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不好又如何?!本小姐就是沒家敦,幹你們啥兒事?!”姚嬌嬌衝著圍觀的群眾嚷嚷,嬌蠻性子禁不起撩撥,一下子就烈焰沖天。
她向來要強、不認輸,姚來發就她一個閨女兒,疼若命根,縱容寵愛下,便養成今兒個蠻橫驕態的模樣。但今日這等場面,她想以一敵眾吵贏這場架,恐怕沒這麼容易。
她剛回話,群眾又是一波**,有幾位早隱忍不住,爭著堵回去——
“家教不好就甭出門丟人現眼,乖乖在家剌花繡鳥,讀讀《烈女傳》吧!”
“哎呀,你要她讀書,說不定人家大字不識得幾個,讀個屁呀!”
“哇哈哈哈——不識字就算啦,八成連女紅也學下來,繡得出東西才有鬼!”
“是有鬼呀!你請她繡只鬼給你,肯定像!”
這些言語很是傷人,年永瀾心中錯愕,定定打量著這位引起公憤的姚家姑娘。那紅紅的頰兒、紅紅的鼻尖,連細緻的耳輪都染紅了,她**微顫,眼底隱約掠過水光,瞧那神態,明明都快哭了,卻仍硬生生忍住。
“誰說我不識字?!我讀過《三豐經》、《百家姓》、《千字文》,我還讀過——讀過——”說實話,她雖識字,讀過的書實在下多,忽地腳一跺,“反正比你們讀過的多很多!”
“胡吹大氣!鬼才信你!”
“不都說了,請她隨便繡繡,看是要吊死鬼、大頭鬼、溺死鬼,什麼鬼都有。”
“哇哈哈哈——”眾人鬨笑。
是可忍,孰不可忍也,更何況,忍耐向來不是她姚嬌嬌的強項。
“笑什麼笑?!”嬌斥一聲,清亮灌耳,她右手陡然疾揮,競從腰間扯出一條烏絲軟鞭,猛地掃打,離她兩尺外的幾塊假石首先遭殃,瞬間碎片進飛,砸到好幾個人。
“哇——姑娘變夜叉,惱羞成怒啦!”
“鞭子不長眼,快逃呀!”眾人又是抱頭鼠竄,分向八路逃開。
“罵呀!我姚嬌嬌就站在這兒候著呢,怎地不罵?!”心裡難過,伹她通常拒絕承認,她只是生氣,很生氣、很生氣,想將那股怒意暢快淋漓地發洩。
軟鞭在半空旋圈,發出嘯鳴,她再度揮下,仍針對著那些假山假石,尚未擊中,忽見一抹身影迅捷地閃進軟鞭範圍內——
旁人忙著逃,卻是誰主動找死嗎?!
姚嬌嬌腦中剛浮現如此念頭,手中的烏絲鞭下知怎地回事,去勢凝重了起來,揚也揚不上去,揮也揮不下來,撤更是撇不回來,定眼瞧去,竟又是那個醜顏男子!
太極雲手,如抱一球,年永瀾以綿綿柔勁將鳥絲軟鞭的凌厲盡數化解於掌間。
他出手,是想同她說幾句話,並非為了阻止她傷人,見那模樣,隱約瞧得出來這姑娘雖然惱怒下已,氣得一張臉蛋紅通通,下手卻留分寸,還不至於野蠻到傷人洩憤。
“醜八怪,使什麼妖法?!”她出口沒好話,漲紅著瞼,軟鞭已扯成直線,偏就拉不動半釐,
“你、你放開!”年永瀾正在思考該怎麼和平化解,一名膽大的百姓忍不住跳出來替他說話——
“姚大姑娘,沒點常識也得懂得掩飾好不?!這不是妖法,是名聞江湖的年家太極,你面前這位便是年家的永瀾師傅,說你孤陋寡聞你還不服氣!”
