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房間裡很熱,很熱……
油漆工在做著最後的幾道工序,牆上有裝飾公司的工地紀律牌:不準吸菸,不準穿拖鞋,不準……
我只有耐心的等,跟幾個漆工有一句沒一句的閒扯……
那個大腹便便的男人出現的時候,我們——我和幾個油漆工,一起恭恭敬敬的叫他“鍾老闆”,他嘴脣翹了一下,好像嗯了一下就好像沒有,看見我,努了努嘴:“小朝,下來。”
我跟著他出去,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但也不好問。
到樓下的停車場,他拉開一臺小車的車門:“太熱了,在車裡談吧!”
我小心的坐進去,車內車外是兩個世界。
他坐在駕駛員位置上扭過頭來對我說:“算一下造價吧,就是那天在店子裡看好的那一種,寫個單子給我,先給你30%訂金。”
我寫著訂貨單的手在微微發抖,怎麼能不激動呢?這可是我幹廚櫃推銷員47天以來的第一個訂單啊!從這個訂單開始,妹妹的生活費,媽媽的藥費,我的日常開支都會有著落了。
我揣著訂單和定金回到公司的時候,一直都在無比的亢奮之中。直到想拿出手機看看時間,才發現手機不見了。
正在我懊惱不已並且苦苦回想在哪裡丟了手機時,小蘭叫我:“丹寧,你的電話!”
我疑惑著接起,是一個女孩的聲音:“你是朝丹寧?”
“是啊,你……”
“你把手機落在我舅舅的車上了,你過來取吧!”
“你舅舅……”我還在想的時候,她笑了:“哎,你這人年紀輕輕怎麼這麼遲鈍呢?剛在車上你用手機算了金額的啊!”
“噢!”我恍然大悟,連拍自己的腦袋,剛在那個鍾老闆的車上,我是用手機當計算器用過了,而且我也記起,車上副駕駛位上是坐了一個女人的,只是她沒有回過頭來,我也無暇理會,只能從後面看到如濗的長髮。
在雲湖公園的門口,我一眼就看到了那輛黑色的小轎車。我走過去,她的車窗就搖下來,我看清了她的臉,一瞬間我只能俗氣地想到兩個字來形容:很美。我不由的臉紅心跳,不敢正視她的眼睛。
車裡沒別人,而且她坐在駕駛位上,看來車是她開來的。她把我的手機遞過來,我伸手接過,可是她好像不鬆手,我不敢用力拉,一時間愣在那裡,莫名的躁得臉如火燙。
她“咯咯”一笑鬆了手,調侃道:“怎麼,我會吃了你啊?”
“……”
我想離開,可是又不能這樣轉身走掉,但是又說不出話來。
她拉開車門,下車站在我面前:“怎麼?謝謝也不說聲嗎?”
“要謝的,真是多謝你了!”
“呵,看你急的,天氣沒那麼熱了,到公園裡走走吧!”
她的話裡自有一種無上的威儀,我只好隨她走進公園。
公園進大門是一個很大的人工湖,湖面上吹來涼爽的風,我頭腦一涼,終於恢復了常態。
“你舅舅,真有錢啊!”話一出口,我又似乎發現這話題不適合。
“嗯……”她好像哼了一聲,接著問道:“你叫朝丹寧?好奇怪的名和姓,是讀招還是潮啊?”
“念招,朝陽的朝。這個姓是很少見的。”我終於可以和她輕鬆地對話。
七月裡的垂柳青蔥得一塌糊塗,我合著她的腳步在她身側慢慢的的向前走,一瞬間,我有些恍惚。
她只是望著那些花樹和假山,說話的時候也很少看我。
“你妹妹也很爭氣啊!”見我在疑惑,她補充道:“不好意思,我看了你手機裡的簡訊。”
“沒什麼,她其實不是我親妹妹。”
“什麼?”
“她是媽媽從街上撿回來的,也許是那家人不想要女孩子,也許是私生女,不過她自己並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對一個不知道名字的陌生女孩說這些。
“噢……我也有一個弟弟,後媽生的,可是太不像話了……”
“長大了總會懂事的。”我只有這樣安慰她。
這時她的手機響了,她輕輕的對那頭說:“嗯,好的,我就來。”
她轉過身來,面對著我:“朝丹寧,本來想請你吃晚飯的,可是我有事要走了,下次吧,謝謝你陪我逛公園!”
我再次沒有男子氣地窘迫道:“沒事,不用,反正我也沒什麼事……”
她轉身急步走去,留下一句話:“我就不送你了……”
“嗯,好的……”
她已經走出公園大門……
B
這天中午只有我和小蘭在店裡,她開著車來了。
我站起來向她打招呼的時候,才想起來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徑直走向樣品,邊看邊問:“朝丹寧,那天定的是哪一款?”
“噢,這個,編號A8725的,白色的。”
“怎麼是白色呢?”她輕輕撫摸另一款:“我喜歡這款淺綠色的,可以換嗎?”
小蘭說:“換是可以換,不過很麻煩的……”
我打斷了她的話:“你真的喜歡淺綠色的?那就給你換吧!反正還沒有生產,來得及的!”
“呵,那真是謝謝你啦!朝丹寧!”
她說完就開車走了。
小蘭問我:“她是哪家的?”
“錦繡園17樓C的鐘總是她舅舅。”
“哦……錦繡園啊,都是有錢的主兒。”
“唉,現在有錢的人多著去了……”我想到在唸大一的妹妹,心裡有點難過。假如我的收入還多一點,我就可以讓她穿漂亮的衣服,用好點的化妝品……
不過想到鍾老闆的這個單,我心裡還是很興奮的,完單後的我的提成很是可觀,如果每個月都這麼幸運接到一兩個這樣的單就好了。
半個月之後,我帶著安裝師傅給鍾老闆家安裝好了整體廚櫃,當時打他電話他說在外地出差,要我按合同給他裝好就行了。
可是他回來的時候卻對我大發雷霆:“合同上不是寫的白色的嗎?怎麼給換成綠色的了?”
我說:“是她……”
“什麼她?誰給你交的錢?誰和你籤的訂貨合同?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我拿給你看?”
我腦袋“嗡”的一聲炸開了,我不記得說了些什麼軟語哀求請他諒解之類的話,最後他沒有堅持要換或者退單,但貨款的尾數——1800元錢,被他拒付了。
我以為我還可以得到提成款餘下的那一小部分,但是當我回到店裡,卻被告知,由於我工作上的嚴重失誤,我被開除了,工資和提成當然就不用說了。
我辛辛苦苦地幹了兩個月之後一無所獲地失業了。
頭忽然莫名的有點疼。我靠在市中心天橋的欄杆上,看來來往往的車輛,想著自己的遭遇,一瞬間連跳下去的勇氣都有。
正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妹妹發來的簡訊:哥,我想你了,好久沒來看我了,是不是特別忙呢?可要注意身體啊!
我豁然清醒,連忙回了一條資訊:呵,我今天休息,正好結了工資,剛準備動身來看你呢!
我是步行過去的,走了一個多小時,公交車要轉,而我錢包裡只剩下最後的一百元了,假如一週之內找不到工作,吃住都不夠。
老遠就看到妹妹在校門口張望,看到我,很興奮地告訴我:“哥,我報名參加了英語演講賽,進入決賽了,到時你要來給我加油啊!”
