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離忍下心頭洶湧的情緒,哽咽道:“媽人呢?”
“還在手術室。”宋銘閉了閉眼睛,聲音裡透著一股子疲憊。
宋小離轉身衝進了手術室。
醫生還在做著最後的善後工作,見宋小離進來,他皺眉:“你是家屬?”
傅止言上前:“我們是她的女兒女婿。”
“那進來吧。”
得到許可,宋小離上前,看著已經被蓋住臉,靜靜躺在手術室臺上的人,宋小離伸出去揭開白布的手半天沒敢動。
上一次她這麼做的時候送走了佟雪歌,這一次她再這麼做,又是要送走一個人,她……沒勇氣。
傅止言握住了她的手,看了她一眼,給她勇氣,然後替她揭開了白布。
宋英青白的臉出現在眼前,閉著眼睛,嘴角緊緊的抿著,脖子上的青筋隱隱浮現,即使已經斷氣了,她的表情看起來還是那麼嚴肅,那麼冷淡,還隱隱透著一股子不甘心。
宋小離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不敢再看,傅止言迅速把白布蓋上,攬住了宋小離。
宋小離埋頭在他懷裡,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這個她喊了六年媽的人,就這麼沒了。
走出手術室,看著醫生把遺體推走,宋小離渾身發軟,她走到還蹲在牆角的宋銘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宋銘,你起來。”
宋銘低著頭,好一會兒才躊躇著站起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
也就是這個時候,宋小離才發現他整個人有多疲憊憔悴。
距離上次見他不過過了大半個月,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圈烏青,眼裡拉滿了血絲,嘴脣乾裂到出血,面對宋小離苛責的目光,他張了張嘴,卻只能痛苦的捂著腦袋:“是我害死了她。”
宋小離渾身都在發抖:“告訴我事情經過。”
宋銘調整了一下情緒,儘量讓自己冷靜下來:“冬節過後媽就一直不對勁,每天早早催我回家,回家就追著我念叨,讓我一定要珍惜眼前的機會……我被她念得太煩,後來不肯回家,她鬧到我公司,讓整個公司的人都知道zk的總裁跟我有非比尋常的關係,還跟別人說是慕青不要臉倒貼過來給我……這件事不知道怎麼的讓慕青的父母知道了,他們遠在廣東,特意過來處理,他們本來就對我有意見,被這麼一鬧,勒令慕青跟我分手……”
宋小離靜靜的聽著,心裡卻起了巨大的波瀾。
宋英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以前她不是這樣的人啊!
“慕青抵擋不住來自家族的壓力,跟我提出分手,我……很痛苦,今晚媽又催我回家,我沒理她,她鬧到學校,我、我一氣之下跟她大吵了一架,剛回宿舍同學就來通知我,說媽暈倒了……我把她送到醫院,可是已經晚了……”宋銘不知所措的哭了起來:“姐,對不起,是我的錯,我不該跟媽吵架,是我害死了她,對不起……”
宋小離聽得心裡百味雜陳。
她確實很想對宋銘發火,好排洩心中的苦悶,可是仔細一想,她有什麼立場對宋銘發火?
宋英針對的人是她和宋銘兩個人,
可這段時間所有的壓力都讓宋銘一個人承受了,她根本就沒有理由去苛責宋銘。
宋小離安撫性的拍了拍宋銘的肩膀:“好了,別哭了。”
現在人都已經沒了,再哭還有什麼用?
她本來想好好侍奉宋英,讓她頤養天年,可沒想到,她居然這麼快就死了。
這時醫生匆匆拿了份檢查報告過來,看了宋銘和宋小離一眼:“你們是死者的兒子女兒?”
宋小離和宋銘對視了一眼,點點頭:“對,怎麼了?”