永瀾師傅?她知道他的名氣,心頓時一凜,可她那股執拗性子再次揚起,硬是不肯示弱。
“呵,原來年家的永瀾師傅是個醜八怪,我今兒個倒見識啦。
“喂?!你積些德,嘴巴放乾淨點兒!另一名鄉親也惱了。
這姑娘三言兩語就同旁人鬧脾氣,想平心靜氣同她說話,除非另覓一所。年永瀾如是思索,嘴角淡淡苦笑,忽地體會——
這十多年來,還是首回有人如此光明正大、誠實坦率、清楚貼切地形容他的面貌。
那言語果然刺耳傷人呵……難過嗎?或許有吧,他一時間也弄不太清楚。
未再多想,他太極走步,雙手連打兩式斜飛勢,倏地逼到姑娘面前。
姚嬌嬌正使勁想把軟鞭抽回,沒料及對方忽然變招,凝著之力頓失,她驚呼一聲,眼見就要往後跌跤,持鞭的手腕卻被一股柔勁拖住,筋脈陡熱,教她忍下住鬆開五指,烏絲軟鞭便輕而易舉讓人奪下。
氣流在她腰際變化,那醜男子不知又使了啥兒妖法,她竟莫名其妙穩住了幾要跌跤的身軀。
尚未想通,她眼眸一眨,已衝著年永瀾氣呼呼地掀脣——
“醜八怪,你、你別碰我的鳥絲鞭!還來!”
年永瀾左臂疾旋,五指舒張,那條軟鞭猶如蛇般卷貼在他掌中,這其間無一絲停頓,他右攬雀尾,猜她抬臂欲擋,忽地半途變幻,改以一招玉女穿梭掠過姑娘耳後,竟扯住她的衣領,接著腿一彎一蹬,提起她躍上大紅馬。
“幹什麼?!王八蛋、臭雞蛋、臭鴨蛋、臭屎蛋!年永瀾,拿開你的髒手!你幹什麼啦?!”
心中驚怒,她更是口無遮攔,而且拳打腳踢的,什麼爛招都使將出來,甚至側過臉想咬他臂膀。
“得罪莫怪。”低聲言語,他一手輕扯馬鬃,捉住姑娘領後的手改而橫抱那纖素腰身,連同她的雙臂穩穩制住,嚴防她掙扎胡揮。
“該死的!你別碰我!放開本姑娘!”她氣得幾欲暈厥。從小到大,還沒誰敢這麼待她,讓她在大庭廣眾下出醜。
“坐穩了。”在她耳畔提點,年永瀾輕踢馬腹,駕地一聲,紅馬掉頭往來時路撒腿小跑,終於把這攪得園裡一團火氣的姑娘給帶開。
馬蹄雜畓間,還聽聞身後傳來鼓譟——
“永瀾師傅了不起、真要得、好本事!去、去!給她一點顏色瞧瞧,讓她知道年家太極的厲害!咱兒全家支援您!
出了龍亭園,大紅馬往郊外的西北湖而去,一路上人煙不多,馬蹄輕快,二刻不到便已抵達。
時值嚴冬,遠山因雪白頭,湖畔草木枯黃,水面凍結成冰,雁鴨往溫暖南方遷徒,只留點點寒鴉,在枝橙間、岩石處斂羽停駐。
停住馬,年永瀾立即抱著姑娘翻身躍下,在她腳尖碰觸地面的同時,他雙手跟著撤回,抱拳道:“姚姑娘,在下年永瀾,有一事欲請教——”
啪地又來一巴掌。
年永瀾只覺眼前金星亂冒,她雖是姑娘家,手勁可不容小覷,這一下狠狠掃歪他的臉,耳邊嗡嗡作響。
“給你一點顏色瞧瞧,讓你知道姚家鐵沙掌的厲害!”先下手為強,姚嬌嬌真以為他如那些人所說,挾她來此是為了給她教訓。
年永瀾是溫厚過頭了,腦筋有些死,總認為姑娘家嬌弱斯文,卻忘記眼前這位嬌是嬌了,可一點兒也不柔弱秀氣。他右臉捱過一記,這會兒鬆懈下來,倒教左頰也步上後塵。
該發怒嗎?唔,對姑娘家,他似乎惱不太起來,只覺鬱悶。
“……你脾氣真壞。”苦苦一笑,他搗著麻燙的峻頰,下顎試著動了動。
姚嬌嬌全身戒備,本想再拾腿踢他一腳,卻被他微透無奈的語氣和略帶憂鬱的目光蠱惑,明麗臉容怔了怔,定定地瞪著他。
“旁人待我好,我自然待他好:旁人待我壞,就別怪本小姐心狠手辣。”言下之意,她對他“辣手摧殘”,全是他自作自受,怨不得誰。
年永瀾眉眼微挑。“我何時待你壞了?”