“嗯,我一定要來的!”
“哥,你好像又瘦了!怎麼,吃的不好嗎?”
“不是啊,我好像還長了幾斤呢!是你看走眼了吧?”我不想繼續糾纏,連忙轉過話題:“發工資啦,咱們照慣例奢侈一回吧!”
我們所謂的奢侈,就是下館子燉一個25元的排骨火鍋,下白菜。
和往常一樣,小小的一缽菜,我們互相給對方夾菜,最後吃的一點不剩。
我驕傲地把那張100元揚得老高:“老闆,買單啦!”
我把找給我的錢抽出那張50的:“你先拿著,現金揣多了不安全,哥的錢都存著了,下次再來看你,哥眼光不好,你和同學去買條裙子吧!”
告別妹妹出來,走在暮色四合的街道上,看著街燈漸漸的亮起,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又緩緩的吐出來。
C
很快我又在建材城找到一份油漆推銷員的工作,底薪800,提成很高,但得有業績才能拿到底薪。
公司有集體宿舍住,管午餐,於是,我用20塊錢到批發市場買了兩件最便宜的泡麵,就開始正式上班了。
我常常去錦繡園,鍾老闆的房子已經裝修完工了,但一直關著門,也許要空一段時間才會住人。
那日在他的下一層,那個年輕的老闆問我:“小朝,你不是推銷櫥櫃的嗎?怎麼又賣起油漆來了?”
我只好如實相告:“工作失誤被炒啦!”
他好像不忙,又追問:“怎麼失誤了?”
我給他聊了詳情,他哈哈大笑:“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哈哈,看見美女就暈了頭?樓上的那位,我倒是見過,不過確實長的還不錯。”
我也笑笑:“早點遇到你就好啦,你是過來人,有經驗,是你就不會出這種事啦!”
“嘿嘿,你的錯誤可以原諒,難得你這麼坦誠,今天就跟你去看看油漆吧,不過跟你說實話,你那牌子也太默默無聞了,我跟你訂單的希望確實不大。”
我大喜過望:“劉哥只要你肯去看看,把我的牌子做個比較,讓我還學點經驗就求之不得了,至於成交不成交,我倒無所謂,反正年輕嘛,多走點彎路一時半會也不見得會掉隊。”
他說他的車朋友開去了,我們攔了一輛計程車。
我和他剛上計程車,他就接了一個電話,然後對我說:“小朝,不是我要吹你泡泡,公司有緊急情況,我得先去公司,你那就下次了好吧?我一定會去的。”
他要下車,我問師傅說:“先送他到公司吧,反正下去也要打的。”
好在他公司不遠,可是下車的時候,我卻紅了臉道:“麻煩你先付下車費……我身上沒錢,本來要是能把你帶到店子裡的話會有人給的,可是……”沒等我說完,他又是哈哈大笑:“真有意思,你這小子,嘿,沒事,本來就是我坐的,我付!”
我有點臉紅,可是再也不好多說什麼,直到看到他下車上樓,師傅說:“小夥子啊,我看你也該下了……”我只好下車,可是在關門的一瞬,我看到他坐過的後座有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就是他剛才下車掏錢包時忘記拿了。
我拿著包上樓,一層一層的找,因為我不知道他的公司在哪一層。找到五樓,才聽到從一間會議室裡傳來他的聲音:“各位同仁,上個月的業績考核表已經出來了,現在公司面臨這樣的困難,我希望大家……”他忽然“咦?”了一聲,我連忙推門進去,遞過包,他看了我一眼,眼裡滿是感激,我領會了,點點頭退了出來。
我步行回到他的新房,一個木工說:“小子,看來你有戲啊,劉總這人特爽快了!”
我給他上了一支菸,謙虛道:“哪裡哪裡,其實他還沒跟我去看呢,難講,難講!”
等了一會兒,估計他今天不會來了,我出門上樓去,發現鍾老闆的房間開著門,幾個搬運在往裡面搬傢俱。
我決定進去看看,無意中看到鞋櫃的上面放著一張“貨物結算清單”上面寫的客戶名字是“沈默顏”,進去看到她正在指揮搬運擺放傢俱。
幾分鐘之後,她終於抬頭髮現了我,展顏一笑:“朝丹寧!這幾天怎麼打你電話停機?還以為你消失了呢!”
我臉一紅:“忘記交話費了,我現在做油漆了,看這裡在搬家,順便來看看的。”
她有一點驚訝:“噢?廚櫃不是做的好好的嗎?你可真是三心二意啊!”這時有工人問她床怎麼擺,他們叫她“沈小姐”,於是我輕輕叫道:“沈默顏!”
她悠地回過頭來,我接著說:“這是你的名字嗎?很特別呀!”
“呵,沒你的特別!”
搬運工又在叫她,她對我說:“你不忙吧?不如幫我擺擺傢俱?完了請你吃晚飯!”
我當然不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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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不忙”就“不”到了晚上7點,電梯到下一層的時候,劉哥進來了,他看到我,連忙拉住我的手:“小朝啊,今天多虧了你,不然我損失可大了,沒吃晚飯吧?打你電話停機,沒想到你還在這,走,找個地方吃飯去!”
我望望沈默顏,不知道該跟誰去,她開口道:“朝丹寧,你還是個大紅人了,你可是先答應過我的啊!”
我對劉哥說:“劉總,這是你樓上的沈小姐,我先答應了她……”
劉哥笑了:“美女鄰居啊?沒事,住到一起是緣份,這樣吧,一起去吃飯,這頓算我的!”
這頓飯我吃得有點兒拘謹,最後快言快語的劉哥還是把廚櫃的事捅給她聽了。她驚訝地看著我:“怎麼不告訴我呢?我舅舅其實也說喜歡那款淺綠色的呀,他這麼大個人了,還做這種事,真是的!”
她從包裡拿出一疊錢:“這裡有一千塊,不知道夠不夠你的損失,餘下的我下次給你,他也沒跟我說起啊,這老頭子!”
我堅決不收,她堅決要給,最後劉哥圓場道:“小朝,聽大哥的,跟你說句你不中聽的,你一個打工的就別這麼清高了,再說這錢是你該拿的,你就先收了吧!”
我只好收下,可是心中忻忻。
吃過飯他們好像餘興未盡,提議去K歌,我知道自己的斤兩,推辭不去,但拗不過他們,只好去了。
KTV我只是在有錢的同學過生日時去過兩回,唱歌也是五音不全,他們顯然常來這些地方,興致很高,然後一定要我隨便來一首,我覺得一味卑微也沒有必要,於是唱了一首平時最喜歡哼哼的《一生愛你千百回》,我不知道自己唱得怎樣,但他們大聲喝彩和鼓掌,應該也不是太難聽吧。
一會兒沈默顏接了一個電話,然後出去帶了一個人來,我大吃一驚,原來是我妹妹。
妹妹一見我就關切地問:“哥,這幾天怎麼搞的,手機也停了,也不給我打個電話!”
劉哥笑笑:“你哥業務太忙啦!”
