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陽光從檀木窗格子裡灑進來,溫暖宜人。
楚綠衣已經吩咐宮娥,將窗子開啟,將香爐裡的薰香熄滅,在寢殿各處灑上冰水。
楚綠衣忙了一晚,不曾閤眼,路嬤嬤倒是有眼力界,吩咐侍女搬來一張睡榻,讓楚綠衣直接歇在太后的寢殿裡,楚綠衣有些犯困,並未拒絕她的好意。
路嬤嬤候在門口,一個沉穩輕快的腳步聲蛩近。
她急忙抬頭望去,正是馬太醫,他一臉肅色:“怎麼樣,太后退熱了麼?”
路嬤嬤低聲回答:“情況好轉了,據楚大夫說,已經脫離險境,只是,還需觀察一天。”
馬太醫捋著鬍鬚笑道:“這女大夫,倒是謹慎細緻。”
“大人,要進去看一眼麼?”路嬤嬤小心翼翼地問道。
馬太醫忽然皺了皺眉:“昨天交代你的,你都照做了?”
路嬤嬤頓了一下,狀似卑怯地點點頭,馬太醫不再理會,徑直踏入寢殿的大門,路嬤嬤看著他輕快如飛的身影,偷偷嘀咕道:“哼,仗著自己是太后的親信,得勁什麼,連太后的毒都沒法治癒,還要試探這位楚大夫,真是小人心腸……”
馬太醫掀開簾子,水晶珠簾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頓時驚醒了在寬榻上淺眠的楚綠衣。
這時,楚綠衣和衣躺在榻上,素衣清淡,如一瓣梨花臥在枝頭,麗色婉約。這幅美人春睡的情景映入馬太醫眼中,登時讓他眼睛一亮。
楚綠衣爬起來,動作自然大方,絲毫沒有拘泥之態,馬太醫更是大吃一驚。
看來,先前是他看低了這位女大夫,誰說平民女子就沒有風采可言?
楚綠衣稍稍整了整衣衫,語氣慵懶地問道:“是太醫麼?”
馬太醫臉上的驚豔之色瞬間散去:“是,老夫來看望太后,你昨晚用的方子不算稀奇,老夫看了,無非就是一些養顏排毒的藥材……”
楚綠衣很快恢復清醒,她聽出老太醫的言下之意,她的法子不稀奇,為什麼可以讓太后退熱?乍一見面,就丟擲這個問題,看來,這老太醫十分敬業。
楚綠衣淡淡笑道:“我用那些材料調製新鮮藥膏,抹在太后身上,可以消腫祛毒,這是治標,我給太后扎針,刺激各處穴道經脈,讓太后體內生熱,融化藥膏,更好地吸收藥效。這是治本。裡外結合,如此,太后便能迅速退熱,只是,餘毒未淨,必須觀察一兩天。”
馬太醫點點頭,一臉祥和之色:“你的做法很對。老夫之前也想這麼做,但是,太后畢竟是太后,老夫不便動手,再來,楚大夫在後宮名聲顯著,太后有意相邀,所以,才深夜趕去九王府下旨,驚擾了楚大夫,老夫先替太后賠禮。”
楚綠衣暗暗訝異,聽這太醫的口氣,他似乎是太后的心腹,言語之中,雖有尊敬,卻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親近,她原以為來者不善,豈料,這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看診問藥?
楚綠衣轉身走到床邊,掀開淡金色帷帳,瞧了幾眼:“太后神色柔和,顯然大好,民女這就告退,太醫?你幫我稟告太
後一聲吧?”
孰料,這馬太醫立即搖頭:“你是醫者,將病人治癒是你的本分,才治了一半,豈能中途放棄?太醫院的醫女都不如你,老夫覺得,楚大夫還是留下為好。”
楚綠衣暗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留下就留下吧,反正有九王爺作保。”
於是,楚綠衣留在太后寢殿,給太后換藥,扎針,開藥方,清毒,一直忙碌到晚上。
太后的臉色終於不再發黃難看,甚至悄悄湧出一片紅潤,有楚大夫特製的藥膏,那些膿瘡也消去大半,只留下一些坑坑窪窪的痕跡。
路嬤嬤送上清水,給楚綠衣淨手,忽然問道:“太后還要多久才能完全恢復?”
楚綠衣知道她擔心太后的臉不能恢復,會遷怒於慈寧宮的宮娥,她想了想,說:“用我的蓮蕊白玉膏,可以消去這些疤痕。但是,要注意飲食,否則會復發。”
復發?路嬤嬤嚇一跳:“不能將蜂毒祛除乾淨麼?”
楚綠衣笑道:“急什麼,太后年紀大了,需要靜養,這種蜂毒侵入體內,年輕人可以三五天恢復,太后卻需要半個多月,我估測的。不信,你可以去問問那個太醫!”
路嬤嬤急忙說了一通好話,楚綠衣懶得搭理,回到寬榻上休息。
半夜,太后突然甦醒,這時候,路嬤嬤剛好進來,將太后床底的驅蟲香香灰拿出來,驀地看見太后睜著雙眼,目中冷光漣漣,這路嬤嬤正要行禮,就見太后朝她使了個眼色。
太后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招了招手,路嬤嬤急忙貼耳過去,太后輕聲嘀咕了一陣。
隔日清早,楚綠衣正要給太后把脈,寢殿門口突然響起馬太醫的聲音:“太后醒了麼?”
