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阿緲
太和三年。帝都。宰相府。
年輕的將軍怔怔地看著旋轉的舞女,兩道一直皺著的劍眉慢慢鬆開。
這舞姿,好熟悉,好像她的……
阿緲,你不要和他走。
對啊,我聽說,將軍那個人喜新厭舊,在他身邊的女人沒有超過半年的。
一群女子焦急地想要說服那個坐在她們中間的舞女。
阿緲莞爾,我已是他的人,就算被遺棄,我也無怨無悔。
你……不會喜歡上他了吧?
阿緲只是笑而不答。
他挺拔的身姿,俊俏的臉,帶著一絲不羈的微笑,早就讓她沉迷其中,所以她才會允許宰相把她當禮物一樣送給這位當朝將軍李明宣。
在這個和平的年代,一個將軍不需要金戈鐵馬,不需要冰甲玉杯,而是向李明宣這樣,行走江湖,帶著美女、寶馬、長劍,四處流浪,八方為家。
三個月後,當阿緲被第一縷陽光照醒後,房間裡沒有了另一個人的任何痕跡,似乎是阿緲獨自到了這南方的小鎮,那個叫李明宣的人不曾來過一樣。
阿緲知道,他走了。
她不感到難過,自從他伸出手要她和他走,她就明白,這個自己愛的人,總有一天會不聲不響地離開她。只不過,胸口還是會感到有些痛。
阿緲淡淡嘆一口氣,過起自己的生活。
二、深城
當朝天子凝錦,年方二十五即創立王朝盛世,雖說獨寵一妃,卻從不荒廢政事,得百姓愛戴,萬民景仰。
傳說凝錦相貌不輸將軍李明宣,受寵的雲妃雲深城也是天下第一的美人,而且長袖善舞,當年就憑在王朝舞宴的一舞被凝錦選中封為王妃。
王朝舞宴是王祭祖後的一次晚宴,正五品官員以上都要從民間選出一名舞女表演,在晚宴上,觥籌交錯,金釵銀鈿,粉妝玉衣,充滿了整個宴廳。
李明宣的父親原是宮內一品大員,李明宣由於父親的關係,被封為將軍,而云深城是他家的一名舞女,在太和一年代表李家參加了王朝舞宴。
舞宴結束後的第三日,一道聖旨傳下,封雲深城為王妃。
李父不知,雲深城和自己的獨生子李明宣早已花前月下、私定終身了。
就這樣,在雲深城踏進後宮的一刻,李明宣丟下了一切,浪跡天涯。
太和五年。帝都。王宮。
深城,聽說那個四處遊蕩的將軍李明宣到了帝都,今晚我將宴請他,你準備一下吧。
是,王。
雲鬢花顏的王妃,即使已和眼前人夫妻四年,語氣裡仍然帶著抹不去的冷漠,只是在聽到“李明宣”時身體微微顫動一下。
凝錦低下頭來,深城眼中的寂寞令他感到心口疼痛。
晚宴。
雲深城偷偷打量多年未見的李明宣,他近幾年的生活她在宮中也聽到些,近日一見,已不是當年的意氣風發,而是帶著深深的疲憊。
凝錦看著坐在自己身邊笑意盈盈的深城頻頻勸自己飲酒,同平常坐在一旁靜靜喝酒的深城簡直可以判若兩人,一股寒意融入胸口,苦笑一下,最終,她還是……
深城努力把凝錦灌醉,這樣才能和李明宣私下見面。
當凝錦終於喝醉倒下的時候,深城一笑,說,來人,王醉了,你們都扶他回寢宮吧。
整個大廳寂靜下來,遠處傳來宮裡打更人的悠長的尾音,樹葉沙沙作響,諾大的宮殿裡,只剩下眼角帶著深深疲憊的將軍,和雙眸含有點點淚光的王妃。
三、思卿
半夜醒來,沒有看見陪伴自己多年的妻子,身側空空蕩蕩,只有透過紗簾投下的點點頹敗的月光,她還沒有回來。
裙襬拖過地,發出輕輕的沙沙聲,凝錦急忙躺下裝睡,直到感到一個冰涼的身體貼近自己,才裝作懵懵懂懂地擁住雲深城,說,昨夜喝多了,我的頭好痛。
