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坐著
一如蓮座上冬眠的塑像
只有一種聲音能把我喚醒
醒來時就有了陌生的感覺
望著那條潮溼的黑色小徑
知道所有的冰雪都已化盡
這是你的呼吸從遠處傳來
斷斷續續,時有時無
你說草在長
你說草在無聲地長
在太陽睡去的時候
在失去月光的時候
破土的聲音無人聽到
我看著你
看著你鼻尖上微微的銀光
看著你神祕的滾動
心中最後一縷鵝黃變成了嫩綠
我輕輕地對你說
是的,我聽到了
阿安念這首詩的時候,我正躺在被陽光晒得暖暖的草地上夢周公。他把我叫醒,捏捏我的鼻子說,臭丫頭竟然敢在我念詩的時候偷偷睡著。我揉著尚且朦朧的雙眼小聲說,我討厭現代詩。
阿安送過我一本李煜集。我們都是固執的人,他固執地喜歡泰戈爾,我固執地喜歡李煜,我們又一起固執地喜歡午後的陽光。
阿安說,固執並沒有什麼不好,只是堅持自己的夢想。所以,阿安為了自己的夢想遠走他鄉,沒有猶疑。而我固執地留在這個城市,仰著臉讓陽光靜靜傾瀉。
阿安和我都喜歡阿來的《塵埃落定》,我說,也許我還不如那個傻子,他每天醒來都會問他自己是誰,而我連尋找自己的勇氣都沒有。阿安拍著我的頭笑,笨蛋,你一直在尋找真實的自己啊,阿安指著我還未結束的心理測試說。
阿安不知道,我是怎樣帶著惶惑的心去做那些心理測試。
阿安說,其實沒什麼可測的,你永遠是你啊。我說,可是我自己都不能完全認清自己。他說,其實沒有人能完全認識自己,你是,我也是,只要快樂就好。
只要快樂就好,阿安告訴我。依稀記得童年的我和阿安喜歡躺在小山坡的草坪上晒太陽,任午後的陽光在身邊嬉戲。直到很多年以後,Sunny和我躺在校園的人工草坪上享受陽光時,偶爾會想起阿安,他在遙遠的法國,不知道有沒有時間晒一晒暖暖的陽光。阿安說他很忙,每天有上不完的課程,所以我很少打擾他,只是翻出舊時的照片,看著我和他在太陽下咧嘴傻笑的表情,很溫暖。
阿安走的時候,曾拍著Steven的肩膀說,好好照顧那個傻丫頭啊,盯緊點。我在阿安背後向Steven做鬼臉,說,你膽敢管我就死定了,Steven一臉無奈,說這可是個艱鉅的任務,不是還有Sunny嗎?阿安搖頭,她們倆都是瘋丫頭。我暴跳,一拳打過去,嚷道,瘋子打人可是不違法的!
電視裡的離別場景都是感傷的,然而阿安走時我仍在傻笑,不忘拉著他讓他寄給我一朵鳶尾花,連Steven也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待阿安走遠後說,你為什麼不哭?我睜大眼睛,為什麼要哭?Steven頓時無語,像看怪物一樣打量我。他不知道,我最討厭的,就是看著別人離去的背影哭。正如Sunny走時,我依舊笑著目視她遠去,看著她的頭髮在陽光下微微發亮。
Steven知道我喜歡看日劇,特地從碟店淘來了正流行的《一公升的眼淚》。聽到片名,我斜眼看著他,不會這麼想看到我哭吧!我已經夠煩了。看著一團糟的成績,真有種砸掉桌椅走人的衝動。Steven拍拍我的肩,你看看池內亞也,別人得絕症都不退縮你不就沒考好嗎!我說你給我閉嘴。他說其實我早就看出你內心的恐懼了,你怕你趕不上阿安,但你為什麼要假裝堅強呢?
我一怔。我為什麼要假裝堅強?每晚不斷做著一些奇奇怪怪的夢,有時夢見老去的自己,有時夢見裙帶紛飛的自己,而後突然醒來,聽著午夜的鐘嘀嗒嘀嗒地響。Sunny說,我們都是很陽光的孩子。有時,我真的對自己有些懷疑。沒有人知道,阿安和Sunny走時我咧嘴的表情有些僵硬,很像滑稽的小丑。
其實一直很可悲,只是我自己不知道而已。
一個人的時候,因為害怕那些混亂的夢魘,習慣睡的很晚。常常是深夜時分開始動筆寫文章。阿安的頭像閃個不停,怎麼還不睡?小心第二天變成熊貓眼。我發過去一個笑臉。阿安說,有沒有好好吃飯?不要再喝啤酒了,你的胃一直都不好。阿安說,閒著無聊就去參加一些活動吧,學校裡不是有很多社團嗎?阿安,阿安。法國的鳶尾花還在開嗎?