“死者的檢查報告出來了,雖然現在說這些沒什麼用,但還是得告訴你們,死者患了腦癌。”
這句話像重磅炸彈一樣投入宋小離和宋銘心裡,炸得兩個人半天沒回過神。
醫生一看兩人的表情就知道他們壓根就不知情,苛責道:“你們是怎麼當人子女的?母親得了這麼嚴重的病居然沒一個知道,老人家要按時帶他們體檢你們不知道嗎?現在出了事,看你們怎麼後悔。”
宋銘憋了半天的眼淚終於在這一刻決堤了,這個從來不在人前露怯的男子漢,蹲在醫院走廊上嚎啕大哭。
宋小離剛止住的眼淚又出來了。
原來宋英之前所說的“本來就沒幾年活頭”“我都快死了”不是假的,她早就知道自己得了病,所以拼命想要撮合宋銘和宋小離,為的就是能給宋銘一個好的未來,她在這世上,最放不下的還是她唯一的兒子。
知道了這個真相,突然間,宋小離覺得宋英生前所做的一切都能原諒了。
一個愛子心切的母親,雖然她的所作所為不對,但是她的出發點讓人無法憎惡她。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宋小離和傅止言一直奔波忙碌於宋英的葬禮,宋銘病倒了。
那天晚上渾身溼漉漉,又光著腳在大寒天裡凍了好幾個小時,他本來就疲憊消瘦的身體徹底扛不住了,發起了高燒。
連續燒了好幾天,他整個人都迷迷糊糊的,宋英葬禮那天,他堅持到場,以長子的身份跪在靈堂左側,給每個前來參加葬禮的人鞠躬致謝。
火化了宋英,安排妥當一切後事,宋銘高燒倒是退了,但沒什麼食慾,整個人暴瘦了一大圈。
宋小離不放心他一個人在家待著,派了好幾個人一天二十四小時輪流看著他。
但即使是這樣,宋銘也沒振作起來。
葬禮過後一個禮拜,正在上班的宋小離接到監護人員的電話,說宋銘咳血了。
宋小離立刻丟下手頭上的事趕往宋宅。
她到宋家的時候,醫生已經來了,正在給宋銘打針,傅止言正站在房間裡,雙手環胸一臉無奈的看著他。
見宋小離進來,傅止言示意她出去說話。
兩人到了走廊上,宋小離急切的問:“他怎麼了?”
“一直吃不下東西,醫生給他打了營養針,但是這樣下去不行,器官會衰竭的。”
宋小離一聽到器官衰竭幾個字就發毛,連忙拽著傅止言問:“難道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你先彆著急。”傅止言拍了拍宋小離的手:“他這是心病,別的藥不管用。”
宋小離想起周慕青,小心翼翼的問:“讓周慕青過來?”
傅止言沉默了一會兒:“也只能這樣了。”
宋小離立刻給周慕青打了個電話。
電話撥過去,半天周慕青才接通,她聲音裡也滿是疲憊:“喂?”
宋小離:“……”
她突然就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了。
宋英把事情鬧到宋銘公司和學校,對周慕青的名譽造成影響,這對一個女孩子來說得是多大的打擊,更何況周慕青出身名門望族,受了這樣的委屈,萬萬沒有委屈自己輕易原諒宋銘的道理,現在她要對她提出這樣的要求,對她來說是不是太殘忍了?
宋小離半天沒說話,周慕青又“喂”了一聲:“宋小姐,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宋小離遲疑了一下,說:“那個……宋銘媽媽去世了,你知道嗎?”
周慕青頓了頓,說:“我知道,你節哀。”
“……”宋小離嘆了口氣:“宋銘病倒了,很嚴重。”
電話那頭的人呼吸一窒。
宋小離趁熱打鐵:“他剛剛咳血了,已經好幾天吃不下東西了,你……要不要過來看看他?”
周慕青苦笑:“我過去他就能好起來嗎?我過去,說不定他會想起更多傷心事。”
“不是這樣的周小姐。”宋小離連忙解釋道:“宋銘媽媽之所以會這麼做事出有因,但絕對不是因為你,宋銘也沒有把這件事怪到你頭上的意思,如果可以,你能不能過來一趟?宋銘現在的情況很糟糕,我們說的話他都聽不進去,他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
周慕青猶豫了半晌,才輕聲說:“他在哪裡?”
“就在宋家。”
“那我現在過去。”
結束通話電話,宋小離鬆了一口氣。
周慕青肯來就還有一線希望。
這時醫生走了出來,宋小離立刻上前:“醫生,我弟弟怎麼樣了?”
“病人情緒太低落了,已經產生生理性厭食,你們得儘快開導開導他,實在不行找個心理醫生吧,他的身體可經不起這樣耗。”
“……”
送走醫生,宋小離憂心忡忡的進了房間。
宋銘已經坐起來了,整個人無力的靠在身後的枕頭上,神色蒼白得可怕。
宋小離小心翼翼的走過去,在床邊坐下:“銘銘……”
宋銘看了她一眼,眼神空洞到沒有一絲情緒。
宋小離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宋銘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突然說:“姐。”
“嗯?”
“你知道媽臨終前跟我說了什麼嗎?”
宋小離一怔,瞬間有種不詳的預感。
“她跟我說,一定要我娶你。”
宋小離:“……”
宋銘突然激動起來:“她為什麼不告訴我她生病了,為什麼要這麼做這麼多讓我討厭她的事,她以為讓我討厭她,她死了我就不會傷心嗎?真可笑!!我從來沒見過這麼自私的母親,打著為我好的旗號做那麼多噁心我的事,我討厭她!!!一輩子都討厭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