讓凌晨的花露打溼的雲深城,感到很溫暖,不由向凝錦靠了靠,看著面前一臉疲憊的凝錦,那熟悉的眉眼,那熟悉的嘴脣,那熟悉的弧線,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悸。
但是,不知何時,自己已經熟悉這個人的懷抱,才會感到李明宣是那麼陌生,陌生到感到有些難過。
深城又向凝錦的懷裡鑽了鑽,那種再熟悉不過的味道,那種嗅到就莫名感到心安的味道,讓她靠在凝錦的懷裡靜靜地睡去,沒有看到凝錦睜開眼睛后里面的落寞。
李明宣離開了京城,他感到累了,已經不想再到這個繁華的帝都,這個紙醉金迷的城市。當他發覺自己和深城只是不停地在寒暄著打破冷清時,就明白,深城早已變成了自己回憶裡的一個觸不到的故事,他們已經結束了。
李明宣離京的訊息傳來,深城正在繡一對鴛鴦,對此她只是心神一晃,想起那張疲憊的臉,然後,繼續靜靜地坐在陽光下繡她的鴛鴦……
凝錦放下手中的奏摺,修長的食指敲了敲桌子,吩咐道,竹兒,去告訴王妃,說我今晚還不會去了,公事繁忙。
那名叫竹兒的侍女是凝錦的青梅竹馬,兩人一起長大,竹兒雖不說是國色天香,但也是清秀脫俗的美人。
竹兒輕輕皺了皺眉頭,王,您已經十天有餘沒回寢宮去了,況且這幾天王妃身體有些不適,正在臥床,我看您今晚的事已忙完了,何不回去看看?
凝錦閉上了眼,嘆一口氣,說,算了吧,我想她不怎麼想看見我,還是不會去了吧。你替我看看她怎麼樣,讓她身邊的那幾個丫頭機靈點兒,她有什麼想要的都給她,看著她按時吃藥,不要嫌藥苦就鬧脾氣不喝,有時候,她哪裡難受不想說,好忍著,讓丫頭們都注意了點兒,哪裡不舒服立即叫御醫,還有,你……
竹兒打斷他,既然如此關心,每天和我說的話都千遍一律,為什麼不自己去看看,我覺得,你說的話比我管用得多。
凝錦常常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斜斜的陰影,一眨一眨。竹兒知道,只有他在猶豫不決時才會有規律地不停眨眼,看著燭淚一滴滴劃下,竹兒不耐煩了,直接拉起凝錦的袖子,說,走吧。
可是,凝錦剛被竹兒拉到門口,又打了退堂鼓,讓竹兒自己去。竹兒見他實在不想去,一跺腳,瞪了他一眼,自己打著燈籠走了。
深城在雕花木**斜倚著床頭繡鴛鴦,房內有些暗,陰影投在深城的臉上,竹兒看不清她的表情,作揖道,王妃。
深城只是抬了抬頭,就又去繡她的鴛鴦,說,他今晚又不回來了吧。
說得肯定,彷彿是自言自語。
竹兒抬起頭,看著面前的女子,說,奴婢有些話想和王妃說,不知王妃願不願意聽。
深城放下手中的東西,向陰影裡又靠了靠,看著那個嬌小的侍女,說吧,我聽。對了,她回了揮手,你們都下去吧。
寢宮安靜下來,只剩兩名女子相對。
竹兒先開口,說,我本是一名侍女,可是從小陪在王的身邊,而王也和我情同兄妹,我瞭解他,凡是他喜歡的東西都不想自己去要,去爭取,從小他就這個樣子,有什麼想要的,只有別人都不要的時候他才伸手去拿,即使那個東西原本就屬於他,即使只要伸手,只要一句話就可以得到。而王妃,您是第一個他想要,而且不顧別人而拿的東西,您對他來說,是特別的,在他眼中,您比得上所有。他也明白,您和李將軍的關係,那天他沒有直接回來,而是在大殿外待了一會兒。
竹兒看不到她的神情,只是感覺**的人影顫了一顫。竹兒嚥了口唾沫,繼續說,我不能,王也不能要求您愛王,但是,我希望您能和李將軍一刀兩斷。
竹兒把最後四個字咬得很緊,說罷就行了個禮,退下了。