原來沈默顏一直跟我妹妹有聯絡,還去學校看過我妹妹,她跟我妹妹說她是我大學的同學,我妹妹竟然信了。
“丹芳,謝謝沈姐姐!她是你哥的第一個客戶呢!”沈默顏笑了:“第一個客戶就讓你下崗了,真該謝謝我!”
“什麼呀?哥?發生什麼事了?”丹芳睜大眼睛看著我,那焦急的表情把我們都逗樂了。
我給她簡單地說了經過,她才破涕為笑:“原來哥是沒錢交話費了啊!我想給你交又怕你沒用那個號了,那錢我還留著呢,明兒給你先交著。”
“哥有錢了呢,明兒親自陪你去買裙子!”
“真的呀?”
“哥什麼時候騙過你?”
“剛就騙了!”劉哥適時的插過來一句,噎得我無話可說,繼而四個人哈哈大笑。
“你會買什麼女孩子衣服啊?明天我陪丹芳去吧!”沈默顏白了我一眼,“明天你先把這個客戶搞定了再說!”她朝劉哥努努嘴,我們又是一陣大笑。
我們繼續唱歌,妹妹落落大方地唱了好幾首,我都沒想到她唱歌原來這麼好聽,把大夥兒樂的直喝彩。
因為不是很遠,散場時我和妹妹沒有打車,而是走著回去。四個人說過再見,他們也各自打車回去了。
午夜的風吹到頭上有點涼意,讓我清醒。我對妹妹說:“明天還是不要和沈姐去了吧,我一個窮打工的,不是業務關係也不會和他們來往。”
她懂事地說:“嗯!我聽哥的!”
E
第二天我和妹妹逛步行街的時候,沈默顏還是來了。
在等她的時候,我對妹妹說:“你跟她說我們今天沒去買衣服不就得了?”
妹妹吐了吐舌頭:“可是我沒想到撒謊啊……”
我還想說她幾句,沈默顏已經到了。對於逛街買衣服,我真的沒有天份,走了幾家就暈頭轉向了,我就是不明白,好好的一件衣服,試過了也合適,怎麼就脫下來一聲不響地走了。
妹妹看著我的可憐樣,說:“哥,算了,你在步行街口等我們吧,買好了就打你電話。”
我如遇大赦。
我到一書店逛了很久,她們才回來,大包小包的,好像買了不少。妹妹把一個袋子遞給我:“哥,沈姐給你買的西服。”
我訓妹妹道:“我跟你怎麼說的?”沈默顏打斷了我的話:“不關她的事,我送給你的,不是還有錢沒給清嗎?你自己也捨不得買,我代你買好了,出來做業務,你這寒酸樣兒誰相信你啊?”
妹妹吐了吐舌頭又對我說:“還有,哥,我這套裙子也是沈姐付的款。”
我只好搖了搖頭道:“真沒辦法,沈小姐,你記住,今天的錢算我借你的,有一天我會還給你的!”
她笑了笑:“以後再說吧!對了,劉總跟你訂單了嗎?”
我說:“沒呢,不過沒事,我也不好老打擾他,應該會找我訂的。”
看看到了吃晚飯的時候,我提議道:“你們幫了我這麼多忙,晚飯我請應該沒問題吧?”
我給劉總打個了電話,正好他從新房裡出來,沒怎麼推辭就過來了。
買單的時候服務員告訴我劉總已經結過了,我愣在那裡,劉總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說:“小朝,我有壞訊息要告訴你,很抱歉我決定不用你那牌子的油漆,但是看得出你這人很努力很真誠的,好好幹吧!老天不會辜負你的!”
我說:“謝謝你這麼對我,不過我還是想知道我失敗的原因在哪裡?”
他認真想了想道:“不是我迷信品牌,但是裝修是件大事情,我對你們產品的環保方面還有疑慮,所以……”
我說:“嗯,我理解,真的很謝謝你!”
這一次劉總和沈默顏都有開自己的車來,四個人按方位一合計,劉總帶上我妹往學校方向去,我上了沈默顏的車順路回住處。
在車上,沈默顏忽然問我:“這是你做油漆的第一個單吧?”
我說:“是啊,失敗了。”
她笑了:“怕什麼,失敗是成功他媽呢!”
我也笑了:“那我不能讓她兒子女兒逃掉了!”
臨下車前,我掏出五百塊錢給她:“衣服的錢,不夠也就這麼多了,我自己不會買那麼貴的。”
她沒有接,而是直直的看著我:“你可以當我是朋友嗎?”
我說:“當然。”
她推開我的手:“好吧,你這麼說我很高興,這筆錢你可以記在那裡等你發財了還我,我絕對沒有施捨你什麼的意思,你也不會世俗的以為有錢人就應當高人一等,其實我和常人一樣需要朋友,需要有人陪,有人說話呢。”
她眼圈有點發紅,我也不好再說什麼,於是收回錢,跟她說:“很榮幸有你這個朋友!真的,很感謝你能幫我!”
下了車,我沒有回頭,但是我感覺到很久之後她的車都沒有開走。
F
回到住處,我很小心的拿出那套西服來試,很合身,就跟量身訂做的一樣。
我的心思一直在起伏著,一會兒覺得未來前景美妙,前途無限,一會兒又清醒地知道自己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業務員,連每個月能拿多少工資都不知道,還指望什麼時候出人頭地?
這時候妹妹打電話過來,說劉哥答應了下週來看她的英語演講比賽,聽到她那興奮不已的語氣,我卻忽然感到一陣涼意:我的妹妹相貌出眾卻涉世未深,而且我們對劉哥其實並沒有什麼瞭解……但是我不忍拂逆了妹妹的熱情,只是說道:
“妹妹,我們窮人的孩子,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也只有這樣才有意義,你懂嗎?”
“嗯,我知道了,哥哥晚安啊!”
我脫下西服,小心的掛好,轉身衝鏡子裡的自己揮了揮拳頭,暗暗對自己說,明天會更好!
亂七八糟地想著,不知道多久才迷糊著睡去。
早上醒來時,發現長褲不見了,心裡一驚,出門在門口撿到褲子和身份證,錢已經沒有了。懊惱得想殺人,回到屋裡,才發現襯衣上口袋裡還有五百塊,是昨天給沈默顏後順手放進去的。手機還在枕邊,褲子是從窗戶裡被挑出去的。
這一天的心情真是糟透了。早餐也沒吃,先到銀行給妹妹的卡上打了400塊,然後發訊息給她說了下。
工作還得繼續,不然又是絕路。
我到劉總樓上的天台上一個人站了很久,我不是想跳下去,我是被激怒了。我想,命運這麼對我,我決不會輕易認輸的!
妹妹回簡訊說,要我保重身體,不要太辛苦。
我把手機貼在胸口微笑,是的,就算我一無所有了,我還有一個如此優秀如此美麗的妹妹!
