗費了不少時候。若是慧空與妙玉師徒真是進城,一去一回,天黑了也未必能趕回潭柘寺。
石詠微微失望,打算打道回府,石崇卻不忘提醒他:“去看看她們住的地方那!”
石詠猜到石崇的意思:“你難道想趁旁人不在,將綠珠那隻頒瓟斝也一起取了嗎?我可告訴你,不管怎樣,那隻頒瓟斝現在是歸旁人所有。不告便取即為偷!這種事兒我可做不出來。”
石崇確實有這個心思:他年少時聰明豪俠,卻從不檢點,視規矩禮法為無物。石詠說這話之前,石崇的確有心鼓動石詠,想勸他找到另一隻頒瓟斝,拿了就跑。
可是一旦被石詠喝破,石崇無奈,只能纏著石詠:“自然不是,我只想你去她們師徒的住所等候一會兒,萬一珠兒也在,我能與她隔空說上幾句話也好,也不枉費你大冷天裡跑了這麼遠。”
石詠聽石崇說得在理,便請院中比丘尼帶他去慧空與妙玉的禪房等候。院中比丘尼應下,將他引至妙玉的禪房跟前。
在那裡,石詠坐定,環視一週,只覺得此處與妙玉昔日在承德的住所,格局相似而細節不同。
當日妙玉在承德的住所,空空蕩蕩並無長物,極盡“斷舍離”之能事。而如今這裡一間,則頗像是個小女孩兒的閨房,房中擺放著不少精巧的物事,歸置得整整齊齊,極富意趣。唯一房中有一座小小的佛龕,佛龕跟前有銅香爐一座,稍許透露了主人出家修行的身份。
而石詠面前的案上供著小小一瓶香花,案上壘著滿滿的都是書籍。石詠隨手翻了翻,見並不都是佛經,還有不少道家書籍,如《南華經》之類。可見這位少年女尼,涉獵甚廣,並不止拘泥佛學一道。
石詠心想:那位慧空乃是精擅先天神數的,自然不是那等只懂得抄經唸佛的人。
他等了好久,待其餘人都去忙別的,才悄悄問石崇:“怎麼樣,綠珠姐姐在嗎?”
石崇強調了數次,堅決反對石詠管綠珠叫“姐姐”,可是石詠為了避免有人要當他祖宗,時時都將“姐姐”這個稱呼掛在嘴上。此刻石崇有求於人,自然也拿他沒辦法。
“不……好像不在……”
“她怎會不在?”
石詠心想,慧空師徒進城,妙玉竟然將頒瓟斝也帶走,難道她又是要去給人奉茶不成?
石詠猜得不錯,妙玉眼下,的確正在烹茶。
只不過這次她烹茶並非為了待客,只是侍奉她師父慧空師太而已。
此刻兩人正在八貝勒府隔壁的院子裡稍歇,八貝勒早先說過要見慧空師太,所以這一對師徒才會大老遠地從門頭溝趕到京城裡來。妙玉隨身攜帶各種茶具器皿,此刻沏上一杯清茶,是想要為慧空師太提提神。
待茶沏好,妙玉雙手將茶盞給慧空師太奉上,眼看著師父端坐在自己面前,託著茶盞,極為優雅地小口品茶,心思卻不知飛到了哪裡。
在京裡住得久了,妙玉自然也察覺得到,她們這一對師徒,可並不是唯一一對能夠為八貝勒“算命”的。但這也很正常,誠親王府有一眾文人與三阿哥一道切磋文史;雍親王府有人上門為四阿哥講解佛學命理……到了八貝勒這裡,這位貝勒爺則就是執著於請各種各樣的人為他“算命”。
她們師徒自從上京,一應生活起居,無論是在城裡還是在潭柘寺,都不用自己負擔。妙玉原本還不知道,可後來無意之中聽潭柘寺的僧尼提起,才曉得都是九貝子負擔的。
她們師徒,就彷彿是專門被人“買來”給八阿哥算命一樣。
她曾經幾次問過師父,為何一定要如此。慧空師太只是說,她們師徒二人在蘇州本就為權勢所不容,而如今因果也已在京中。她們唯一要做的,便是靜候結果。
早先八貝勒府遣人去潭柘寺送信的時候,似乎喜氣洋洋的,還送了慧空師太一份厚禮,並專門安排了車駕,請她們師徒進京。據妙玉看來,她今日怕是又要在這小院裡獨自等上大半夜。
慧空師太品過茶,那邊早已有人來請。慧空拿了拿架子,又等了一會兒,才扶著妙玉起身,隨來人過府。
妙玉則候在院門內,望著慧空離去的身影:她倒是想起來,上次扶乩的時候與綠珠交流過,當年石崇在走向窮途末路之前,也曾有一段時間,無比熱衷於算命占卜——原因無他,只是對自己未來的命運無法掌握而已。越是心裡沒底的人,才越是喜歡算命。
隔壁就是八貝勒府,八阿哥與幾個心腹謀臣並九、十兩位,都聚在外書房裡。八阿哥為人最是溫文,見到慧空過來,笑著起身合掌,向來人道:“大師到了。”
慧空亦合什行禮,道:“恭喜八爺!”