深城看著竹兒清秀的背影,咳了好一陣子,守候在門外的宮女太監們急忙一湧而入,只見他們的主子緊緊盯著門口,兩隻手攥成拳,指甲似乎要嵌進肉裡去。
你們都下去吧,留思卿在這裡就行了。
我該怎麼辦?眼淚湧了上來,臉色蒼白的王妃輕輕擁住思卿。
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我該怎麼辦,我答應了明宣,要好好待他,但是,我沒有機會了,他不來看我,他知道我的過去,他不會再理我了,我該怎麼辦……
思卿看著這個曾經那麼堅強的女人在自己的懷裡痛哭,就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慌亂的眼神,零亂的頭髮,已不像當年光豔鮮麗的王妃。思卿嘆了一口氣,輕輕撫著深城的背。
你去找他,告訴他你已經和自己的過去有了一個徹底的告別,告訴他,你今後一心一意陪在他身邊。
深城在她懷裡點了點頭。
思卿原本是李府的婢女,和深城交好,深城入宮時帶上了她,在這個深宮大院裡也有個可以傾訴的人。
而現在的深城,就感到自己好無助。
四、凝錦
已經一個月沒有見深城了,凝錦最近常常出神,竹兒看他這副樣子知道他在想他的愛妃,一見他出神就重重地拍他的後背一下。當那雙眼睛又有了焦點回頭瞪了她一眼時,竹兒只是笑笑。
今日陽光很明媚,下了早朝竹兒見凝錦又在出神,就說,何不去後花園瞧瞧,我昨天聽照顧花園的璃釧說,後花園的玉蘭早就開了,可不能讓人在這大殿裡憋悶死。
凝錦皺著眉頭看她,看她一臉嚮往的樣子,就懶懶地應了句,好,不過,只你一個人跟著就行了,那些笨手笨腳的傢伙就在這裡憋悶吧。
玉蘭花一大朵一大朵地開在枝頭,粗大的濃綠葉子,把玉蘭的白皙襯得更為出眾,玉蘭的獨特香味,散得滿園都是。
竹兒嘆道,我前幾日見了王妃,不知是這玉蘭白呢還是她的臉色白。
竹兒偷偷打量著凝錦的臉色,只見他神情緊了緊,一下子又恢復正常,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加快了腳步,不像是來賞花的,倒像是在趕路的。
竹兒加緊腳步跟上,幽幽地說,我聽思卿說,王妃這個月在不停地繡鴛鴦,巴巴兒地等著某些人去看看她。
說到這兒,凝錦一下子停下了,竹兒差點撞在他身上。我是帶你來賞花,不是來在我耳邊絮叨的。
忽然,一陣不同於玉蘭的香味傳了過來,還有衣裙劃在地上的沙沙聲。凝錦側身看過去,正對上一雙有些慌張的雙眸,熟悉的臉龐,熟悉的輪廓,但是,臉龐真若竹兒所言蒼白了些,輪廓也比一個月前消瘦了些,彷彿輕飄飄的,一吹就散了。頭上沒有半點珠翠,一身素裝,沒有半點大紅大紫的裝飾,漆黑的青絲在初春那還有些凜冽的風中輕輕飛揚,臉上未施半點粉黛,嘴脣無半點血色。即便如此,那名女子還若天仙下凡,若玉蘭仙子,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已一個月未見的夫君。
竹兒不知什麼時候走了,只剩兩人在玉蘭樹下默然而對。
冷風吹來,衣著單薄的深城打了一個寒顫。凝錦看著她,稍許,把鏽著無爪龍的金色斗篷披在她身上。
王……
你自始至終,都沒有叫我一聲我的名字,我們之間永遠隔著很遠的鴻溝,你不願跨越,你不想到我為你準備的避風港來,只願呆在從前的世界,我明白,你應該是不想見到我的。我走了。