在妹妹演講比賽的前一天,我終於拿到了兩個單的提成,這樣我就可以買點水果零食去看妹妹了,還可以給她點生活費。
晚上去理了個發,在宿舍洗了澡,早早地睡了。
第二天,換上了那套西服,把皮鞋擦的賊亮,把頭髮抹了髮膠。忙完這些的時候,劉總打電話問我去了沒,沒去就捎我去。本來我想說我已經走了,但是一想他到了肯定會找我,於是就坐他的車去了。
妹妹也穿著那套新裙子,顯得落落大方,信心十足。雖然我的英語實在很爛,也聽到她的題目是《Mybrother》——《我的哥哥》。
我聽不懂內容,但是我和劉總一起拼命的鼓掌。妹妹會心的向這邊看,發揮得很好。下午結果出來了,妹妹得了二等獎。散場的時候,我拉著妹妹的手向外面走,才發現沈默顏也站在人群的後面,兩手抱胸對我們微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來的。
晚上妹妹堅持用獎金請我們吃了頓簡單的飯,本來沈姐和劉總還想一起出去玩,但是我推辭了。我總是覺得,雖然我們有幾次在一起吃飯玩樂的經歷,但是我們兄妹和他們總是在不同的世界裡。我知道我和妹妹有一天也會成功,但不是現在。
照例我坐沈默顏的車回去。
車上我看著她很嫻熟的開車,白皙的手指搭在方向掌上,像玉雕一樣精緻玲瓏。我覺得壓抑,說不出話。
她跟我下了車,說:“到你宿舍看看,歡迎吧?”
我說:“歡迎是歡迎,不過實在很爛,自備塑膠袋吧!防嘔吐之用。”
進了門,我正要收拾一下,她還是發現了堆在牆角的那些畫,她蹲下來,一張一張翻開看:“這就是你的畫?”
我說:“是的,不過搬這裡來後就沒畫過了。”
“嗯,畫得不錯,你想到長沙開畫展?”這是我最大的一個願望,只有妹妹知道,肯定是妹妹告訴她了。
“想想而已……”我不是謙虛,而是說真話,畫畫是我的愛好,但一個人默默地畫了這麼多年,也沒有什麼結果,而且我知道,舉辦一次畫展,絕不是我這種一無名二無錢的人可以想像的。
“也沒那麼難啊,奧運快開了,以奧運為主題辦一個公益性的畫展也可以啊。”
我笑笑,沒有做答。
她看了看,就走了,在關上車門之後,她又搖下車窗,對我說:“朝丹寧!”
“噢?”
“畫展的事,你真的可以考慮下,2008還有大半年的時間,你可以多畫點有關奧運題材的,場地和策劃的事,我倒可以找人幫上忙。”
“好吧!”我淡淡的答道,然而心裡確實動了。
G
我又開始了白天工作晚上畫畫的生活。倒不是因為沈默顏那麼說,無論我到哪裡,只要稍微安頓下來,就要支開我的畫架的。
沒有模特兒,沒有專門的畫室,這一切都難不到我。白天我會刻意地觀察我認為值的畫的人和物,比如一個賣紅薯的大爺,有些細節不清楚的地方,還可以第二天再去看。
沈默顏有時會打電話來叫我一起吃飯,我有時拒絕,有時答應,答應的時候也搶著買了幾次單,後來她也不爭了。
晚飯後她總是提議到哪裡坐坐,我總是堅決地說我還要回去畫畫呢。
於是她送我回來,順便看一看我的畫。
有一天,她看了那張《賣紅薯的老大爺》問我:“畫得這麼好,可以畫畫我嗎?”見我在遲疑,她補充道:“嘿嘿,哪一天等你成大畫家了,我這張畫可以價值連城啦!”
我紅了臉,只好說:“可以……可是現在不行。”
“那好,哪天可以了告訴我噢!”
我抬起頭來看著她,不知道為什麼,那個身影就在我腦海中形成了一副畫,具體到睫毛和嘴角,還有那眼中光彩照人的東西……那麼清晰的印在那裡,我知道,就算閉上眼睛,我也不會忘記。
送她出來的時候,忽然就有了點不捨的味道,我知道這想法很荒唐,可是我真真切切的不希望她就這樣走掉。
當然我什麼也沒有說,在那乳白色的路燈杆下,我目送她的車匯入車流,然後一個人久久地站著,不想回去。
那天我一宿沒睡,到天亮的時候,終於畫成了她的畫像。背景是雲湖公園的大門口,她對著陽光站著,微笑,風從一面吹來,有一縷小小的頭髮發稍正好停在嘴角,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畫成了這個樣子,因為那天在公園相見,她並沒有這樣轉頭微笑,而且我一直拘謹地伴在她的身側,都沒敢仔細看她的臉。
我把這幅畫題上名為:公園前的女孩。然後小心的掛在門後,等它幹好,才能裝裱。
這以後,我發現我會在很多時候不由自主的想她。我很恐慌,把她的畫裱好後放在床底,但是沒有用,在睡前我會忍不住拿出來看,看的時候滿心歡喜。
她還是和往常一樣,常來看我的畫,我很想把那幅畫送給她,但是她沒再提起,我也不敢開口。
白天我更加拼命的工作,這樣我就可以沒有多少時間想那些煩心的事。也許是命運終於肯眷顧我,也許是我的努力應該有同等的回報,我的業績在整個建材市場都出了名。有幾家知道品牌的建材店老闆私下裡想請我過去,我沒有答應。因為劉哥告訴我,以我的能力和吃苦的勁頭,完全可以自己接一家小店試試。他說資金方面如果有問題可以幫我,但我不想找他,只是在暗暗的等待時機。
終於,十一月底,我的老闆在賺了一筆後決定回四川老家發展了,他有意把店子以成本價盤給我,但我這半年的積蓄只有二萬,還有三萬的缺口。
在老闆給我期限的最後一天,沈默顏和劉總一起找到我,給我送來了三萬塊錢,原來他們打電話給我老闆了。我不好再拒絕,只是一定要收下我給他們打下的借條,並且註明了利息和銀行存款利息一樣。
我請了業務員和導購員,自己以跑業務為主,就開始了全新的小小的事業。
好在劉總是生意人,常常給我很多很有用的指點,開業第一個月,劉總就給我介紹了一個工程單做,這一筆我就賺到了一萬多元。
月底,沈默顏來提醒我畫展的事,我說半年內我實在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開了,她很惋惜,但是沒有再說什麼。
元月份到春節前夕都是裝修的黃金季節,我的生意也好得出奇,每天,除了自己要見很多客戶外,還要處理店面的業務,還要結帳、進貨……總之,我忙得一團糟,而銀行的存款也日漸高漲。
那是第一場雪的那一天,我坐在店裡沒有出去,沈默顏開車來要看看我最新的畫,我才驚覺我已經很久沒有去宿舍住了。店裡有一個套間,可以擺下一張床,自從接手後,我就一直住在店裡,既省了跑路又兼看管店裡的貨物。
我帶她穿過積雪的街道去小屋,在下臺階的時候她猛地一滑,被我一把撈住了她的手才沒有跌倒。我臉一紅,偷瞄過去,她在看路,好像什麼也沒發生。路上很滑,我抑制住忐忑的心,握住她的手繼續前行。
十幾分鐘的路,彷彿走了一個世紀。冰雪的室外應該很冷的,可是我感覺不到,背上有汗,手心也是汗。我們都沒有說話,她很溫順的由我牽著向前走,天上還飄著若有若無雪花,擦過臉龐的時候癢癢的,落進後頸裡有點涼意,卻不冷。
小屋顯然已經有不速之客光顧過了,還好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那些畫堆在牆角,我本來用很多舊報紙蓋著的,也給翻開了,但沒有被帶走。
她蹲下來翻檢清理,我卻不以為然。
正好此時店子裡有電話過來找我,我就說你先看,我去處理一下再回來。她站起來,拉住我的手:“這些畫,堆在這裡會爛掉的,交給我處理吧!”
