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雙手再次在琴鍵上流利地彈奏，琴聲如繞樑般的餘音不斷，曼妙的琴聲隨著琴鍵的音色時而纏綿低迴，時而如怒似怨。陸夢杭只是坐在沙發上，靜靜地聽著，沒有開口，看著段逸塵的背，竟讓她感覺是一陣寥寥的孤寂。
段逸塵面彈奏面用家常的話問道：“妹妹可有學過鋼琴？”她柔聲道：“只學了幾個月。”他停止了琴聲，別過頭，是一臉的清俊，嘴角微微一揚，道：“你還是像小時候那樣，學什麼都學到一半就不學了。”
陸夢杭一怔，道：“二哥怎麼會知道我小時候的事？”段逸塵看見陸夢杭一臉的疑惑，便笑著道：“初見你的時候，你還是一個包在小花被裡的嬰兒啊，那時候你可調皮了。”陸夢杭想了想，道：“哪有？”
從小她就知道父親有幾房姨太，而那些的子女可是比她要大好幾歲，姨太是常常給臉色她看，就仗著自己有個兒子。母親是從來沒有給過臉色姨太們看，只為了她，母親只有她一個，她是母親的依靠。所以她從小就學會不多說話。
丫頭端來了幾樣極精緻的蛋糕和牛奶，一張用梨花木做成的圓桌，屋子裡只有他和她，兩人相對而坐，是說不出的微妙。
她拿起銀勺子，吃了一口，發現裡面竟是用巧克力做成的夾心，她笑著道：“這個好吃。”段逸塵看著她，她不知道她吃東西的時候，一舉一動竟是和平日見到的大有不同，吃東西的時候竟是像孩子般。半響她才發現從開始吃的時候，段逸塵就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便道：“二哥怎麼不吃？”
他看見她那櫻桃紅的嘴角殘留著一點糕點渣子，道：“別動。”她怔住了，他居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幫她抹去嘴角的渣子，他笑著道：“慢慢吃，這兒還有。”
夕陽透過落地的玻璃門，把他們的身影拉得長長的，陸夢杭一舉一動，一傾一笑，段逸塵是深深地記在心裡。他笑著道：“妹妹剛才去買書了？”她迴應了一聲，“恩”，仍然在小口小口地吃著蛋糕。
段逸塵在進段家之前，孫董就把他送去英國留過洋。於是他說了許多他在英國看見的而陸夢杭從未見過的東西給她聽，當然他是沒有告訴她是什麼時候去留洋的。
她雙手託著腮，臉頰是淡淡的粉紅，她聽得分外入神，其實在小時候父親也有把她送去留洋的意思，只是母親一直不答應，怕她不能照顧自己。
段逸塵一面說著一面看著她，覺得她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人兒，無論是什麼舉動，都能讓他的心那麼一下地跳動。看著她清秀的臉，忽然心裡竟是想，如果這輩子就這樣能和她靜靜地坐下來，看著她，談談話該多好。
一陣敲門的聲音傳來，張葉在門外說道：“二少，有電話找你。”段逸塵應了聲，笑對著陸夢杭道：“妹妹在這兒等會兒，回頭我再跟你說在英國好玩的事兒。”她目送著他走出湘房，直到房門被張葉慢慢地帶上。
房裡頓時變得無聲，好像一根細小的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她別過頭看著偌大的黑色鋼琴孤零零地放在那裡，一時手癢是想彈琴了。
踩在絲絨地毯上軟綿綿的，鋼琴的腳是深深地陷入地毯之中。柔聲而悅耳的琴聲又一次在湘房響起，她正彈奏的曲子是父親教她的，那時候母親在旁還埋怨著父親，說“女孩就應該懂三從四德，學學刺繡，好端端地學什麼西洋的鋼琴？”