深城臉色慘白,嘴脣毫無知覺地抖著,她的渾身的力氣彷彿被抽盡了一般,說不出一句話,做不出一個動作,只能無能為力地看著那個眼底埋有深深落寞的人轉身離開,那麼熟悉的身影,那麼希望他回過頭。她還有話說,她還沒有和他說她已經準備要好好和他在一起了。
凝錦。
她終於說出了這兩個字,可是,已經為時已晚,他不給她機會,玉蘭樹下,只有她一個人在空蕩蕩地站著。
五、玉蘭
深城摘下園裡的最後一株玉蘭花,斜插在青絲上。
太和五年,六月初六,王娶端妃。
誰都不說,但宮裡的人都知道,雲妃已經被冷落了,王不去看她,終日與端妃在一起,不過幾月端妃就懷了龍子。
深城的病雖有了一定的康復,但是思卿知道,她的病是好不了了。她每天都躺在**,偶爾回到花園去走走。飯也吃不下,身子越來越慵懶,不著妝,只穿清清淡淡的衣服,不戴任何首飾,不說話,經常發著呆就開始哭,眼睛都是紅腫的。
宮裡的太監、丫鬟都知道她已經失寵,成天巴結端妃。而端妃,恃寵而驕,不過幾天就把深城那裡的丫鬟和太監調到她的身邊,深城每天看著有人高高興興地從她這裡離開,直奔端妃宮裡去,最後只剩下思卿一個人陪在她身邊。有時候走在路上,那些小人都裝作沒有看到她徑直走過去。一次,他們竟然忘記給她送飯,直到思卿氣到極處,跑到御膳房去鬧了一通,才送來一些涼的剩飯剩菜。從那以後,深城就一直是這種待遇。
深城病了。
思卿急急忙忙去找王召太醫,誰知門口的小太監說王正在端妃的宮裡,根本就沒空,即使是找到王對他說了,也不會把圍在端妃身邊的御醫調到雲妃那裡去。
思卿沒有辦法,只好到端妃殿裡去找王,門口守著的是阿木,原本也是雲妃宮裡的。思卿把事情告訴她,誰知阿木打著哈欠說王已經睡下了,不能進去打擾,硬是不給稟報,說,你們家的主子現在失寵的,就算死了王也不會憐惜的。
思卿氣不打一處來,她可沒有深城那麼好的脾氣,一巴掌就扇過去了,怒目圓瞪,大聲說,阿木,好歹你曾經是我們雲妃的人,雲妃哪點虧待了你,如今她運勢不好,你看看你們狗奴才的樣兒,照著人家的屁股就舔上了,告訴你,她不和你們計較,我可沒那麼好欺負!
你……阿木捂著腫起的臉,本想回她一巴掌,誰知屋裡的端妃起身了,開啟門說,哪裡來的狗奴才敢在這裡撒野!來人,把她給我拖到後院的黑屋子裡,關上她三天!
幾個太監走上來,要把思卿架走,思卿大聲喊,王,王,雲妃很難受,王!
哼,端妃凌厲地看著她,明天就是王朝舞宴,王今天晚上怎麼可能到這裡來!
思卿愣了,這才想起沒有看見竹兒。她渾身都軟了,任憑那幾個太監把她關到懲罰奴才用的黑屋子。
四周漆黑一片,思卿的腦海裡只剩下自己走的時候深城被痛苦扭曲的臉,沒有了花容月貌,只有豆大的汗珠不停地從額頭上流下來,還有那朵和她容顏一起頹敗的玉蘭花……
深城緊緊捂住小腹,傍晚的時候,御膳廚房的人送來的涼飯放在門口人就走了,思卿出去了,整個宮殿裡只有她一個人,沒有辦法,她只好自己一個人把盛飯的大盒子抬到殿裡去。誰知上臺階時,腳上一滑,人同盒子一起跌落在地,本以為沒事,誰知到了晚上,肚子就痛了起來,思卿就急急忙忙去找太醫。
此刻月已上東樓,打更的聲音遠遠地傳來,思卿怎麼還不回來。深城隱隱約約看到自己小時候,看到母親的笑顏,再後來的李明宣的臉,最後,是他的,是王的,她記不清他的臉,因為已經太久沒見,她好想再見他一面,她想起他第一次向她走來,第一次朝她笑,第一次給她講故事,第一次抱住她……
她苦笑了一聲,原來,自己最想見的竟然是他,可自己對他的無情,如今終於有了報應了嗎?