她的那種心疼的語氣感染了我,其實我並不是不珍惜我的畫,有時,它們是我的全部,只是我覺得它們還不足以成為我拿出手的資本。她這麼對它們,我當然感激,於是我柔聲道:“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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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並不是有什麼客戶來找我,而是妹妹放假了,見我不在店子裡,給開的一個小玩笑。我們坐在火邊說著話兒沒多久,沈默顏就抱著一個大大的紙箱子過來了,我連忙去接,看見她手上有青痕,顯然是摔了跤。
她沒有再停留,直接把一箱子畫搬到車上就走了,臨走前我靠在車窗前,關切地問:“你那手,去開點藥吧!”
她把手伸到我面前:“沒什麼事,你給揉揉就好了!”
我遲疑著伸出手去,剛觸到那青腫的一塊,她就“哎喲”一聲縮了回去:“笨的,不要你揉了!”
她開車走了,我卻還怔怔地站著,轉身的時候,腳下一滑就跌倒在雪裡。爬起來的時候,妹妹老遠就抿著嘴笑,我衝她狠狠地瞪了幾眼,卻又差點滑倒。
雪天一直在持續,冰凍也越來越厲害,後來,物流公司也沒法通車發貨了。看看年關將近,很多店子乾脆關了門過年去了。
劉總搬家住進去三天後,叫我和妹妹過去吃了頓飯,吃飯的時候,還是妹妹提了出來:“劉哥,沈姐呢?”
“噢,長沙去了三四天了吧,聽說是什麼體育館的領導找她談一下。”
我心裡一怔,問道:“體育館,什麼事啊?”
他說不知道。
晚上我遲疑了很久,終於撥通了她的電話:“你在哪呢?”
“在外面玩呢,哈,有事麼?”
“沒、沒有,先劉總說你到長沙去了,是真的嗎?”
“嗯啊。”
“你是為了畫展的事嗎?”
“這你都猜到了?哈,有眉目了,回來告訴你好訊息吧!”
我看看窗外,一片白,雪還在下,“你先別回來吧,路上不好走。”
“沒事,時間很緊,我得跟你商量好啊!”
“那……,你小心點啊!”
我不再有睡意,馬上守在電腦前查最新的路況資訊,可是高速公路全部封鎖著,國道的情況也很壞。
我發訊息給她:“不能走,你還是等等吧!“
“沒事,我已經出發了,慢點的話四個小時總能到了吧?”
“好吧,我等你。”
這是一個暗暗心驚的晚上,因為電視裡、網路上、電臺裡總有不好的訊息傳來:封路、凍傷、翻車、追尾、被困……
我不敢再發訊息或打電話給她,因為怕每一個打擾都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後果,我把手機插上充電器,總忍不住每等會兒就拿起來看看,怕不小心關機了,怕沒有訊號……
在漫長的等待裡,我把她的畫像掛在面前,一根接一根的抽菸。
可是第二天清晨8點,還是沒有她的訊息。我試著發了一個訊息過去,沒有反應。我再也坐不住,打電話過去,是關機。
腦袋深處又隱約的疼起來。我一下六神無主,打電話給劉總,他安慰我說沒事的。可是我不要聽,我問他她是不是一個人去的,如果不是,能不能找到別人的聯絡方式……劉總最後說,要不你過來吧,她留了一片鑰匙在我這裡,我還沒開過。
在開啟她的門的時候,已經是上午10點了,依然沒有她的訊息,我抑制住心跳,和劉總進到她的屋裡。
我們驚呆了。
裡面客廳和臥室全部靠牆擺著我的畫,都是用高檔的畫框鑲好了,總共有三百多幅吧。還有一個與眾不同的畫框空著,我拿出那張她的畫像,剛剛好。原來,她那次拿畫的時候已經知道了這副畫,只是沒有帶走。
但是找不到其他有價值的線索。
她的手機依然關機,劉總安慰我說:“再等等吧,也沒有什麼其他的辦法,不會有事的,相信我。”
我已經懶得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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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沒有下雪,但是氣溫卻很低,所有的積雪都被凍得如鐵板一般堅硬。
在慘淡冰涼的空氣裡,我恨我自己,什麼也不能做,只能傻傻的等著。
直到凌晨,我的手機突然響起好幾個資訊報告,顯示她的手機收到了我的資訊。
我馬上打過去,很久沒人接聽,長長的“嘟——嘟——”聲一聲一聲地揪著我的心。
“喂?”
“沈默顏,你在哪裡?還好吧?……”我再也抑制不住,說話又急又快,聲音都在顫抖。
“對不起啊,先生!”那邊傳出一個有禮貌的女聲,“這裡是醫院,這部手機是在一個車禍現場撿到的,剛剛充電了開機,有位女士昏迷不醒,我們沒法確認身份,您能提供一些機主的資料嗎?”
我告訴了她。她也只能說那個女人二十多歲,長頭髮,其他的說不出什麼來,我也沒法推斷她是不是沈默顏。
我去找劉哥,他還是安慰我不要急,說不一定就是她,但我們想盡了辦法,還是沒法克服冰雪到那所醫院裡去。只能等了。
可是對我來說,這樣的等待就像用一把小刀慢慢割心頭的肉一樣漫長和煎熬。
我到她的房間裡去,看那些畫。
我把她的那一副裝進畫框,放在沙發前,長久地看著她。
我忽然如此地害怕失去她,在我的這一生裡,我從來沒有為一個人這麼擔心過,妹妹離開家一個人去學校的時候,我只是覺得她去受點苦是好事,可以鍛鍊意志。
我不停的打那個電話,可是她們總是說那個傷者還沒有脫離生命危險,不能核實身份。後來,她們警告我說有什麼情況會通知我,如果我再打的話就關機了,我才不再打了。
在她的房間裡,我這樣過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好的舅舅,也就是鍾先生過來了。
他面無表情地要我帶上那些畫搬走,我問為什麼,他說房子是他的。
我說她是你外甥女兒啊!
他輕蔑地一笑:“隨她怎麼說,反正現在不知是死是活,就是活了也多半是個植物人,誰還管她啊?”
我腦袋發矇,隱隱約約想到什麼,卻又不願多想,也懶得同他爭論,只是默默地把那些畫搬到劉總家裡。
店子裡還是開著門,但這個天氣不會有什麼生意,生了火,妹妹一個人守著,我暫時住在劉總家。
這天晚飯時,醫院裡忽然打來電話,說那個女人搶救無效……我沒有聽完,摔了手機衝到樓頂,抱頭蹲在地上,失聲痛哭。
劉總遠遠地看著我,什麼也沒說。一會兒妹妹也過來了,她拉過我的手,叫了一聲“哥”,還沒開始勸我呢,自己早成個淚人兒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們相擁著坐在樓頂上,夜色已經籠罩下來,城市裡到處是迷離的***。我們已經平靜下來,可是心裡鑽心的痛,一句話也不想說。
劉總走過來,輕輕拍拍我的肩:“兄弟,等會兒下來洗把臉,一起去吃飯吧!”