“還說沒有?!”嬌聲陡地拔高,在這清冷湖畔顯得分外響亮,竟嚇得幾隻寒鴉嘎嘎亂叫,拍著翅膀噗噗噗地飛到另一邊的枯枝上。她胸脯起伏,雙頰紅撲撲,想也未想,已朝著他踏前一步——
“你、你以為你是誰?年家太極的永瀾師傅就好了不起嗎?珊瑚兒是我的馬,你憑什麼騎上它的背?!我準你騎了嗎?!還有你、你——”可能是她發蠻時的習性,兩手在胸前握成小小拳頭,隨著每句話輕顫,瞧起來好生激動。
天太寒,那團團從口鼻中冒出的氣息瞬間化作白霧,淡淡迷濛著她的輪廓,而那對眼眸卻是清亮如水,紅脣豐豔似桃,有股奪人心魂的嬌麗,年永瀾瞬也下瞬地瞅著,沒察覺腳下步伐正挺不爭氣地往後退了一小步。
“姚姑娘誤會了,我從來不覺自己了不起。”
“你閉嘴,我還沒罵完。”她耳垂雪白,各勾著一串巧致耳墜,上頭的碎工正輕輕晃動。咬了咬脣,她又逼近一步——
“……你搶走我的鳥絲軟鞭,還在眾目睽睽之下挾持我,騎走我的大馬,這還下算冒犯嗎引你、你你壞透了!壞得不能再壞!”他還佔了她便宜,又摟又抱,對她不規炬。這一點,她不肯說,卻是氣得一肚子火,恰是他所犯罪行中最最該斬的一條。
年永瀾目瞳略沉,嘗試與她說理——
“你不該將馬騎進龍亭園,想跑馬,大可往郊外來,這西北湖畔清靜寬闊,確實是個放縱賓士的佳處,反觀龍亭園裡,遊人甚多,孩童嬉戲玩耍,馬匹發起狂來,你根本制不住,反要傷及百姓。姚姑娘,你捫心自問,如此行徑是對?是錯?”
嬌容一凜,對於今兒個的意外,姚嬌嬌心裡其實有些兒過意下去。
那匹大紅馬是姚來發所贈,特地託人從西域一帶尋來的珍貴品種,是她十八歲生辰的賀禮,她心裡歡喜,多少想要炫耀,才會策馬上了開封的十字大街,又知龍串園裡遊人聚集,遂驅馬而入。只是,大紅馬會突然使性子,難以駕馭,倒教她始料未及。
雖是如此,她卻由不得人說,更何況是眼前這位自以為了不起的永瀾師傅。
她香腮鼓脹,呼吸急促了起來。“怎麼?你真以為自己是學堂裡的教書先生嗎?想說道理,對旁人說去,我半句也聽不懂!”
怒火輕易便點燃了,面對這男子,姚嬌嬌也談不上為什麼,根本沒法心平氣和同他說上一句。
或者,她就是看不慣那張刀痕交錯的醜臉,這樣猙獰,這樣可怖,活生生的夜叉,開封城百姓的眼全瞎了嗎?對他評價為何會那般高?
方才在龍亭園中,眾人在言語上維護他,卻對住她炮火猛攻,她……她說他是醜八怪,有錯嗎?這是實話呀,那些人為何反過來譏諷自己?
對珊瑚兒闖下的禍,她心裡亦覺歉疚,她想道歉的,真的,是真的,可是那些人根本不給她機會。他們為什麼不來親近她?偏偏去喜歡一個醜八怪?為什麼?為什麼?她不懂。
忽地,聽見男子低嘆——
“你其實心地良善,也是個好姑娘。”
啥兒?!
姚嬌嬌眼眸圓瞪,**忘了合起,全然不可置信。
“你這人……你、你你什麼意思?”
年永瀾同樣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怔住了,這話自然而然便浮現,純粹是心中直覺。
話既已出,他脣角微牽,炯然有神地凝著她,又道:“當時千鈞一髮,你叫嚷著,還奮不顧身撲去抱走那孩子,也不怕馬蹄踩踐……那位大娘該謝的是你。”
四邊靜謐,兩人對視著,一時間,姚嬌嬌兩頰融融,似乎拙於反應。
好半晌,她紅脣一噘,帶著股滿不在乎的勁兒,“她謝誰由著她去,我才……我、我才不希罕。
年永瀾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不希罕。救人是瞬息決意,是俠義之舉,受恩者有無感念之情倒不那麼重要了。”
“我……你、你你……”又沒法子對應了。姚嬌嬌從未遇過像他這樣的人,好似不懂得生氣。若有誰打了自己巴掌,以她的性子,非撲上去撕爛對方的嘴才罷休,可這醜顏男子為何依舊心平氣和?