眾人聞言都笑:“大師遠在京郊,也聽說了八爺的好訊息了?”
慧空神色不動,微微躬身,繼續說道:“好事既然已經發生,便成為定數。貧尼雖然人不在京中,可是一樣算得到。”
胤禩頷首微笑,慧空這話暗含了她上次向胤禩所說的道理,而且之後發生的事,的確如慧空所言的那樣,一件一件地發生了。因為這個,如今在他的全部謀臣之中,他倒的確給了慧空一個立足之地。
九阿哥胤禟亦是如此,他是不得不對慧空刮目相看。這八貝勒府進過那麼多為胤禩相面算命的人物,甚至還有道士張明德之流,可實實在在地幫上了忙的,迄今為止也就慧空一人。
“這先天神數……也還真是神,”胤禟眯縫著眼,斜倚在一張鋪了軟墊的花梨木雕仙鶴硬木椅上,懶懶地說,“爺本待不信的,可大師竟然連太妃的病都能算得到……”
胤禩笑著打斷了胤禟的話,“事情已經過去,九弟便不必再說了。不過是天時、地利、人和,以及皇阿瑪的恩典而已。”
若是再說,這事便不光彩。
他們兄弟幾個聯手算計十三弟胤祥,可是一旦冠上“天時、地利、人和”之名,聽起來就很悅耳,彷彿他們順應天命,拿了自己該拿的一樣。
慧空見廳中之人一派得意洋洋,微微皺眉,低聲問胤禩:“八爺召喚貧尼,可是有什麼未解之事?”
胤禩搖搖頭,說:“這倒沒有,只是請大師過來坐一坐,若是大師願意起上一卦,那是再好不過。”
他自從那次慧空在承德為他起卦解卦之後,心裡便覺得踏實不少,覺得自己乃是順應大勢,一步步往上走,從未逆天而行。但有一樣,他越是走得高,就越是怕一步走錯,摔得很慘,因此便越發倚重慧空師太的“先天神數”。少了慧空的指點,便覺得缺了什麼。
胤禩說這話的時候,外書房胤禟胤峨等人正在與幾個門客謀臣閒聊,倒也並沒有真的將慧空放在眼裡。慧空在一片說笑聲中略出了一會兒神,開口道:“常言道,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八爺現在趁願,也要知道榮辱自古週而復始,須防著樂極生悲的那一日。①”
胤禩聞言一驚,支起身體問:“大師可是已經看到了什麼不妥?”
他這樣大聲一問,整個外書房都安靜下來,眾人目光灼灼,都盯著慧空。
“阿彌陀佛,”慧空垂首合什,“沒有不妥,只是貧尼想提點一句,八爺,若不早為以後打算,到時只怕會後悔。”
八阿哥如今只是稍稍得勢而已,離那大位還遠,現在就這般得意,若是以後他再遇上挫折……
這時候九阿哥突然從他那張硬木椅上支起身體,面帶不善,半鹹不淡地說:“所以,大師今日是不肯依我八哥之命,算一算下一步該怎麼走了?”
十阿哥也大大咧咧地說:“慧空大師,你言語裡都是機鋒,神叨叨的我們凡人哪裡聽得懂?不妨明裡說出來,我們哥兒幾個哪裡做得不妥了,八哥的命數,又是哪裡變了不成?”
慧空聽九十兩位都是如此口氣,當即皺了眉,心裡已經隱隱約約覺得不大對。但是八阿哥手下謀臣七嘴八舌,來勢洶洶,一起順著九十兩位的話頭說了下去。
原本慧空一介女子,說出來的話,就沒有多少人在意,不過是因為胤禩願信,旁人才願意聽她之言罷了。
可是胤禩依舊重視慧空,他禮數周到地誠懇請教:“大師所說,胤禩都已一一記住了。胤禩若是有做的不妥的,請大師指教便是。大師今日,真的不願起卦麼?”
