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來,她一直秉持著一個信念活著,並且為這個信念吃盡無數常人難以想象的苦頭。就只為等到報仇的那一天,可是這一天來了,她卻什麼都做不了。倘若龍乾是千夫所指的惡人,倘若龍乾真的對自己那個未見面的母親做了很過分的事情,倒也罷了。說不定也可以狠下心下手了。但偏偏這個人他不是。反倒是因為自己的受害,所以才開始反擊。
雖然一直被教導要復仇,但泠裳還是一個明白事理的人。龍乾說把九姑等人安排在了皇宮,等著她的發落。但是泠裳此刻最不想見的就是九姑等人。
“裳兒。”
夜晚,泠裳還停留在玄洛的寢宮。昨晚,可以說是因為要安撫泠裳的情緒,所以有讓泠裳住下的理由。但是今晚,或者這之後,兩個未婚的男女同住一室,都能落人話柄。
泠裳本在沏茶,聽到玄洛叫自己,便轉頭用眼神詢問。
“裳兒,你看這天色也不早了,裳兒是否也該歇息了?”
“我等你先睡著再歇息。”
“沒關係的,這裡有宮人在。”
“你就這麼希望我走嗎?”
“不是不是,裳兒,你能留在這裡,我當然是高興。但是我可不能因為自己的高興,而毀掉你一個女孩兒家的名聲啊。”
泠裳這才反應過來玄洛話裡的意思,立馬羞紅了臉。
“那……那我這就走。”
剛剛還說待會兒離開的泠裳,現在卻迫不及待的想要離開。走的太急,不小心撞到了一張椅子,臉紅的更是能滴出血來。
玄洛看到這樣的泠裳覺得可愛極了,忍不住又叫住了。
“裳兒,你就這樣走啊。”
“啊,那……你是要喝茶?我端給你。”
“現在給我喝茶,那我豈不是要一個晚上都睡不著了?”
泠裳被玄洛這樣一說,更是手足無措。
“裳兒,過來。”
泠裳緩緩的走向床邊。玄洛拍拍床榻,示意泠裳在那坐下。泠裳剛一坐下,就看到玄洛傾身而來,不由得往後退,心跳也亂了節奏。但是她還沒來得及退得更遠,玄洛一隻手扶住了泠裳的腰,一隻手按住了泠裳的腦袋。
泠裳心下慌亂,卻帶著不可思議的期待。這讓泠裳不再動。
意料之中的吻落了下來,但不是在脣邊,而是在額頭。
“裳兒。”
玄洛的聲音突然間變的低啞。
“我知道你這些天很難過,很多事情都還接受不了,但是還是要面對。記住,你拖的越久,跟著你傷心難過的人也就越多。當你感覺無法承受的時候,可以來我的這裡。你知道嗎?我……我恨不得把你藏在懷裡,讓所有的傷害都離你遠去,解決所有你不想面對的事情。我知道這會讓你痛苦,但是我也希望你能早日面對。如果不想在這裡,我們可以回去玄國。”
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玄洛顯得小心翼翼。泠裳很感謝玄洛能一直在她身邊,也知道玄洛的目的。玄洛是希望自己能跟著他一起回去玄國的。這一刻,泠裳突然開始想念起關於玄國的一切。
泠裳起身,直到退出房間,玄洛的目光就一直沒從她的身上離開過。
泠裳其實也很困擾,她不知道離開了玄洛,她今晚該在哪裡休息。不知何時,泠裳對玄洛的依賴已經到了她自己都無法知道的地步。
可是剛一出門,就遠遠地看到一個偉岸的聲音。
“裳兒。”
是龍乾。月光下,他的那一頭白髮也顯得有點溫暖起來。
“裳兒,今晚就到你母后的宮裡休息吧。朕帶你去。”
泠裳跟在龍乾的身後,她很感謝龍乾並沒有多說什麼讓她尷尬和為難的話。
那是一座很大的寢宮別院。裡頭只有兩個宮人,這也難怪,畢竟這個宮的主子已經不在了,但是那些擺設,那些花草,卻很顯然是被精心照料的。
“皇上吉祥。”
兩位嬤嬤看到來人,立馬上前叩拜。
“起身吧。”
兩個嬤嬤起身之後,雙眼卻抓著泠裳不放。她們早就聽聞了這個一個孩子,也早就想見見了,但是一直沒有機會。
“這位是彩雲的孩子,叫做泠裳。從今以後,她的宮殿,就在這了。”
泠裳很想反駁,但是卻說不出口,她看到那兩位宮人已經淚眼汪汪了。
“裳兒,這是你母親的貼身侍女,雲朵和雲霞。”
說到這,那兩位宮人比剛剛還要激動。但是卻拼命的壓抑著,剛到眼角的淚,馬上就退了回去,只是略微的顫抖還是無法掩飾她們激動的心情。
“裳兒就交給你們了,好生伺候著。朕就送到著了,裳兒,好生休息。”
泠裳點點頭。光是這樣一個反應,龍乾就很心滿意足了。
“裳兒姑娘這邊請。”
雖然一直被人叫著姑娘,但是差別卻和公主無異,可見,這也是龍乾悉心的吩咐下來的。
兩位老奴,想激動的抱住泠裳,但是卻不能。因為他們的皇上說,泠裳還沒完全接受這樣的事實,她們不能讓泠裳感到反感。
雲朵和雲霞把泠裳送到寢宮,就忙活著開始找衣服和打水。
泠裳細細的看著寢宮裡的每一樣部件,每一個角落。簡約,脫俗,這是泠裳對這個房間的評價,也是泠裳一直以來非常想要的風格。最後,泠裳在一副巨型畫像前停了下來。
端莊,美麗,大方,簡簡單單的幾個詞,都無法形容畫中女子給人的感覺。不是美若天仙,但是光是畫面傳達的那種溫情,就讓泠裳帶著渴望,眼神不離畫面。畫中的女子在笑,像是能感染到人的心裡。整個畫面,溫情溫馨的無話可說,也可以想象畫這幅畫的人,對畫中的女子也是愛慕有加。
畫像的旁邊提了一行字:執子之手與之偕老。最後的落款,是一枚刻著乾字的紅色印章。
雲霞在外頭叫了幾聲裳兒姑娘,但是一直沒見著迴應。雲朵和雲霞急了,便走到內房,看到泠裳正在她母親的畫像前面佇立著。
“裳兒姑娘。”
泠裳轉身,眼睛泛淚。
“這就是我的母親是嗎?”