夜很深,宮裡的最後一根蠟燭燃盡了,思卿沒有回來,沒有人來,沒有人知道這裡有一個垂死之人,她彷彿看見她第一次生病時他下了朝急急忙忙趕來看她,連朝袍都忘了脫,她看見他笑著向她伸出手,她也笑了,你終於來看我了,凝錦,我好想你啊……
她昏過去了,沒有發覺自己身下的血已流成河……
最後一朵玉蘭徹底敗了,花瓣都落到血上,觸目驚心的殘敗……
六、竹兒
最先發現深城的是竹兒。
竹兒聽守在王門口的小太監把昨夜之事當作笑話講給她聽時,竹兒有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急急忙忙趕過去。
竹兒看到的場景,直到老去還心有餘悸。
床頭放著的玉蘭一片片都在窗下的一灘血裡,吸收了乾涸的血液花瓣上顯出幾絲鮮紅色,一個穿著白衣的女子,身下已經被血染紅,幹了,發出一種令人毛骨聳然的紫黑,頭髮凌亂,雙手無力得垂在床邊,彷彿要抓住什麼東西,細長的手指皮包著骨頭,和臉色一樣是慘淡的白色,嘴脣沒有一絲血色,眼睛緊緊閉著,可是,她的嘴角卻在笑,竹兒打了一個寒顫,尖叫著跑了出去。
她假借著王的名義把幾個太醫叫了進去,深城最終還是揀回一條命來,竹兒看著她兩眼無神地望著床頭玉蘭原本在的地方,一句話也不說,沒有眼淚,可是竹兒卻覺得是因為她已經把一生的眼淚都流盡了。
只有脈搏,只有心跳,還在證明**躺著的是一個活人。
竹兒看見過深城的舞,她還想著第一次見到她時她驕傲的笑容,她跋扈的長袖,嬌豔的臉龐,靈巧的身姿。而**的這個女人,好像根本不是她曾經認識的美麗的王妃,而是另一個人,一個沒有了希望,什麼都沒有的女人。宮裡的一切把她磨成了一副骨架,一副皮囊。
她偏過頭去,抹去臉上的淚痕,向大殿跑去。
殿上各位大臣恭恭敬敬,李明宣的父親李學士正在對今日的舞宴高談闊論,自大的樣子讓王不禁皺起了眉頭。忽然,門口跑來的一個嬌小的綠色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是竹兒,她跑這兒來幹什麼?
門口的首太監還沒來得及訓斥竹兒不懂規矩,竹兒就已經闖了進來,不顧各位大臣驚異的眼神,對著高高在上的那個人說,王,雲妃小產了。
凝錦的表情變了又變,臉色發青,一下子從王位上站起來,就要離開,李學士立馬跪下說,王,您正在上朝,不能離開。
凝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要上來勸得大臣和擋住他的太監也都低下了頭,凝錦大聲吼著,你們這群混蛋,深城小產了竟然還要我在這個地方上早朝!都給我滾開!
