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個魚的世界,魚佈滿了她的整個世界。
熱鬧非凡的集市,熙熙攘攘的人群。漫無目的遊走。短袖白得有些晃眼,穿一條破破泛白的牛仔褲,底下是白色的布鞋,依舊白得晃眼。從集市的這頭走到那頭,然後再從那頭又走回這頭。看川流不息的人,看各種面孔,表情。開心的,不開心的,盡收眼底。
只是一個轉身,所有的記憶就在那裡定格。手捧魚缸的少年,稚氣未脫的單純眼神,笑笑說,小姑娘,你擋到我了。沒有讓步,盯著那張臉死死的看著。那只是一張很平凡的臉,談不上帥氣,也不秀氣。但就是那麼奇怪,就是回頭看到的一張臉,在眾人之中,卻是最吸引人的。他說,小姑娘,你擋到我了。她伸出一隻手指,在他的魚缸壁上划著,說,你喜歡魚嗎?他看著她,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經神有問題的人,但又出於禮貌說,嗯,我姓餘,所以我喜歡魚。她說,魚缸裡是五條魚,為什麼?他有些不耐煩,說,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還有我,我們都是魚。說完,又說,小姑娘,你讓讓,讓我過去。她還是站在那裡沒有動,張開嘴巴還想說什麼。他把魚缸直接遞給她,說,這個你先拿著,往那邊站一點,你就在這裡等我,我一會兒就過來。她抱著魚缸,移了移身子。他對她笑了笑,然後走開。她站在原地等他,等了好久,好久,都不見他回來。一直到天黑,集市散去,空無一人的大街,才知道他不會回來了。
接連的幾天裡,她都抱著魚缸,站在市集上,等著他。她想,他肯定會要自己的魚,他說他喜歡魚。更何況這五條魚,分別代表著他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還有他自己。他怎麼會不來呢?但是一天又一天過去了,他始終都沒有來。連旁邊攤點上的叔叔都問她,孩子,你這是怎麼了?整天呆到這裡做什麼啊?她明白,他不要自己的魚了,他只是想讓她給自己讓路而找的藉口,這個騙子。在自己十六歲生日那天,就這樣騙了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可以輕而一舉的就被他所吸引,可以深深的記住他的相貌,他的眼神。她用畫筆畫,用了整整一個下午,畫完後,甚至連自己都開始吃驚,這麼像。那只是一個和自己有著一面之緣的人罷了。放進像框裡面,放進床底下的抽屜裡面。
她相信他們可以再見面,因為故事只是起了一個頭,他說,你就在這裡等我。所以她總相信故事可以繼續,總有一天。
從此她的生活改變了,因一個陌生的男孩而改變。
她有了一個魚的世界,魚佈滿了她的整個世界。
她在魚缸裡養魚,養著他的五條魚,但養了不到一個星期,所有的魚就全部都死光了。她怪自己不會養魚,怪自己笨。但很快她又重拾信心,又養起了魚。整個屋子也慢慢的發生的變化。床單,被罩,窗簾,桌布都變成了有魚的圖案。牆上也掛起了海底總動員的海報。一切都變得和魚有關。他說過,他喜歡魚。常常有人問她,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魚的,你的屋子真像個海底世界。她笑笑說,我是雙魚座的,我喜歡魚。其實她的確也就是雙魚座的。
她的生活因他而改變,是有所改變。但時間久了,那種改變似乎缺少了很多的東西,只是成了一種習慣。應該說,她習慣了自己的那間小屋,習慣了有魚的世界,這些又似乎是和他無關的。
十六歲,到二十三歲。可以讓你原本相信的事情,不再相信。她不再相信他們會在相遇,世界太大了,沒有那麼多的巧合,所有的巧合只可能在夢裡面存在。關於他只是她年少時做過的一個夢。小小的夢。她有時候會從床底下拿出那幅畫,抹掉上面的土,看著那張略顯稚氣的臉,會想,他現在還好嗎?她不覺得這是一種關心,這只是在看到這幅畫後的自然聯想。是的,就是這樣子的。
但有時候,你必須要相信巧合,或許這是因為你們必須要相見。
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但背景換成了一家商場。還是一個轉身,看到了一張臉,只是一個側面,但依舊讓人覺得心動。她沒有想到自己還認得出來。隔著三三兩兩的人,看著。他站在adidas的櫃檯買護膚品,是一個須後潤膚露。哎,走了,南。菁菁叫起來。看回過頭,看著菁菁,才發現自己已經呆了半天。但再回頭,他已經不見了。
很奇怪,像做夢的感覺,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眼睛的問題,是錯覺,未老先衰,老眼暈花了。她和菁菁轉了半天的商場,後來菁菁說,咱們換家吧,去旁邊那家新開的,買完東西,順便去地下室看電影,聽說螢幕大得嚇人。