在夜色裡,我緊緊抓住妹妹的手,好像怕失去什麼一樣。
又很久之後,妹妹輕聲叫道:“哥!”
“嗯?”
“我們先去吃飯吧,沈姐,她也不希望看到你這樣子的。”
我站起來,卻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原來坐的太久,不知道下肢早已經麻木。
這頓飯吃得很消沉,三個人都沒怎麼說話。
晚上再打過去問醫院的情況,卻一直關機。
妹妹說,哥,你這樣子不行,我們關門了回老家過年去吧,也好在家休養休養。
我們在冰雪的路上坐了六個小時的車,又跌跌撞撞地走了三個小時,總算回到了大山裡的家。
停了很久的電了,電話、手機都不通。還好爸媽備有足夠的柴火,生活沒受什麼影響。
這個年是我生命裡最沉重最沒有生氣的一個年,哪怕妹妹和爸媽想著法子逗我開心也無濟於事。
我總是要想著她,而且總是從公園門口那纖巧的手遞給我手機開始,有些東西,尤其是感情裡的,也許真的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的。
也許,我就是從那一瞬愛上了她,只是卑微的內心不敢面對。
而當生命慢慢開啟,氣氛漸漸緩和,我卻沒來得及告訴她我多麼在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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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在外婆和幾個舅舅家拜年,晚上表哥們留我們打牌,我卻一定要回去。最後爸爸說:讓小寧一個人靜一靜也好。妹妹要跟我回去,我說,放心,我不會有事的,我真的想一個人安靜一下。
我一個人走在暮色下的山路上,莫名就覺得有種很奇怪的感覺,覺得今天有什麼事會發生。
雪已經幾乎全部化去,可是依然是一個寒風刺骨的世界。
四下無人,風從遙遠的地方來,山間散落著零星的燈光,我忽然放聲大唱那一首《一生愛你千百回》,可是唱著唱著卻歌不成調,而淚水瀰漫了臉頰。
快到家門口,隱約覺得門前的桔樹下有人影晃動,我靜聲聽去,那人還在不停的跺著腳。
在五六米的距離內,我看到一個白衣的人影,可是模糊,於是我站住,大聲叫道:“誰?”
“朝——丹——寧!”那三個緩慢、遲疑轉而堅定的字像一道閃電劃過我的靈魂。
我幾乎是跳過去的,緊緊的把她摟在懷裡,我日思夜想的,就是這個身影這個聲音啊!叫我如何不能在一聲呼喚裡聽出來!
“我以為你不回來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我們兩個同時說,卻也同時聽清了對方的話。
我們進屋,我把爐火開的好大,在火光中,我看到她的手上有幾道凍過的傷痕。
暖和過來之後,她告訴我發生的事。
原來回來的那天,高速公路已經封閉,她還是開車走國道往回趕,路上堵車堵得厲害,她還順道載了一個回家的女孩子。堵著的時候,又不敢開汽車暖氣,因為不知道堵多久,怕耗盡汽油。那天晚上下車去打算找當地的農家要一點開水,把車停在路邊,那女孩子留在車內打盹兒。去了不久回來,看見圍了一堆人,原來剛才前面車能動了,而後面一輛大貨車由於路太滑,翻倒在她的車上,壓住了那個女孩。當地人已經把那重傷的女孩子搶救出來送去了醫院,而她,身心疲憊,又冷又餓,就在一戶好心的農家住了下來,沒想到當夜就患上了重感冒,昏迷不醒,被送到了村裡的醫療室,第二天下午才醒來,一時半回也沒有力氣再走了。那裡也沒有電,打了幾天吊針,又到那家農家裡休養了幾天。後來來電通路的時候,才發現手機當時是留在車裡的,卻讓我們把那個受傷的女孩子當成她了。
她又到當地交通部門辦理了一些車禍的手續,以備提供給保險公司,好在全國上下都在抗擊冰雪災害,辦事也很順利。就是這樣,當她坐車回來市裡時,也是大年前夜了。
她一直在打我的電話,可是打不通。她找到了劉總,劉總幫她查到妹妹的班主任,然後問到我家的電話和地址,可是電話也不通。於是初三的早上,她和劉總花了一個上午,按那個地址找到我們村,卻還有一段小路,車開不進來。劉總說,正月裡的,應該會在家的,而他自己還要去岳父家,就先開車回去了。她一路問著尋來,我們家卻大門緊鎖,於是她就在門口站了一下午……
我認真的聽著,唏噓不已。
我幫她做好飯菜,她吃的很斯文,可還是吃了不少,是真的餓壞了。
吃過飯,她的臉上有了些血色,精神也抖擻起來。她說:“你知道麼?那時我只想早點見到你,告訴你可以開一個有點規模的畫展了,什麼冰雪災害,根本沒當一回事。沒料到卻正趕上南國一場百年不遇的大災。”
我拉過她的手,她的手上滿是凍傷的印記。
我說:“那天,和你失去聯絡的時候,我才知道,我的生命裡已經不能缺少你了,在這些清寒的日子裡,我早已經絕望心死了,可是竟還是在深海一樣的絕望裡留了一絲縫隙,冥冥中指引著我等到你回來……”
她凝視著火光無語。有一些紅紅的光影在她的臉龐上跳躍,她的側影像某幅漫畫中的少女。許久,她忽然轉過頭來,笑吟吟地看著我。
我被她看得不自在起來。
她嘿嘿一笑,柔聲說道:“你是……喜歡我的吧?”
我點點頭,重重的“嗯!”了一聲。
她又轉過頭去,看著火光,幽幽的長嘆了一起。
我心裡一沉,著急道:“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呀!”
“不可以的。”她緩慢地搖頭,並不看我。
沉默。我想問為什麼,可是話衝到喉頭,又像深秋的一片紅葉,靜靜的飄落下地。
我用火鉗撥弄著爐中的燃煤,一些零星的火花就輕輕的騰空飄起,轉瞬消失。
後來我說:“你去**休息好嗎?”
她搖了搖頭,輕輕的把頭靠在我的肩上。
後來,她全身依偎在我的身上,漸漸泛起輕微而有節奏的鼻息,睡了過去。
我騰出一隻手,輕輕的摟住她,鼻子裡嗅著她的髮香,好像很困,卻怎麼也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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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四的上午爸媽和妹妹回來了,還有舅舅舅媽和表兄弟姐妹們都一起來我家了。每年正月都是這樣的,一大家人輪流的拜年,其實是難得一聚,在一起玩樂。
看到沈默顏,妹妹先是愣了兩秒,回過神來後就抱著她哭了起了。大人們在這個特殊的日子看到她,都心領神會似的為我高興。
她也很乖巧,甜甜地叫著那些長輩們,就像真的是我的未婚妻一樣。我卻經常有些恍惚,好像我們已經是其樂融融的一家人。
初五她早上她要走,說也有一些親戚要去拜年。而我要等到初八才會去開門營業。
家裡還有客人,我一個人送她出去。
這天的陽光很溫暖,路旁的積雪早已經化光。油菜在經過一季嚴酷的寒冬後,越顯生機盎然。山坡上也露出復甦的綠意。
路上有一些微溼的泥濘,昨夜和今晨留下的雜亂的腳印,早已經分不清誰來誰往。
她在路邊站定,看著我:“你回去吧,家裡還有客人呢!”