兩位嬤嬤低頭,偷偷抹淚。
泠裳佇立在畫像前久久不肯離去。
“裳兒姑娘,洗臉水打好了。”
“你們一直都守在這個宮殿裡嗎?”
泠裳沒有迴應雲霞的話,而是自顧自的問起來。
“是啊,從跟了公主開始,就一直未曾離開過這個宮殿。”
“那當年的戰爭呢?”
“雖然當年變亂,我們宮殿也有人為了逃命往外衝,但是奴婢和雲朵留下來了。公主前去當時皇上的寢宮,但是卻發現自己的父皇自刎了,一時受不了打擊,就離開了。留下奴婢們守在這裡等待。直到等來了駙馬,也就是現在的皇上,都還沒看見公主回來。”
“你們這麼說,他對我母親是很好的?”
“是的,他們從小一起長大。裳兒姑娘此刻看的這幅畫也是皇上畫的。”
“其實,這幅畫一直在皇上的寢宮,今天搬過來的。皇上說,裳兒姑娘沒見過自己母親的樣子,就掛過來了,說這裡以後就是裳兒姑娘您的宮殿了。”一直沒說話的雲朵插話說道。
“既然你們一直在母親身邊,因為知道她懷孕了吧,為何那個人卻不知道。”
那個人不用說都知道是指龍乾。
“當時皇上勝利之後,本是向公主負荊請罪的。皇上說,他對得起他們龍家的列祖列宗,但是卻負了他最愛的女人。他來到宮殿,發現公主已經離開,他發了瘋般的尋找,一直沒有找到。其實這麼些年來,皇上一直沒有放棄尋找公主的下落,每次有一點風吹草動,皇上就會興奮的跑來和奴婢們說,說彩雲馬上就可以回來了。但是每次希望都落空。不知道的人一直以為我們昭雲國沒有皇后,其實是有的,就是公主。這件事情,也許其他的人不知道,但是陪著皇上一路走來的人都知道。昭雲國只有一個皇后,那就是彩雲公主。至於公主懷孕,皇上不知道,是因為奴婢們沒有告知皇上。皇上為了公主已經慌亂了心神,而且還白了發,如果當皇上知道公主是懷著孕外出的,皇上會瘋掉的。而且當時的大臣,很多人都來告誡我們,說不準我們把這件事情往外說。兒女私情和國家大事比起來,微不足道。皇上他還要擔負整個國家。當時的昭雲已經是一番亂象了,不能在這個時機下,讓局面更加的混亂。就前幾天,當皇上知道裳兒姑娘的存在,奴婢們,已經當年那些告誡奴婢們保守祕密的大臣也受到的責罰。”
泠裳不禁感嘆,這世間有太多的抉擇,當家人和愛人在一起的時候,當要從這中間做出選擇的時候,泠裳知道,最痛苦的那個人其實就是做選擇的那個人。
“裳兒姑娘,奴婢們本不該多嘴。但是卻忍不住不說。”
泠裳的目光終於從畫中移開,看著站在自己面前已經泣不成聲的兩位嬤嬤。
“裳兒姑娘,皇上他這麼多年來,是怎麼過來的,奴婢們看的清清楚楚。即使當初有過恨,也都煙消雲散了。直到現在,皇上只要病重,還會不斷的呼喊公主的名字。當年,發現公主不在了,皇上就把自己一個人關在這裡,出來之後,已是滿頭白髮。試問,一個真的想要謀權篡位的人,當得到皇位之後,卻不是與世舉杯同慶。而是在這緬懷自己的妻子。別說是在這感情淡泊的皇室了,即使是在世間,在普通百姓家裡,這樣的真情深情也難以見到啊。”
“是啊,裳兒姑娘,即使是到現在,皇上時不時都會來到這裡,在這裡就寢。這裡,也是除了奴婢二人,以及皇上之外再也不許外人踏足的地方。即使是皇上最疼愛的清兒公主,也沒有來過這裡。”
“還有,當年,有一位娘娘,無意中闖進宮殿,還對著皇上大吵大鬧,破口大罵公主,皇上他一氣之下,當場、當場用劍刺穿了那位娘娘的心臟。”
兩個奴婢,你一言我一句,本可以讓泠裳對龍乾的印象不斷好轉的,但是當聽到最後一句話,她不禁想起了緋嫣。那個溫婉善良的女子,因為自己的存在,因為玄洛對自己的感情,那個溫婉的女子選擇自己離去。
“不要再說他了!”
雲朵和雲霞看到泠裳臉色突然不對,也不知道是自己哪裡說錯了話,只好乖乖地閉嘴。
“兩位嬤嬤,跟在母親身邊一共多少年了。”
“近二十年。”
“那今晚就給我說說關於母親的事情好嗎?”
泠裳再次把目光放到了畫像之中。當看著畫中的女子的時候,她就有種莫名的幸福。當聽到關於母親的種種,那麼優秀的女子卻是自己的母親,泠裳也有了自豪驕傲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