凝錦頭也不回地走了,只剩下一群大臣在低下竊竊私語,王已登基五年,從沒見他如此失態,如今只為了一個失寵的妃子,未免有點兒……
竹兒打斷眾位大臣的話,冷冷地說,各位大臣都請回吧。
陽光靜靜地傾瀉在綠葉子上,在石道上投下斑斑點點。踏在上面,急促的腳步發出一沉沉清幽的空響。
深城的眼睛沒有焦距,只是發愣一樣看著眼前的人。
很靜很靜,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還有院子裡知了的叫聲,以及風吹過樹葉的沙沙的響聲。
兩個人就那麼相對著,不說話。
凝錦感到自己的心口正在滴血,一滴一滴,好像沒有停止的時候。他看著面前的人,原來,一個月不見,她已經變成了另一副模樣。如今的她比在玉蘭花開的時候更要單薄,整個人都顯得輕飄飄的,就像一個影子。
你來了……
她好像才看到他一樣,打破了沉默,然後,眼淚又像斷了線的珠子,我以為,你不會再來了,就算我死了你都不會再看我一眼……我在這裡等啊等,可是,你就是不來……有什麼辦法呢……我啊,好像喜歡上你了……我為什麼常常想起你的微笑……
凝錦看著她依舊沒有焦距的眼睛,那眼睛裡流出來的,不是透明的眼淚,而是一滴滴血,劃過蒼白的臉,劃過他的心,他低下了頭,心痛地喘不過氣來。
她卻笑了,說不定,你根本就沒有來,我看到的只是幻覺,就像昨天一樣,我看見你朝我笑……你好久沒有朝我笑了……多久了呢……久到……我都不記得你的臉了……可是,我要想起來,我要想起你來……我如果忘記了你……就忘記了一切……
深城閉上眼睛,我真傻,你怎麼會回來呢……又怎麼會為我哭呢……不會的,這個時候,應該有一個人陪在你身邊的……好好愛你,你也好好愛她……聽說,她長得很漂亮……你對她很好……有沒有比對我好呢……那些太醫們說,我的眼睛已經哭壞了,看不見東西了……原來我肚子裡有你的孩子……連我都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會哭的,至少,我以後還能看見他的臉……他是男孩還是女孩呢?……是男孩吧……和你長得很像,這樣,我想你的時候看見他就行了……可是,連他我都失去了……唉……
凝錦咬住嘴脣,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思卿,思卿……深城輕輕地叫著,瘦如枯柴的雙手在空中胡亂地揮舞著,想要扶住什麼,凝錦急忙伸出手去,讓她扶著他。
思卿,扶我去梳妝,今天是王朝舞宴,我要去。深城的臉上露出不同尋常的紅暈,興奮的,病態的,臉上乾涸的血跡就越發顯得猙獰。我要讓他看見我,我要見他,我要漂漂亮亮地見他,就像五年前一樣,只要見他一面,就算他離我很遠,就算我看不見他,只要知道他的目光在不經意間會滑過我,就夠了。
凝錦心口一緊,看著深城像被施了魔法一樣突然興奮起來。
他幫她洗完臉,看她摸索著想要為自己著妝,可是總是失敗。
思卿,還是你幫我來吧,我不想讓他看出我的臉很蒼白。
凝錦跪在她身邊,拿起眉筆,為她畫眉。
她的眉毛很淡,很長,很美。
凝錦為她梳髮,青絲三千,前幾日的憔悴讓她的頭髮稀疏了不少,但還是那麼有光澤,似乎主人的痛苦與它無關一樣。凝錦的淚一滴一滴從頭頂流至髮梢,像一顆晶瑩的露珠一樣,滴在冰涼的大理石板上。心口的疼痛讓他恨不得把心臟挖出來。
七、舞宴
滿頭珠翠,她穿上了五年前她的嫁衣,她說,王曾經說過,她穿這件衣服很好看。
凝錦扶著她走了出來,屋外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一不小心,深城沒有注意臺階,向前撲去,凝錦一把擋在她胸前,深城就抓住了他的手,然後,凝錦感到深城渾身一震,開始發抖,她使勁摸著他的手,然後,順著他的胳膊向上摸去。
深城摸到了曾經吻著自己的軟軟的嘴脣,摸到了高挺的鼻子,摸到了長長的睫毛,濃濃的眉毛,熟悉的臉型。
……你……你……深城身子一軟,已經說不出什麼來了,彷彿剛剛全身的力氣都已經在見到他以後被什麼人抽去了。原來,他一直都在自己身邊,自己竟然沒有發現,他為自己描眉,他為自己穿衣,細細地梳她的長髮……
凝錦的眼淚流了出來,門外的宮女太監不敢出一點聲音。當深城從震驚中走出來,她的眼睛又開始流血,染紅了她的龍袍,把她的紅嫁衣染的分外妖嬈。
深城,深城,你不要哭了,是我錯了,我錯了……凝錦用他的手不停地擦拭著深城的血淚,可是,怎麼擦都擦不淨,她的血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的湧出。
他一下子跪下了,他抱住深城,他覺得自己好無能,他努力擦著深城的血,可是沒用,她的臉上已經全是血了。他失聲痛哭。這位年輕的王,擁著心愛的妃子,只知道不停地哭,不停地為她擦掉眼淚。
凝錦看到她的嘴脣在嚅動,他湊上頭去,努力聽清楚。
……我……我要去看舞宴……我有話要……要對你……說……
好,好。凝錦哽咽著說,但是,你不許哭了,知道嗎?