電視裡還在放著《一公升的眼淚》,麻生遙鬥為了治好池內亞也的病讀醫書一整夜。心莫名地被什麼撞擊一下,胃開始翻江倒海。這是這個月第三次犯病了。
阿安,你是我的魔咒。
Steven的電話不合時宜地響起,電話裡的聲音頭一次如此遙遠。Steven說,知道你沒睡,所以才打來,沒有打擾吧。上次你跟我說的一全套snoopy公仔我終於找齊了,明天給你送來……我已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只是“唔,唔”地答應著,好像聽見他在大聲叫喊我的名字,而我無力回答。
剩下的細節差不多被我淡忘,只記得有誰衝到寢室將藥塞進我嘴裡。偶爾提及此事,Steven一臉無辜,說誰叫我是你哥們呢?我傻笑,隨口說了句,以後我請你吃飯。Steven奸詐地一笑,那你別後悔。
後來,咖啡和啤酒都被Steven沒收。我欲爭辯,他威脅,再不聽話我就告訴阿安。我只好乖乖地像個小媳婦。我想Sunny看到我這個樣子一定會捧腹大笑,說我平時的氣焰不復存在。
我總是對Steven說,再這樣被你管著,我在一群學弟們面前就沒有威嚴了。Steven笑著說,你應該感謝我。
我知道,我心裡說。謝謝沒有說出口。我就是這樣一個不善於表達的人。
Steven總說我是慢熱型的人。他說,第一次見你,以為你是很害羞很內向的孩子。想起第一次見到Steven的時候,看著他明亮的眼睛笑起來彎彎的盛滿陽光的樣子,我突然傻傻地呆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他伸出手。阿安曾對Steven解釋說,她是少了陽光不能活的孩子。
如果每天都是陽光燦爛的一天,那該多好啊,我對Steven說。
沒有阿安和Sunny陪伴的日子很是漫長,只有抱著TheCardigans的CD和那些便宜而劣質的日劇DVD度日。很久不再看武俠,很久不再看張愛玲絕望的小說,很久不再聽LinkinPark的激烈音符。Steven說,你變了,變得有些沉默。我想我是變了。回想曾經看《縹緲錄》時,一群人爭得不可開交,只因為阿安喜歡姬野,而我和Sunny喜歡呂歸塵。Steven則每次保持中立,在一旁樂呵呵地看著我們三個人的吵鬧。只是爭到最後,阿安不得不對我們的手舞足蹈表示投降。那是一段幸福的時光。
Sunny曾問我幸福是什麼,我對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微笑,是能和你們每天沐浴午後的陽光。我沒告訴她,牽著她的手在空蕩的操場上游蕩也是一種幸福,只屬於我們倆的幸福。
同學都說,我失去了Sunny就像失去了另一個我。在《薇諾尼卡的雙重生活》中,當這個薇諾尼卡在和男友親熱時,另一個城市的薇諾尼卡突然暈倒,一種悲傷的感覺自心底升起。Sunny說,我們就是一對雙生花。
因為Sunny和我如此默契,以至於她的男友和我們在一起時被大家說成局外人。後來Sunny和她的男友分手時,Sunny只說了一句,他不理解我們的世界。Sunny的男友並不喜歡陪她晒午後的太陽。
Sunny也是個很任性的孩子。
一個暖洋洋的午後她說,對不起,我要走了,就在明天。我們既沒有擁抱,也沒有哭,一別就是三年。儘管無數個夢中有她,發怒的她,傻笑的她。
從此以後,再沒有人陪我晒午後的太陽。
Sunny,你就是我的陽光。
Steven拿著《極道鮮師》的盜版DVD興沖沖地來找我。看到矢田一干人跪下求小田切龍的父親讓他重返校園時,忽然淚如雨下。Steven靜靜看著我,良久不語。
其實,那天,我很想說,你終於哭出來了。Steven在很多天後如是說,你是個寂寞的孩子,卻把自己裹得緊緊的,不容別人靠近。
自從懂事以來,從未在任何人面前哭過,我面無表情地告訴Steven。包括阿安。
也是第一次沒有做雜亂的夢。
收到阿安來自法國的一封信,開啟,一片被壓得整整齊齊的鳶尾花翩翩落下,還帶著陽光的味道。阿安說,鳶尾花代表著愛,你身邊一直有很多愛你的人。
那些淡淡的細碎的愛,就和陽光一樣。
午後的陽光其實一直是暖暖的,即使只有我一個人躺在草坪上,仍然是暖暖的,就像我們那時傻傻的純真的笑臉。**感觸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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