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山把寫給南風的信慢慢讀了出來。南風你還好麼。為了那唯一的白藥你已去了三載,這些年你在幹些什麼。你可知道我還尚在人間,為什麼要我反覆的去等待。風兒,你就在刮在我的身邊。
我雙手冰涼的握住這唯一的信件,沒有任何表情,天空裡的雨水在窗簷上滴滴作響,像是她在對我說話。微涼的天氣卻沒有一絲冷意。紙糊的窗戶也被雨水漸溼了,似乎是她的眼淚。
我一躺就是七年啊,這草堂裡沒有別人的影子,無非是些下人來伺候我,為我端屎端尿,可又有什麼用,我不能同你一同騎馬去那草原,更不能與你孤燈夜下,我已是一個廢人。你是不是再嫁人了,白藥不要也罷,這寄不出去的信件我獨留吧。可是你尚在人間嗎。
蕭山用筆尖在風的彎鉤上重重的點了一筆,突然一顆淚珠垂了下來,和字跡混合在一起。他用左手捂住眼睛,淚水順著指縫一直流到衣袖裡,涼涼的。他又屢屢鬢角上的頭髮,已是滿目青絲,逝去的終歸逝去了。
還記得四年前嗎,你我一同在這草堂裡吟詩做畫。一杯愁緒,幾年離索。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歡見若憐時,棺木為儂開。長相思,催心肝。這樣的詩篇又有多少。枉凝眉也罷,忘情也罷,我們一同在那草堂裡作詩折楊柳編花籃。
我們已與江湖隔離十年,當年我入住唐門派學會了飛鏢暗器,而你卻是翠煙派的一個小師妹,不說話尚否,一說話就是一鳴驚人。說話時青眉自若,從不對任何人微笑,一句一字都像海里的珍珠,素衣錦言,沒有人能抗拒你。
風雪山上雪花飄舞,我們在山頂搏鬥,只有你門派的人和我的隨從,我的師父並不知道。山上冷風夾雜著雪花在空氣裡冷冽的刮在臉旁,四處都是白色,晃的眼睛真叫難受。雪蓮就在這風雪裡傲然盛開,和你臉上脂粉一起在空中消散。還有你把青然劍,在雪地裡明晃晃的屹立,像是一雙眼睛。我與你師妹比武尚勝一個回合,你默默無語,神情自若。
蕭山,此乃比武之地,但我何敢用劍去刺你。唐門翠煙歷來交好,我們之有上次的一面之緣,今天你站在這比武之地,我用青然劍也無法對你下手。她手裡的青然劍在雪中傲然亮起光來,只是那顏色我看不太清楚,晃晃的。你還是退下吧。我不想傷害你。她眉角謝去,眼神看向那山中雪蓮,潔白盛開。嘴脣的丹紅還存在,在風中與雪花糾纏,有了退去的影子。冰冰涼卻又火熱幾分。
拿命來,你殺我師父,看我今天如何收拾你!大師姐奪去青然劍向空中跳起刺向蕭山。雪花在空中飛舞,那胸膛的熱血噴向冷冽的空氣裡,瞬間凝結出鮮紅的血塊,蕭山嘴裡吐出一口鮮血。向後退了幾步,坐到了地上。他雙手握緊地上的雪,似乎是冰涼似乎是火熱,只是覺得心裡鎮靜許多。
你師父不是為我所殺,我用的只是破風鏢,只是最基礎的暗器,還不足矣殺掉一個人。你們翠煙不看清楚就傷人,算什麼好漢!話還沒說完蕭山嘴裡又吐出一口鮮血,染紅了那雪地裡的雪蓮,嫣紅嫣紅的,風中雪花飛舞,唯有魏南風的柳葉眉橫亙在風中,雙眼熱淚,嘴角上揚。
不,大師姐,師父的確不是為他所殺,唐門派暗器雖毒,但不至於能傷害師父。大師姐,不要傷害他。魏南風道。
當日我看到旁邊有另外一個黑衣人向師父射了兩枚暗器,不只是我看走了眼還是那兩枚暗器都為蕭山所用,在房樑上自有一個黑衣人穿梭而過。那日陽光普照,他穿的黑衣很明顯,我抬頭便看見,轉眼就消失了。魏南風的臉上掛著兩行眼淚,融化了風中的雪花,一片冰涼一片火熱,不只那是雪水還是淚水。
那日師父身上還有的另外兩枚飛鏢也被我收藏好了,上面寫著白字。說完魏南風把兩枚有毒的飛鏢從一塊錦帕子裡取了出來。
好,只要你找到那黑衣人我便繞他一命。今天就此罷過,先放你一馬。蕭山,我任伊從不欺負受過傷的人。我代表翠煙派所有的人向你說不是,你若一同與我師妹找到了那黑衣人,我便與你唐門交好,從此井水不犯河水。你看怎麼樣。大師姐任伊道。