父親面教她彈琴面笑著道：“現在是新社會，我們的夢杭也應該成為新時代的女孩，再說了多學學西洋的玩意，有什麼不好的？我們也不吃虧。”她記得那時候母親仍然被父親寵著，父親說了妻子再多也比不過他愛的那個妻子好。父親雖是娶了好幾房的姨太，但母親從未責怪過父親。這一記起，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才發現已經過去好些年了。
段逸嚴從軍部練完槍回來，是被樓上的琴聲吸引而走到湘房。只見她一襲長裙坐在凳子上，揹著光恍如西洋故事裡的天使那樣，周圍微微地泛著一圈圈光暈。他看著是痴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麼了，腦海中時常浮現出陸夢杭那明亮的眼眸來。
段逸塵掛完電話，走到轉彎口看見段逸嚴怔在湘房門口，仔細一聽是聲聲入耳曼妙的琴聲。他心知怎麼一回事，便走上前。
羅普行了個禮，只是段逸嚴聽得入神，沒有注意發生了什麼。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一聲才把段逸嚴扯回了神。他一臉的英挺站在段逸塵旁邊，卻沒有別過頭看他，只管看著在裡頭彈琴的陸夢杭。
段逸塵見他如此，便是裝起腔勢，輕輕地嘆口了氣，道：“沒想到才接了個電話，就錯過了夢杭的彈奏。”
段逸嚴心裡一窘，他竟是直呼她的名字，如此的親暱，好像青梅竹馬那般。他只淡淡地扯出一個笑容，“二哥這不趕上了嗎？”
陸夢杭的長髮如黑夜般散落在腰間，雪白的髮帶像一隻蝴蝶靜靜地寄在她的黑髮上。
兩人站在湘房門口沒有進去，只靜靜地看著她彈琴。
曲子結束了，段逸塵拍起了手掌，連連說道：“妹妹的琴彈得真好。”陸夢杭聽了連忙站起，別過頭只見她臉頰紅得像抹上了好幾層胭脂那樣，她笑著道：“二哥說笑了。”
片刻她才看見段逸嚴一身黑色的軍氅，腳上的軍靴烏黑的發亮。每次看見段逸嚴，心裡都不知道為何有陣淡淡的熟悉感，卻又伴隨著一絲絲的驚慌。她禮貌地喊了聲三哥，就以看書為由走出了湘房。
段逸塵一笑，“三弟，讓夢杭做你嫂子，你覺得這提議如何？”
他神色慢慢地變了，他說不上為什麼會這樣，只覺得身上的血似乎被這句話猛地抽乾，感覺到一陣冰冷，心微微地痛，一抽一抽的，他想要忽略，卻總是隱隱約約地痛著。
段逸塵見他良久也沒開口，便確定他真的喜歡上她。他道：“我就知道三弟一定會覺得這提議不錯。”
正要走的時候，段逸嚴開口了，他用堅定的語氣，一字一頓道：“她—是—我—的。”
段逸塵略略一怔，果然不出他所料，依他了解段逸嚴的性子，只要是他想要的，他定會去爭奪。段逸塵輕笑了一下，就走出了門口。
湘房只剩下他一個，隱隱約約之間他嗅到陸夢杭的髮香還殘留在空氣當中。他的拳頭愈攥愈緊，他知道這叫喜歡。
他喜歡她，這輩子她只能是他的。
五小姐段逸心從俄國留洋回來，才知道陸夢杭來了。一下車便興奮地跑到陸夢杭的房裡，一推開門，看見她坐在桌子前，正低著頭寫著什麼。
“夢杭。”陸夢杭轉過頭，便看見段逸心戴著一頂蕾絲邊的西洋帽，穿著洋裝衣裙，腳下穿著一對白色的高跟鞋，就像電影裡的西洋明星那樣，頗有一番西洋的味道。她放下手中的筆，會心一笑。
“你可終於來了，當時父親跟我說要把你接來，你可知道我有開心啊！”段逸心又道：“我要早些回來，父親偏不讓，只好等到現在。”
陸夢杭捂著嘴一笑：“那你從外回來，可有給我帶回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