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墓碑之上是一張穆惜顏無比熟悉的黑白照片。照片裡年輕的男人身穿規整素淨的立領白襯衫,眉目清冷,面容清俊。
這張照片和十年前訃告上的照片一模一樣。
“這是哥哥工牌上的照片,是當年他入職道橋院時拍的。他生前不愛拍照,走得又突然。我們實在找不到別的照片,就只好把他的證件照拿來用了,將彩色照變成了黑白照。”沈輕暖看著墓碑上的照片,音色愈加低迷了下去,“這下面葬的是他的衣冠冢,我們連他的屍首都沒找到。我一直相信哥哥還活著,只是在哪個我不知道的地方。”
當年那場劫難,有那麼多的建築師和工人被泥石流瘋狂捲走,最終犧牲。所有人的屍首都找到了。包括當時跟沈先生待在一起的同事沈葭柔。唯獨沈先生找不到。事發以後,青陵警方沿江打撈,擴大搜救範圍,奮戰五天五夜,始終都沒能找到沈先生的屍首。最後只能以意外死亡草草結案。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成為了一樁懸案,更成為了許多人心中久久不愈的隱痛。
沈輕暖扭頭看著穆惜顏,目光平和沉靜,語氣更顯溫柔,“穆小姐,我哥哥是不是長得很帥?”
“是很帥。”穆惜顏毫不猶豫就點頭。
十年前看到訃告上的照片,她當時就覺得特別可惜。這麼好看的男人說沒就沒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童年濾鏡在起作用,這麼多年過去,她也沒碰到第二個比沈先生長得好看的男人。
穆惜顏對這個男人的感情十分的複雜,明明是陌生人,兩人陰陽相隔,可她卻做了十年有關他的夢。夢裡他是自己的愛人,他們由相識到相許,再結婚生子,從青蔥歲月到白髮蒼蒼,度過了完整的一生,並擁有了一個美好的結局。
本該是陌生人,可又似乎是最最熟悉,最最親密無間的愛人。
站在他的墓前,她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好。她默默地給他鞠了三個躬。
沈輕寒的墓誌銘寥寥數語,言簡意賅。穆惜顏快速瀏覽了一遍。唯一讓她有印象的便是那句——生前何必久睡,死後自會長眠。
這句話出自蕭紅的《最後的一塊木柈》,恰好也是她最喜歡的一句話。
“墓誌銘是哥哥的好兄弟黎元朗大哥寫的。當時他也在現場。他一直內疚自己沒能救到哥哥和葭柔姐。這句話是我哥哥最喜歡的一句話。”沈輕暖這樣告訴穆惜顏。
她笑了笑,說:“我也喜歡這句話。”
沈輕暖從包裡掏出一隻精巧的狹長的木盒子,“這個給你。”
“給我的?”穆惜顏指了指自己,面色困惑不已。
沈輕暖嗯了一聲。
她忙伸手接過。揭開盒蓋,發現裡面是一隻老舊的鋼筆。這是派克十年前的老款式,在今天依舊經典。
“這是?”她看著那鋼筆,有些不解。
沈輕暖解釋道:“這是我哥哥生前最喜歡的一支鋼筆,他總是隨身攜帶,走哪兒帶到哪兒。他的很多設計稿都是用這支筆籤的。小時候他也用它替爸媽在我的試卷上籤過名字。他這麼喜歡這支筆,可不知怎麼的,他出事的那天他竟然沒帶在身上。後面我去院裡收拾他的遺物,才將這筆給帶了回來。我小心地將它放在木盒子裡,儲存起來,一直沒動過它。”
“既然是先生的遺物,沈小姐把它給我是?”她很費解。
“既然穆小姐有心將我哥哥的生平展現給世人,那麼我想這支筆應該也是不可或缺的。我哥哥用這支筆給那麼多設計稿簽過名字,它無疑也是我哥哥過去生活的某個縮影。今天我把這筆交給穆小姐你,希望在後面的成片中能看到它。看到它就好像看到了我哥哥。”沈輕暖不緊不慢解釋說:“我不是把鋼筆送給你,是暫時借給你,等紀錄片拍完,你再把它還給我。這是哥哥的遺物,我肯定是要妥善珍藏的。”
一時之間穆惜顏覺得這隻鋼筆有千斤重,她幾乎握不住。
“沈小姐放心,我一定會好好保管它的。”她小心翼翼地合上蓋子,連筆帶盒一起放進了自己的雙肩包裡。
——
從西郊墓園離開,穆惜顏直接趕去機場。她訂了晚上的飛機飛橫桑。
這一趟青陵之行,收穫巨大。從沈輕暖口中獲得了很多她過去所沒有的訊息。
因為當年的那則訃告,也因為這十年不可思議的夢境,這些年她總是透過各種渠道收集沈先生的資訊。只可惜人都走了十年了,他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越來越少,他與這個世界的牽扯也越來越少,她能收集的資訊始終有限。
在墓園門口攔了輛計程車去機場。
司機師傅是個健談的中年大叔,一上車便問:“姑娘你是來看親人吶?”
穆惜顏笑了笑,答:“來看一個故人。”
事實上他們是陌生人。可穆惜顏卻願意把沈先生當做自己的故人。在夢裡,他是自己的愛人。
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喜歡上了一個已故之人。這種感覺十分的微妙。明明是毫不相干的兩個人,可夢境卻將他們緊密地聯絡到一起。她這十年都在夢同一個男人,所有的夢境拼湊在一起完全都可以寫成一部天雷滾滾的言情小說了。
剛一上車,人都還沒坐穩。轟隆一聲,車窗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驚雷砸地。緊接著大雨從空中灑向各個角落,一霎間雨點連成一線,嘩啦一聲,鋪天蓋地傾瀉下來。
驟雨抽.打著車窗玻璃,雨水飛濺,迷瀠一片。外頭的世界斑駁陸離,像是上個世紀老舊的默片,是沉默而又靜止的。
這場醞釀許久的大雨終於還是落下了。
穆惜顏猜得一點都沒錯,這是一場大暴雨。她該慶幸自己剛才打車打得及時,不然再多待一分鐘她都很有可能會被淋成落湯雞。
雨水不斷砸到擋風玻璃上,雨刮器噗呲噗呲工作,一刻未歇。
司機師傅說:“小姐你趕不趕時間吶?你要是不趕時間我就開慢點。這雨下得太大了,路都看不清楚。”
穆惜顏正盯著玻璃上迷離的水漬直出神。她還在想今天從沈輕暖口中聽到的有關沈先生的事情。她在腦海裡做了個簡單的整理和篩選。
被人打斷思緒,只好作罷。她細聲回答:“我不趕時間,您開慢點,安全第一。”
“好。”司機師傅沉聲應下,轉頭又立馬繼續問穆惜顏:“姑娘你聽不聽廣播撒?”
她點點頭,“您開吧。”
司機師傅麻溜地開了廣播。穆惜顏豎起耳朵聽到的第一句話居然是——
“新銳導演穆惜顏新作《水源之上》涉嫌抄襲吳遠山早年的經典作品《黃河邊》……”
穆惜顏:“……”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又是沈叔叔當背景牆的一天,哈哈哈……
對手戲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