魏南風,我們一同前去怎麼樣。蕭山口裡的血在空氣中盤旋,一股熱騰騰的血腥味。他一隻手放在地上,一隻手伸向魏南風,在半空裡打轉。他還是緊握著雪塊,身上一身涼快。
南風沒有接過他的手,只是面無表情的流著淚,滴在雪蓮旁。
白字為何意,你若知道就跟著這個線索去吧,我只給你三年時間。蕭山,你若找到就同我小師妹一起來我門派集聚堂找我,掌門之命先由我接替。我就此罷過。你們去吧。任伊把青然劍插回刀鞘,把劍扔給了魏南風,這劍先教給你,你切記不要讓外人得到。
你可記得接著的那兩年我與你走遍中原各地卻未尋找到那一位黑衣人。雲南大理,荒荒大漠,東南沿海也未曾尋找到他的影子。
那日我與你一同在悅來客棧住下,我在你旁邊的另外一間房裡,正讀《詩經》。窈窕淑女,君子好求。說的是這樣的意思,我想到隔壁的女子不也是《詩經》裡那樣的人麼。可是我怎麼愈近愈離,一曲離傷最終自己來演,她究竟把我當什麼。這些日月,我數著天上的星星也未曾想過再回門派,師父閉關已一年多了,是否已經破關而出,一同解決掉翠煙派的事情。我還是不要再回門派,免得給南風難堪。
正值春天,鶯歌燕舞,草長蟲飛,沒有閒情,道是心裡枉然一片,忘卻那佳人,為何我不能擁有。樓下的馬匹還小聲的叫著,刮來一陣南風,暖暖的,真像及了嫵媚的女子。我雙手緊握,只是心裡不能忘卻些感情。
我向對面的窗戶望去,都深夜了還點著燈。透過紙糊的窗戶她的魅影就在燈光下婀娜多姿,似乎是在抿嘴脣。這個時候我好像看到了她抿著紅紙照鏡子,柳葉眉,直鼻樑,尖下巴,一點也沒有任伊那麼狠毒,只是多了些柔媚。
她突然吹熄了蠟燭。我想她是不是睡了,就下床跑過去敲她的門。我還沒推開門便有一枚飛鏢向我射來,一個黑衣人奪門而出。那日是黑漆漆的夜晚,我只看到了他的眼睛卻看不到他的面容,只是有幾分熟悉。我再看那青然劍還好生生的放在那裡,似乎還閃出光來。
他飛快的走過走廊跨到房樑上,我正要去追便被他射過來的兩枚飛鏢傷了膝蓋。我一下子就傾倒在地上。南風飛快的從房間裡跑了出來,蕭,剛才有一個黑衣人從窗戶外面跑進來捂住我的嘴巴。她用手帕子拔出我的飛鏢,上面寫著還帶血跡的白字。
是他,是他,殺害師父的人。南風抱著我的身體大哭了起來。著是第二次看到她流淚,心中一朵柔弱蓮花似乎盛開了。我看著她的眼睛默默無語,只是眼睛盯住了房樑上的箭,裡面夾著一張紙,上面寫道,若想得到解藥,就去白陀山尋找白藥。
你還記得那日麼,我雙腳全是鮮血,毒液也從膝蓋上滲了出來。那兩枚飛鏢我現在還藏著,只是感覺很熟悉。
你說你要帶我回你家鄉的草堂慢慢調養,只是我的雙腿再也不能站起來了。
我們在草堂作詩彈琴說話,好生快樂,過的如此逍遙自在。天天早上晒那陽光,快到上午就一同燒水做飯,雖然有下人我們還是自己做飯。我們在一起已有四年足矣,你為我端屎端尿,從不怨言二句,世上哪來這好生的女子,對我如此之好。
草堂的西側是花園,東側是我們住的地方,南側是客房,北側是大堂。堂上曰神英閣。我問你這草堂由何而來,你說你未曾入住門派祖上傳下來的,因為在鄉間,很清淨但是也很寂寞,神英閣幾個字的光澤已腿去不少,丹紅沒有隻是成了暗紅,我命下人去換塊新的,也給添些生氣。
我問你青然劍未何不讓我碰,你說那是你門派的事情。我時常看那劍,好鐵好鋼鑄造的,連劍鞘都是刻滿青色花紋,劍柄處還有一個紅色的調穗,拿在手裡好生重量。拔出劍來還明晃晃的閃出光來,閃的眼睛直想閉上。像明鏡又像一件寶物。
在沒有雙腿的日子裡,我們日夜都守在一起,你給我煎熬的中藥都是山上精心採摘回來的。那一日你從山上回來,拿回來好多藥材,只是分不清楚哪些是毒草那些是中草藥,我告訴你一定先試試。你把每份藥都煎熬好給白兔喝,結果沒有一隻白兔中毒生亡。我笑你翠煙還教這個。
你突然眉毛凝成一團,哭了起來。你說你似乎是背叛師門,幾年都不回門派,回去大師姐一定會打死我的。說完你用手帕子擦眼淚,那丹紅的嘴脣被淚水浸溼,我舍都捨不得去親它。
我們一同翻開《詩經》,窈窕淑女,君子好求。我最喜歡的詩篇,我看到這一句,你也看到這一句,我看到你的眉毛凝聚開來,細細的柳葉眉浸染臉龐,嘴角還帶一絲硃紅。你我的眼神就在書裡糾纏,我握著你的手,冰涼卻在我的我溫暖裡。
