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卻沒有放開她，久久都未曾鬆開。
轉眼間便到了冬日，藍羽過來的次數比平常多了幾倍。在尋常公司，年底總是最忙的時候，但越是到年底，藍羽就更加閒得發慌。有事沒事就愛來騷擾她。
“來，我告訴你一個祕密。我遇見穆雲了。”
忽然間，穆雲這兩個字毫無徵兆地跳入她的腦子裡。彷彿一潭早已靜止的湖水，被投以厚且沉重的頑石。水花四濺。
“穆雲……”她呢喃著這兩個字，“他不是……好多年前就夭折了麼？”
藍羽撇嘴，笑嘻嘻道，“你來求我呀，求我我就告訴你。”
穆傾熙只覺得口乾舌燥，她一把抓住藍羽的手，雙眼竟是通紅，也沒能好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告訴我！”
她的聲音近乎警告的低吼，彷彿如果藍羽不跟她說實話，穆傾熙就會做出可怕的事情來。
藍羽有一瞬間的愣神，似乎不認得眼前的這個女人，也似乎被她嚇到，尷尬地抽著手，想要掙扎出來。
“你……你這麼激動做什麼！”
此時，穆傾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將如就要如洪水一般傾瀉而出的情緒收攏了起來。理了理自己的衣角，咳了咳，“不好意思，只是覺得……有些不可置信罷了。”
“你也真是！嚇死我了。”藍羽抱怨似的拍了拍胸口，“他來市內建分公司，你知道的，S市這邊，經濟越來越好，就有越來越多的國外公司也想過來分一杯羹。”
穆傾熙聽著，仍然有些傻，但卻沒有表現出來。她只是一手死死的緊握住酒杯，殘留在嘴角的紅酒散發著星星點點的光亮。
“穆雲的身世我還沒查，不過他死而復生，也沒有避嫌的意思。就這樣光明正大，似乎對鄭家也有挑釁之意……”
後面的話，她也沒有聽進去。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阿雲還活著……他還活著……
這些年他過得如何？可有吃過什麼苦？愛吃什麼？喜歡的顏色
是什麼？孩童時期也像其他孩子一樣貪玩嗎？是誰將他撫育長大？這些年月，又是誰知道他的喜怒厭惡……
阿雲……
阿雲……
冷風吹過她的脖子，鑽進她的衣服裡。此時她才被迫回過神來，太陽穴莫名一陣疼痛，穆傾熙揉著腦袋，慌忙將粘稠腥紅的**倒入嘴裡。過了一會兒，這才意猶未盡地將空杯放下，伸出食指緩緩撫摸杯子的沿邊，神色恢復了日常的冷漠。
“藍羽，你相信報應嗎？”她緩緩問道。
藍羽啊了一聲，聳了聳肩，“信又不信。”
話畢，又自嘲地笑了一聲，“在自己還沒有這麼強大的時候，我還是將希望寄託於上天。希望他老人傢什麼時候開眼，對那些人施以最嚴厲的懲罰。”
穆傾熙不說話，她知道，藍羽說的是事實。
“所以啊……”我要將他們都送入十八層地獄！
藍羽歪頭，眯著眼睛略顯疑惑，“嗯？什麼？”
“沒什麼。”穆傾熙看她一眼，或許是因為收斂得好，偽裝的技術比自己更勝一籌。所以此刻的藍羽看起來，比自己少了許多戾氣。多了幾分都市女孩該有的朝氣。
“你回去吧，我累了。”穆傾熙擺擺手，下了逐客令。
而像往常一樣的，藍羽不願回家，仍然纏著她坐在壁爐前說話。不一會兒，雪花夾雜著凜冽的冷風拍打著窗戶。穆傾熙從書裡抬頭，身旁藍羽的聲音變得遙遠，她微微眯起眼睛，思緒飄遠，比看不見的黑暗更遠，比從前遙不可及的回憶更遠。
這段時間，恰逢鄭啟楓最忙的時候，幾天看不見人影也是非常正常的事。
而穆雲的訊息將她的心燒灼得無法安定下來，在最深最深的黑夜，她明明那麼困，那麼想要進入睡眠，想要獲得一小段時間的奢侈美夢。可阿雲那稚嫩的臉龐與褪色的記憶不斷翻湧，他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母親堅忍決絕的臉龐，父親抿脣不做聲的沉默，以及只有自己對大人世界的困惑與無知。
紛紛擾擾
，實在惱人。
終於，不知道是第幾次，她終於下定了決心。
穆雲買了一棟樓，打算用作分公司的辦公樓。最近正在裝修，穆傾熙仰望著這一棟尚未竣工的摩天大樓，心中卻莫名地泛起酸楚之意。
本來她也是心存僥倖，看看能不能遇見，如果找不到他的話，那就公司剪綵之後再來吧。
她茫然地坐在仍然在刷漆的員工餐廳，莫名生出侷促與緊張感。
過了良久，她才悄然嘆了口氣，準備去咖啡廳轉換一下心情。
而就在她走到地下停車庫的時候，一個年輕的男人下了車，摘了墨鏡，眼角的小淚痣在他白皙的面板上卻有種說不出的美感。五官深邃，薄脣微抿，聽著電話，擰著眉，似乎有些不悅。
“阿雲！”她攥緊在手中的手袋掉落在地，幾乎是下意識的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而年輕男人準備要離開的腳步也頓在原地，卻遲遲沒有回頭。空氣似乎在這一刻凝結，穆傾熙幾乎都可以感覺到那冷颼颼的刺骨的寒風一點點穿透她的身體，那種不可名狀的悲愴感，深入骨髓。
不知是過了多久，男人轉過身來，眼神空洞，彷彿是一個被奪走靈魂的空殼。他緩緩放下了手機，他的嘴角逐漸、逐漸勾起一絲詭異的弧度，似乎是笑了一聲。
此時穆傾熙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兒，冷汗直冒，她的腦子裡有一根緊緊繃著的弦，似乎稍一用力，就會斷掉。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所有的一切都會隨之消亡。
“我……”嗓子又幹澀起來，她不受控制地往前挪動著，一點一點，小心翼翼，雙手不住顫抖，“我是姐姐啊……我們小時候……小時候……”
讓人難過的是，因為體質越來越差的原因，她的記憶力也因此受到了一定的影響，因此對於孩提時代的事情，她大多都是模糊的。
“啊……姐姐啊……”穆雲那渾厚的嗓子裡終於擠出了這幾個字，他看著姿態畏縮又手足無措的穆傾熙，張開懷抱，“我記得的，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