我笑了笑:“送君千里,終須一別?”
她忽然輕輕的笑著說了一句很莫名的話:“也許,長疼不如短疼……”
我溫柔地笑著看她。“那麼,過幾天,你等我哦!”
“嗯!我等你!”
我退著與她告別,她站在那裡看著我笑。走了幾步,在我轉身的瞬間,她忽然叫道:“丹寧!”
聲音很輕,我卻聽見了。我轉過去細聲問道:“什麼事?”
“你可以,抱抱我嗎?……”她遲疑著很羞澀地說出這句話,眼睛卻望向別處。
“噢!”
我走上前去,張開雙臂。
在三步的距離內,她卻忽然轉過頭來:“啊?有人來了,算了,我走了。”
這一次是她轉身,大步行去,留下我待在原地,還來不及收回雙臂。
可是在她轉身的瞬間,我分明看見她溼潤晶瑩的眼角。
在幾秒之後,我卻悔恨不已——我剛才為什麼不衝上去,給她一個堅實的擁抱呢?而此時的她只有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一直到消失在路的拐角,再沒有回頭。
回到家,長輩們大聲地問:“這麼好的媳婦啊,可不要飛了,商量好日子了嗎?”
我謙和地笑笑:“還沒跟她商量呢!”
初八,我和妹妹一起去店裡開門。打沈默顏的電話,關著機。把店裡的衛生打掃完之後,我和妹妹去了劉總家。他說沈默顏跟他說過,應該是回老家去了,那裡手機不通。晚上劉總請我們吃飯,下樓的時候碰到喝得腳步輕浮的鐘老闆,他的身側,挽著一個青春美豔的女子,是以前沒見過的。我正想開口問他沈默顏的訊息,劉總拉住了我,卻沒說什麼。
這一頓飯我吃得不開心。看著那個空著的座位,像生命裡缺少了什麼一樣觸目驚心。妹妹和劉總卻像有說不完的話,我看著他們,有點擔心,卻又覺得純屬多心。
初十,終於打通了她的手機。她說她一直在鄉里親戚家沒有訊號,今天回到了小縣城家裡,可能要玩一段時間才會過來。聽到她那若無其事的口氣我莫名的有點失落。不是說好等我的嗎?可是我什麼也沒有說,她很好,我就放心了。
正月裡是裝修的淡季,整個建材市場都沒有什麼事,十五,送妹妹去學校以後,一個人走在依然寒風蕭瑟的街頭,忽然覺得無比的孤單。
公園裡有焰火晚會,原來是元宵夜了。
我擠在人海里看那些絢爛的煙花在夜空裡盛開又廖落,一個人痴痴的就想哭。而這個公園的門口,正是我和她第一次見面的地方,也是那副畫的背景。
在人潮散盡的深夜,我撥通她的電話,我大聲說:“沈默顏,我好想你!”
我聽到她在電話那一頭輕輕啜泣,她說:“我也很想你!”
我說:“那你過來好不好?”
她說:“嗯!”
然而三天之後,她還是沒有過來。我打電話過去,沒人接。我想是沒聽到或手機忘記帶了吧。晚上收到她的簡訊:“我在這邊有事,暫時不能過來了。”
我想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她不願告訴我。於是我我決定去找她。
輾轉來到她的小縣城,天已黃昏。我想打個電話給她說我來了,無論發生了什麼事,她應該不會不見我吧。
可是,她關機了。
我在陌生的小城裡漫無目的的閒逛。小城真的很小,我多麼希望,能在滿街的霓虹燈影裡與她相遇,然後張開雙臂,給她一個盼望已久的擁抱,並且再不鬆開。
後來我又累又餓,抬頭看見小縣城裡唯一的一家麥當勞,想要進去吃點什麼。
然而透過寬大的落地玻璃牆,我竟然一眼看到了她。她的對面,坐著一個高大英俊的男孩,他們親暱地笑,她還喂他吃雞腿。
隔著十來米的距離,我呆呆的站在馬路的邊緣,卻彷彿與她是兩個世界。她的那面,***輝煌,而我的這面,黑暗如地獄。
原來一切都是會變的。原來一切都是錯覺。
我不怪她變了,她有做任何事的自由,我只恨自己,那麼認真那麼投入的描繪過一幅童話般的藍圖,以為未來會如我所願。
忽然覺得夜晚的風冷得像南極。我掉轉頭,對自己說,沒什麼。我大步流星的走,卻不知道要走去哪裡。
後來,我在火車站的候車室裡坐到黎明,才上了一列回城的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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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全身心的投入小店的經營裡,沒有再給她打電話。她也沒有打給我。
劉總也會偶爾問起她,我含糊的答道,她,還好吧。
五月裡我有了新的戀情,她叫樂兒,是我店裡請的導購,學過會計,能把店裡打理得井井有條。
六月初接到長沙的電話,代理我畫展的廣告公司已經拿出了詳細的方案,計劃在七月一日建黨節那天舉辦我的畫展,希望我把作品全部送過去。
我去找劉總商量。我的本意是放棄這次畫展,但劉總說這麼好的一次機會,不能就這樣錯過了。而且,默顏費了那麼大的勁才辦好的,怎麼能說不幹就不幹了?
我沉默。劉總看出了點門道,給沈默顏打電話。但已經停機。
在他的追問下,我道出了實情。
劉總說,也許,她有她自己的想法吧,在小城裡安安靜靜的過日子,也未嘗不好。
我看著劉總,認真地說:“鍾老闆並不是她的舅舅,對吧?”
他嘆了口氣:“她說過你遲早會看出來的。”
“她就是要逃避我和這座城市?到沒有人知道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
“其實我最先認識的是老鍾,不過沒什麼交情,他在這買了房子我才知道沈默顏的。默顏也有她的苦衷,隨她去吧,還是不要打擾她的好。”
“其實我早就隱約猜到了,劉哥,我真的不介意她有怎樣的過去。不管她出於什麼樣的目的,她都是一個受害者,應該有個人來疼的。”說這些話時,我想哭。
“別傻了,你不介意,她也會介意啊,再說你能真的不介意嗎?現在也好,那邊應該不會有人知道她的過去。”
“但願她幸福吧!”喝完最後一杯酒,我靠在桌子上,雙手抱著劇烈疼痛的頭。
“她會幸福的!”劉總拍拍我的肩。
畫展如期舉行了。規模不大,但因為是支援奧運的公益展,那天現場的人還是很多。我也見到了一些知名的畫家,他們給我的畫給予了充分的肯定,也提出了中肯的建議。
我和樂兒裡裡外外的和來賓打招呼,劉總也在現場當起了義務介紹。快散場的時候,我隱約看見大門對面的樹蔭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心裡莫名的一驚。裝作有事繞上前去,果然是她,想躲,已經閃避不及了。
我卻不知道說什麼。想了半天才艱難的吐出三個字:“謝謝你!”