說罷你又去折那旁邊的柳樹,嫩嫩的枝芽吐出一股新綠,清香就散發在那空氣裡。春天到了,這是我腿殘掉的第四年了。
你折了4只柳枝編起一個花籃,淡淡的綠配著嘴脣的丹紅,因是紅肥綠瘦了。南風,這麼多年你長大成熟了。
我們一起喝過好多中草藥,我想過再站起來,但是每次從你做給我的木質輪椅上摔下來時我都恨我自己。為什麼我堂堂7尺男兒要靠幾塊木頭過日子。你說要想站起來就要靠自己,更需要白藥。可是我們到哪裡去找白藥,只有去白陀山了。
你走之前的一天我們在園子裡摘了好多柳枝,嫩嫩的吐出新綠,你說你不想再入江湖,哭著抱住我僅剩的身體,即使是冰涼的,因為它再有沒有當年蕭山的氣勢,現在的他只是一個廢人。我們把編好的花籃用一大塊布包好,葬在了草堂裡一顆大槐樹的旁邊。
你讓下人幫你打點好行李準備去白駝山。我把我作的詩都放在一塊錦帕子裡。上面還繡了風字,是你送給我的帕子,皎潔如月。
這三年來,你可知否我日夜都在思念你。我放在心中的感情對你有了依賴而不是依戀,因為那樣蕭會痛苦。生命裡存在卻失去,即使是廢人也要有感情的活著。
我不知道白駝山在哪裡,可是走後的三年,我感覺那裡很遙遠。你的大師姐現在肯定是掌門了吧,而你呢卻在那人海里為我尋找白藥,我寧願不要白藥,我只要你。你還記得誰為你畫眉誰為你盤發嗎,對著明鏡的你那麼美,嬌弱天仙卻要拿那青然劍再為我打打殺殺。江湖一個難字,而你卻像那天空中的風,所以曰南風,對嗎。
這幾年我隱居山林只在草堂裡命下人種菜種花,江湖之事一律不過問。有人說你在白駝山中被人毒死,有人說你回了門派,還有的人說你已經失蹤。可是現在的南風,我感覺你還活著。離去否,離去否,應是紅肥綠瘦。堂子裡的草葉都謝去,我想你的丹紅嘴脣還依然存在。
我不在想在草堂等待就命下人抬轎子回門派去看看。我回到了忠已山。山上比以前荒蕪多了些,也沒看到在山腳等候的師弟。他們把我抬到大堂時我抬頭看了看裡面的擺設,將近10年沒有再看到的紅木椅子,空氣裡還散發著淡淡的木質香味。堂上的字跡顯然我似乎隔了幾十個年輪沒有看到一樣,但是它們就毅然就在那裡。且罷,孤獨散去,我在大堂等候師父,卻沒看見別的師兄弟。
師父已是白髮蒼蒼,皺紋的溝壑在年輪裡做了記號。
師父,徒兒不孝,徒兒在外已成婚但是永遠也站不起來了。師父,徒兒不孝啊。我從轎子裡撲到地上,抓住師父的腳,一滴一滴的淚水灑在地上。
是誰傷了你,快說。師父大聲道,他伸出兩隻手把我扶了起來。我從錦帕子裡拿出藏好的兩枚毒飛鏢,上面白字的溝壑依然明顯。
這是我門的獨門暗器,只有掌門才有資格學習使用,你從何而來。師父大聲說道。
是一個黑衣人,他讓我去白駝山找解藥。我說道。
徒兒啊,你怎麼會是保護翠煙派魏南風的人啊,那飛鏢是我一直所用的。這些年我一直在尋找青然劍和你,但我一直沒有再見過魏南風,白駝山是專門用來釀造解藥的地方,山區陡峭險惡,一般人是登不上去的。師父邊哭邊跪了下來。師父錯手傷了你,師父……
這個時候門外突然下起大雨,噗哧噗哧的打在地上,雷聲漸漸重了,天空被撕裂成兩段。一段是青色一段是暗藍色。
你可知道為何我傷她師父,當年為了那一把青然劍各門各派打打殺殺。那裡面也不過只是藏這白駝山的一種草藥的祕方罷了,是白駝山山主鑄造的劍。這些年我一直在尋找那解藥。師父對著天空大哭。他的淚水和我的淚水混合在一起,地面上全部一片片溼溼的。師父跑到雨裡,用手抓住他的白髮,一根一根的灑在地上。雨水就在窗簷灑落下來,順著一個方向流成一道一道的直線,雷聲淹沒了我們的聲音。
我拿出錦帕子裡的毒飛鏢在脖子上劃了一刀,再也沒有醒過來。只是那毒液一直流個不停,永遠也沒有解藥可以再救了。**感觸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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