慧空搖搖頭,淡淡地說:“非為不願,實是不必。”
“自上次起卦,八爺的天時地利人和,並無任何一樣有所改變。八爺的命數並未稍改,實在不必另起一遍。”
她話還未說完,九阿哥已經一挑眉:“好,這話可是你說的,爺是記住了。”
慧空不再與他多說,徑直向八阿哥行了一禮,轉身便往書房外面走去。豈料九阿哥追出來,將他剛才所說的,一字一句,當著慧空的面重復了一遍,最後盯著她說:“你一個女人,爺本是不願信的,奈何旁人信!”
慧空也盯著胤禟,雙目微微一縮。
“放聰明一點,該說的,說!那些觸黴頭的,統統給擱在肚子裡。哄好了八哥,哄得他集中精神去做那些大事,爺自然會賞你!”
慧空幾次為八阿哥起卦算先天神數,九阿哥那裡,早已經是數千兩銀子的大手筆獎賞送到了潭柘寺。
慧空緊緊盯著九阿哥,饒是她涵養甚好,又是佛門中人,也難免動了無明之火,一團氣全堵在胸腹之間,半晌方道:“貧尼知道該怎麼做。”
“再者貧尼早先既已說了那些話,算了那些卦,便知往後的路,只有追隨八爺身後,再無其他出路可言。所以九爺大可以放心!”慧空也知道,她的因果,眼下已經是牢牢與八貝勒府綁在了一處。
話不投機半句多,慧空說完這一句,轉身便走,不妨與外書房跟前來人一撞,正撞在肩上。
“對不住!”來人是個二十七八歲的男子,腰間繫著黃帶子,撞了慧空師太這一記之後,隨口道歉,問:“大師還好麼?”
九阿哥胤禟面無表情地望著來人,陰陰地道了一聲:“十四弟,你來晚了!”
來人正是十四阿哥,衝胤禟暢快一笑,只道:“是弟弟的不是,一會兒喝酒,當自罰三杯!”
慧空師太撞得左肩劇疼,偏在此又不敢耽擱,只能咬牙忍痛,扶著自己的肩膀走出八貝勒府,來到隔壁小院,對妙玉說:“走,回潭柘寺去。”
妙玉根本沒有料到這個,聽見師父吩咐,連東西都來不及收拾,當即扶起慧空師太,上了來時的車駕。
她吩咐車伕駕車出城。車伕詫異地問:“小師父,現在這個時候,還未趕到地頭,天就全黑了。”
妙玉臉一沉,只說:“已經吩咐了你,你便去做,問那麼多做甚?”
這時候慧空卻出了聲,只說:“妙玉,趕車的師傅說得對,這天眼看要下雪了,走夜路頗不明智……你先將師父扶回院中,為師……為師要起一卦!”
慧空此刻左肩劇痛,但兀自掩蓋不了心中的驚駭。在這初冬暗沉沉的午後,她隱隱有種預感。
果然,妙玉扶著慧空從車上下來,師徒二人扶持著緩緩走回借住的小院。妙玉忽覺面上一涼,抬頭望天,只見已有細細的雪花從天空飄落。
“師父,下雪了!”
妙玉微微蹙著眉,她只想著她們師徒二人各自有一件非常暖和的素色鶴氅留在潭柘寺那頭——這回,可得挨凍了。
然而慧空卻全無這種心思,她甚至連從天而降的雪花都察覺不到,她只扶著左肩,踉踉蹌蹌地衝回自己的靜室,尋到桃木枝,顫顫巍巍地起了一卦。
卦象一起,慧空自己也無法相信。
她一遍又一遍地反覆計算這上天給與她的喻示,每算一次,她的心就更冷一回。此刻屋外雪花飛舞,夜色漸漸降臨,寒意無邊無際,透入骨髓。
“變數——”
早先那些她算過千萬遍,絕沒有半分更改的天時地利與人和,就在早先她與人相撞的那一刻,已經開始悄然變化了。
十一月初五,康熙出京前往遵化謁暫安奉殿並孝陵,並因喀爾喀土榭圖汗遣使來朝,謁陵後聖駕前往熱河。五、八、十、十二、十五、十六、十七等諸位阿哥等人隨駕前往。
期間良妃舊疾復發,八阿哥得了聖諭許可之後,星夜疾馳,回京探視。待良妃病情穩定之後,八阿哥立即打發太監一名、親隨一名,並攜一對新得的海東青前往康熙行在,向皇父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