“都是你自己的心血呀!”她淡淡的笑。在七月江南的斜陽裡,一如公園裡最初相見時的姿態。
我暈眩、失語、頭疼欲裂。我以為早已經把她放下,卻沒料一句話,一聲輕笑,就把我的一切驕傲擊得粉碎。
我強迫自己平靜,看著別處。馬路上是如梭般來去的行人與車輛,於我卻如觀看無聲電影。站在她面前的我,竟似不屬於這個世界。
“來了就進去轉轉?劉總也在。”我終於說出了一句還算體面的話。
“不了,代我問候他。”接著她又說:“你的女朋友很漂亮哦!”
“……”我無語。
“你什麼時候回去呢?有機會再聚聚,就我們四個。”我想轉開話題。
“你結婚的時候?呵呵,應該不會很久了吧?我有事得先走了。”
我還想說什麼,她已經轉身離去,一瞬間就消失在七月繁華的街頭。
我回到門口,樂兒關切地問:“是誰呢?怎麼不叫進來看看?”
“一個朋友,路過這裡碰巧看到了。她還有事先走了。”我搪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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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之後,樂兒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我。
她在電話裡說,她無意中看到了我珍藏得很仔細的那幅畫,又看到了畫中的那個女子。她說她一直住在我的心裡。
我無話可說。
週末的時候,妹妹過來店子裡,說沈姐到學校看她了。
妹妹說,沈姐提到我有女朋友的事,好像很不開心的樣子。我把原委告訴了她。妹妹疑惑地說:“她沒男朋友啊?而且過年時因為她弟弟的事一直忙到現在。”
“她弟弟怎麼了?”
“她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他一直不懂事,和她關係也不好。過年時打架摔斷了腿,父親不認他,是沈姐一直在醫院陪他,照顧他,出院後感情就好了。聽說還要動兩次手術才能離開柺杖。”
我說那你有她的電話嗎?
她說沒有。每次都是她來看她,也沒見她帶手機。也許是在長沙陪弟弟手術,暫時沒用手機吧。
我說那下次她來你要告訴我。
這裡的夏天驕陽如火。而樓市和整個建材行業都不景氣,我讓放暑假的妹妹幫我看店,自己整天在樓盤裡跑業務才保住店子的開支。
而晚上我依然畫畫,可是很久以來我都畫不出一幅像樣的作品了。這天晚上妹妹看見我又對著那幅畫發呆,搖搖腦袋嘆口氣說:“你們兩個人啊,唉!”
我瞪了她一眼:“我們怎麼了?”
“奇怪啊,都什麼時代了,明明在乎對方卻都不動聲色……”
“怎麼不動聲色了?地址沒有,電話也沒有,我上哪找人去啊?”
“藉口!有名有姓的一個人,真要找還有找不著的嗎?”
我渾身一震,是啊,我想過辦法去找她了嗎?難道在我內心深處,對她的過去,一直是介意的嗎?
我決定要找到她。透過公安系統的朋友,很快就查到了她家在縣城的住址。此時已經是九月底了,妹妹要國慶放假才有時間,而我在國慶期間還要準備搞一次促銷活動,時間很是問題。
國慶的前三天,廠家來了人,我們請了個藝術團在店子前表演,還有團購、抽獎等活動。
活動的效果還算不錯,三號晚上,和廠家的代表一起喝酒慶功,喝到深夜,不知道怎麼的就大腦一炸,暈倒在酒桌上。
醒來時在病**,妹妹說我昏迷了二十多個小時了。我問妹妹是什麼問題,妹妹說,醫院的結果是長期勞累導致的腦部供血不足,吊幾天水,注意休息就好了的。我問店子裡怎麼辦,她說有她同學在照看著,廠家的代表也還在店裡。
七號,我的頭還是很疼。妹妹開學了要去報到,說好下午放學後再來陪我。
一個人躺在病**,忽然一個強烈的念頭開始催促著我,輾轉反側,不能平靜。
十點,頭疼緩和了點兒。我穿衣起床,悄悄溜出了醫院。
當我趕到那個小縣城時已經是下午三點,我下了車,買了一大束火紅的玫瑰,然後打的去沈默顏的住地。
下了計程車,找到那個小區那棟樓的單元口,地上有些鞭炮紙屑,空氣中有些硝酸的氣味,許是樓上哪戶人家有喜事了吧。
我上到三樓,門是開著,裡面好像有很多人,抬眼便是門上一個驚心的紅雙喜字,彷彿一記悶棍當頭襲來。正在艱難地抉擇是否該靜悄悄地退去,一對新人正好送客出來。窒息的樓道里,終於狹路相逢。
四目相對,我看到很深的哀怨和痛惜,然而轉眼即逝。她淡淡說道:“你來了。”
我機械地把手裡張揚的玫瑰遞上去,也慘淡地笑道:“祝賀你!”
新郎官很帥氣,一看就是當過兵的,憨厚的樣子衝我笑。忽然他說:“兄弟你怎麼了?氣色不大好,在冒汗……”
而我已經大腦一黑,一切在我眼前驀地消失。黑暗綿遠流長,像深深的海底。
O
再次在一片潔白裡醒來。
妹妹伏在床邊,好像已經睡著了。
空調的轟鳴聲在安靜的背景裡異常清晰,世界是如此靜謐,彷彿這裡是億元光年之外的某個角落。
還有那些儀器有節奏的嘀達,吊瓶的水一滴一滴地進入我的體內,每一滴,好像都試圖攜帶著我的生命,力重千鈞,水花四濺。
妹妹不知何時醒來,低低的喚了聲:“哥!”便低下頭去。
其實她不用躲藏,我已經看見了她紅腫的雙眼,已經聽見了她語音裡的顫抖。
我說:“妹妹,不要怕,哥會沒事的,去幫哥把筆記本拿來,哥想寫字。”
我還想畫畫,想畫妹妹,畫劉總,畫這房間裡的一些潔白和房間外所有的美好,可是,我已經支不起我的畫架了。
我只能靜靜的躺在**,看吊瓶裡的水一滴一滴的下落,最後流乾,成一個空瓶。
妹妹把筆記本拿過來了。還有爸爸媽媽、劉總,好多同學和朋友來看我。
他們都面帶微笑。可是他們的悲傷卻無處可藏,我看得出來的,可是我沒法安慰他們,我什麼也不能為他們做了。
沈默顏也來了。他們給了我單獨和沈默顏在一起的時間,她坐在床沿,輕輕握住我的手。
無語。
良久,忽然同時開口。
她說的是:“那幅畫,送給我好麼?”
我說的是:“我還想,再畫你一次!”
然後她伏在我身上,抱著我,顫抖著抽泣。
我卻沒有一點悲傷的感覺。我說:“對不起啊,我竟然,欠了你兩個擁抱。”
晚上,他們都各自散去,我也在心裡同他們一一道別。
內心的深處有一座鐘在催促,我那麼清晰地知道時間已經不多了。
我把妹妹支開,一個人微笑著,記下上面的文字。
朝丹芳後記:就在昨天,2008年10月18日,在整理哥哥的遺物時,在他的筆記本里發現了這些文字。那幅畫,沈姐拿去之後,又帶了回來,化成了灰,和哥哥的骨灰在一起。**感觸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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