深城笑了,很開心,就像一個被滿足的孩子一樣點點頭。
太和五年,大殿,舞宴。
凝錦把深城擁在懷裡,看著她嬌豔的笑臉,彷彿又回到了過去,回到他們舉行大婚的那一天,她也是在她懷裡笑著,但是,如今卻多了一樣東西,深城或許沒有發現,那是凝錦一直都想在她臉上看到的表情,想要給她的東西,叫幸福。
舞宴結束,大殿裡冷清下來。
深城在他懷裡,用很淡很淡的聲音說,凝錦,知道嗎,我愛你。
凝錦將她抱得緊了緊,吻了她的額頭,我也愛你。
我知道,深城閉上了眼睛,臉上依然帶著幸福的微笑,你包容我,你照顧我,你知道我心裡沒有你,但是你仍舊對我好,這些我都知道的。謝謝你……
雲深城用盡了全身力氣,抬起頭,吻上了凝錦的脣,兩行血從緊閉的雙眸裡緩緩流出。
當她的力氣全數用完,頭沒有生氣地垂下時,臉上的血淚也幹了。
凝錦拿起她剛剛塞到他手中的東西,是鴛鴦,她繡的鴛鴦香囊。
他就那樣抱著她,不哭也不笑,就像深城離開時把他的靈魂也帶走一樣。
太和五年,王朝舞宴,雲妃薨,王怒,徹查雲妃死因。終,處決大王子之母端妃,及婢女、太監不等。封婢女思卿為詠忠夫人,並賜婚,同御前侍衛方灼結為連理。
太和二十六年,王薨,兩妃死後再無續絃,大王子發配戍邊,義子二王子鼎承繼位。鼎承封伴先王一生的婢女竹兒為清幽夫人,為其造清幽府以養天年。
八、傾城
太和八年,南方小鎮。
李明宣疲憊地走在青石小路上,這幾年他找到自己扔下各女子的地方,卻發現嫁的嫁,搬的搬,沒有一個留在原地。
這是最後一個地方,李明宣早就不記得她的模樣,不記得她叫什麼名字,只記得凌亂的籬笆,潮溼的小巷。
那是一個農家小院,一個五六歲的頑童正在門口都小狗玩。李明宣失望地低下頭,這應該又是嫁掉的或者直接搬走了,剛要回頭,那個孩子已經朝屋裡叫起來,娘,有人來了。
誰啊?
只一句,李明宣就愣住了,這個人,是和深城很像的那個女孩。他回過頭,對上了一雙驚喜的眼睛,雖然已經有了一些歲月的痕跡,身材也瘦了些,可是,他的記憶裡還是有這個人的,那個笑容、聲音、舞姿都和深城很像的人。
阿緲揉了揉眼睛,肯定了面前的人正是自己愛了大半輩子的人後,快步走上前,拉住男孩的手說,快,叫爹。
李明宣吃驚地看著面前的母子,她不僅等他,而且還願意在他離開後把孩子生下來,原來,真正愛自己的人的確是在原地,等他回來,無怨無悔。
他一把抱住阿緲,泣不成聲。
南方小鎮的黃昏,小雨打在青石小路上,留下深深的痕跡,李明宣擁著妻子,打著油紙傘,看著前面打著小傘牽著狗的兒子,說,我兒子叫什麼?
阿緲微微一笑,說,鼎承。
太和十一年,封大將軍李明宣之妻阿緲為一等誥命夫人。
太和十五年,王將大將軍李明宣與誥命夫人阿緲之子鼎承過繼為義子。**感觸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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