換了家商場,跟著菁菁買東西,用了好長時間才買完東西,坐電遞準備下去的時候。菁菁說,遇見個熟人,東西扔給她,然後過去打招呼。她順著菁菁的方向,就看到了他。一張並不精緻的臉在人群之中還是那樣的顯眼。她站在原地不動,菁菁和他走了過來。菁菁介紹說,這是餘浩,我家才搬來的新鄰居,就住樓下。這是周佳,我最好的朋友。她對著他笑,一種久違的笑,他也對著她笑,出於禮貌。她說,我們一起去看電影嗎?菁菁說,不看了,不看了,買了這麼多的東西,剛好有他的順車,直接回吧。
三個人便一起回去。菁菁不停的說著話,她沒有太認真的去聽。從後面看著他。想起那年一個孩子抱著魚缸站在集市裡呆呆的等著他,而他再也沒有出現過。現在離得這麼近,卻又是那麼的飄渺,像夢,太像是個夢了。
她偶爾去菁菁那裡,坐在菁菁家的窗戶跟前,就能夠看見他,抱著個籃球在院子裡面玩。有時候她想聽菁菁說起他,但菁菁很少提到,其實他們只是鄰居,不可能深交。
有一次她去菁菁那裡,菁菁又突然加班回不來,天又下雨了。等了很久也不見雨停。她跑到樓下向他借傘,他說沒有傘。接著又笑著說,要不然我開車送你回家吧。她忙說不用了,要不然我接著等菁菁。但發現他已經走下了樓,自己也不好拒絕。就接受吧。結果一出來就發現雨停了,她說,我自己走吧,不下了。他說,我已經下樓了。坐上了他的車,窗戶是打開了,可以聞到雨後泥土的味道,她說,好香。他問什麼香啊?她說,土味啊?他說,我也喜歡。只是隨便的一句話,但她很高興聽到。
路過市集的時候,她讓他停了停,兩個人一起下車。這已經是一條破舊的不成形的老街道了,馬上就要拆了,以後再想來也會沒有機會了。她說,我以前整天都會在這條老街上,最後又補充了一句,離家近。他說,我好像也來過,覺得有些熟。我家離這遠,所以一般不會來這裡的。她很想說,你來過的,但張口卻說,回吧。
坐到車裡,她不說話,有些微微的難過。很久,他突然說,那條街我去過,都早了,我去那裡買過魚。她有些興奮問,買過魚?他說,嗯。然後就不說什麼了。她接著問,那魚呢?他停了停,可能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奇怪,但接著說,我買那條魚是送個女朋友的,可是有個女孩擋著我,怎麼都不讓我過,我怕女朋友等急了,生氣了,就把魚給了那個女孩,自己才跑開。他以為自己擋著他,只是為了那五條魚,五條破魚。他怎麼可能知道她就在那裡一直的等,等了幾天,直到魚滲入到了她的世界,多麼漫長的時間啊!她問,你沒有把魚送給女朋友,她生氣嗎?他說,我還有其它的禮物送給她的。她沒有問起那個抱魚缸的女孩,她受不起那個打擊,他一定會說,就是個小神精病,她不想聽。
他慢慢的走進了她的世界,她也像他的世界邁進。自然而然。
他是她做夢都想要的一件物品,可是走近了,才發現那是件長滿刺的東西,扎得人鮮血淋漓。他融不進她的生活之中,她也進不了他的生活。她想盡辦法去走進,但每一次都扎個疼痛。不同的家庭背景,不同的生長環境,不同的交際***,不同的人生觀,價值觀。他優秀,驕傲,她很普通,不驕傲。
她喜歡他,分不清幻想和現實。以為喜歡就是在一起的理由。知道不合適,卻拼了命的想要在一起。他只是說不合適,但又不拒絕。糾纏其中,理還亂。
後來,她對他說,我們之間很像是一場接力賽。他問她為什麼?她沒有再說下去。其實她很想說,自己就是在跑接力,等到有另外一個人能夠接她的那一棒時,她就會遞過去,毫不猶豫,接著就會像放假一樣,不再那麼累。他們不可能在一起,因為他只喜歡她,不可能接受除她之外,她的所有東西。他熱愛自由,從不承諾,十足的浪子。越接觸越覺得他就是根刺。扎得人好疼。
她曾送給他一個存錢罐,是一隻嘟著嘴的魚,正紅色的魚,很漂亮,限量版的,雖然她知道他根本就用不上。他問,怎麼送了條魚?她笑了一下,說,我是雙魚座的,我喜歡魚。他沒有說什麼,只是輕輕的放到了茶几上。那樣的輕視讓她失落。她想,有一天,我一定會離開的。這樣的戀愛只是一種折磨。菁菁也說過,他就是一個浪子,沒有人能夠征服得了,你也不列外。
八月,天很熱。她知道他有時候愛睡懶覺,發簡訊說,起床了,中午了,快吃飯。他回覆說,不吃了。然後她就跑去買面,給她送去。敲開門,看見裡面還有一個女的,很漂亮,很時尚,是他喜歡的型別。女的看著她,有些驚訝。他也跑出來,一時不知道應該怎麼說。她笑笑,說,先生這是您要的飯,我給您送過來,您剛要了兩份,但是我們廚房只有一份的料了,不好意思。說完把飯遞到了他的手中,轉身走的時候,又回過頭,從茶几上把那隻存錢罐拿走說,先生,您上次說,我們店的服務好,還說要是下次我再給您送飯的話會把這隻魚給我,我拿走了,謝謝。說完帶上了門。
這隻魚,留在一個不珍惜它的人身邊,怎麼也是不好的。
她摘下了海底總動員的海報,換了窗簾,什麼都換。那個魚的世界也沒有了,徹底的沒有了。她想。
**感觸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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