楚綠衣蹙了蹙秀眉,暗道:“這診脈的事,不如交給太醫來做。”
正在思索這個問題,就見馬太醫一陣旋風似的刮進來,身形簡直比年輕侍衛還要矯捷。楚綠衣起身,立在床邊,一副閒雅如雲的姿態。
馬太醫暗讚一聲,光憑這份姿色,就可以壓住後宮三千佳麗。
“楚大夫,你辛苦了。”
“沒事。”楚綠衣淡定自若,將太后的左手拉出來,擱在衾被外面。
馬太醫眼神一閃,搬來一張圓凳,開始給太后搭脈。
突然,馬太醫眼神一縮,驚叫道:“太后中毒了!”
楚綠衣覺得莫名其妙,就見馬太醫站起身來,吼道:“快來人!太后有危險!”
楚綠衣一怔,還未反應過來,就見兩個黑衣侍衛衝進來,路嬤嬤帶頭,她飛快地衝上來將楚綠衣擠到一旁:“將她捉住!別鬆開!”
黑衣侍衛立即將楚綠衣綁住,動作利落,似乎早有預謀。楚綠衣沒有掙扎,露出一副吃驚意外的表情,她瞪著馬太醫:“怎麼回事?你們在搞什麼名堂?”
“放肆!”就在這時,太后幽幽轉醒,路嬤嬤急忙扶住她,她起身披衣,馬太醫已經退到門口位置。很快,太后換上一身便服,下了床。
“楚綠衣,你竟敢對哀家下毒!”太后威風凜凜,
似乎恢復了往日的高高在上。
楚綠衣淡淡回道:“我用的藥材,都經過路嬤嬤的手,有沒有用毒,她應該最清楚。”
太后扶著路嬤嬤的手:“這個不一定,哀家是病人,哀家才最清楚。”
楚綠衣冷冷一笑:“胸口疼痛?頭昏眼花?太后,你確定,那不是玉髓齏毒的後遺症?”
太后和楚綠衣互相對視,兩人都毫不退讓,太后眼底風暴欲來,楚綠衣的眼底凝著一抹深寒,堪比雪山萬年不化的積冰。路嬤嬤屏息凝氣,不敢多看。
終於,太后耐不住這種考驗耐力的對峙:“你還是不服輸!”
楚綠衣突然甩開兩個黑衣侍衛的手:“太后要我親口說出原因麼?”
太后佯裝鎮定地使了個眼色,這兩名侍衛當即退出寢殿,守在門口。馬太醫嘆息一聲,他也立在門口,不時朝走廊上張望,眼神變得晦暗一片。
“路嬤嬤,你也出去。”太后坐在床榻邊沿,姿勢端莊,神色傲慢。
寢殿裡,只剩下太后和楚綠衣,兩人呼吸清淺。氣氛越來越壓抑。太后注視著楚綠衣,似乎要穿透她的身體,看到她軀殼裡的靈魂。
楚綠衣冷哼一聲:“不怕我用毒麼?還是對自己的防守有足夠信心?”
太后脣畔突然勾起一抹微笑:“你看光哀家的身體,是大不敬。你從養蜂人那兒得知哀家當年的祕密手段,觸犯了皇室的尊嚴。這些,夠不夠讓你死?”
楚綠衣微微吃驚:“沒想到,太后貴為乾朝最尊貴的女人,竟然連這點氣量都沒有?”
太后怒斥:“哀家只知道,你包藏禍心,藉著療傷的機會,給當朝太后下毒!”
“理由呢?”楚綠衣眯起眼睛,目光變得越來越危險。
“哀家說的話,就是理由,如果不服,還有這個……”太后緩緩掏出一塊手帕,然後掩住嘴脣,猛咳一聲,將一口鮮血染在潔白精緻的帕子上。
楚綠衣覺得好笑,神色愈發不屑:“太后,你以為做戲做久了,別人就必然信以為真?太后這口血,自肺部淤積而成,流經咽喉,血色發暗,顯然自昨晚開始,就籌謀充足。”
太后暗暗吃驚,不知想到什麼,隨即坦然一笑:“不愧是神醫。”
楚綠衣漠然而立,太后繼續笑道:“你是聰明人,哀家不瞞你。那天你在假山密室裡,說哀家將毒蛇灌進二公主的肚子裡……這些事,已經過去多年,哀家甚是懷念呢。”
楚綠衣也笑道:“所以,太后要用相同的法子懲罰你的敵人?”
太后神色一緊,突然轉移話題:“你知道麼?當年袁貴嬪受寵,先皇甚至動過廢后的念頭,哀家的尊嚴不容許,哀家的母族也不容許。袁貴嬪算什麼東西?袁家的一個庶女,因為嫡女與人私奔,被袁家家主收為名義上的嫡女,妄想攀附先皇,仰賴一個風流男人,妄圖打壓斐家的勢力!在哀家看來,其實根本就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賤貨!”
楚綠衣無語地抿了抿脣,就聽太后叫道:“來人,將楚綠衣即刻押入大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