他的皮相實在慘不忍睹,可眼瞳像兩潭深井,黑幽幽的,浮掠著精采光芒,那其中好似藏著什麼……
“是你把珊瑚兒制住,控制了方向,你、你不用假好心,說是我的功勞。”幹嘛臉紅?她暗暗掐著大腿。
那匹紅馬在湖畔尋覓著,想在遍地幹黃小草中找到藏冬的嫩芽解饞,忽地聽到自己的名宇,大馬頭陡地抬起,兩隻耳朵機靈一豎,溫馴時候,它其實挺可愛的。
見沒人瞧它,它鼻孔粗嗄地噴氣,甩甩漂亮的流須尾,繼續覓食去了。
“在下並無他意。”年永瀾飛眉微蹙,憂鬱地略沉幾分,不願多辯。
姚嬌嬌哼了一聲,抿抿脣,故意揚高聲量,道:“你把我挾到這兒來,到底想幹啥兒?!你們年家名氣大,咱們姚家也不是好欺負的,我爹爹錢財使不盡,人脈更是通廣,真把咱們惹火了,大夥兒就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年永瀾神態依舊,並無懼於她的挑釁,氣息深長吞吐後,終於啟口——“在下是想為居住在城西、城南的六十幾戶人家,求姑娘一事。”
嗄?!
求、求求她?!好個大轉折。
他……開口求她?有無錯聽?!
水亮明眸眨了眨,無辜的模樣乍現,卻一閃即逝。她呼吸略促,粗魯地丟出一句:“幹嘛求我?!那些人我又不識得,**啥兒事?!”
年永瀾隨即又說:“那些人全是佃農,在城西護城河外租下了上地,春耕秋收,辛勤折騰,求的也僅是全家三餐溫飽,可三年前黃河發大水,淹沒了農地,一間沖毀土地上待收成的作物,他們全年的辛苦眨眼間就這麼付諸東流——”
她紅脣蠕動:“那……那又如何?”
微乎其微地嘆息,年永濡又道——
“你難道不知嗎?城西護城河外的土地十之八九屬於你爹親所有,那六十幾戶人家替貴府操持,三年前那場水災讓他們生活頓人困境,唯一值得慶串的是,黃河水帶來肥沃的土壤,使得這兩年的收成豐美可觀,但東貼西補的,也已所剩不多了。姚姑娘……”他輕緩一喚,眉心淡淡成巒,雙目十分神俊,教姚嬌嬌心頭莫名一促,有些倔強又有些疑惑地瞪著他。
“做什麼?!”
“那些人咬著牙,好下容易才撐過苦日子,可否請姑娘替那六十幾戶人家在姚爺面前美言幾句,請他在租金方面高抬貴手,別為難那些百姓?”曾有聽聞,姚來發將獨生閨女兒疼若掌上明珠,已到有求必應、百依百順的地步,或者,這姑娘真能幫上這個忙,讓那六十多戶人家有些喘息餘地。
不知覺間,他神情流露出期盼。
而她,就想瞧他希望落空的模樣,這般的惡意來得莫名其妙,僅圖心中痛快。
念頭閃過,她精巧的下顎傲然揚起,豐脣噙著驕傲的笑意。
“我為什麼要幫你?”
年永瀾隨即澄清:“姚姑娘誤會了,不是幫我,受惠的是那些人家——”
“都一樣。”她打斷他的話,“反正你們都是同夥的。”
這話真不知打哪兒說起了?
年永瀾怔了怔,知道自己並無永昌族兄那般能言善道,舌燦蓮花,隨便幾句話就能扭轉劣勢:也無永睿族弟的博學多聞,開口閉口便可引經據典,輕鬆說服他人;再者,他更端不出當家的永勁族兄那股狠厲勁兒,毋需言語,光氣勢就能敦對手瞻戰心驚、怯懦退縮。
他就事論事,單純地以為她會接受,卻忘了算計這位千金大小姐性格中嬌蠻的、好強的、任性的種種因子。
他呀,畢竟溫厚過頭了。
姚嬌嬌等著他再出言相求,聽他吐出卑下字句:心裡一股氣悶便能宣洩,沒想到他卻兀自沉默了,抿著脣不語,而眉間的憂鬱似乎深了些。
她的耐性比一隻螞蟻還小,不禁開口:“你這是求人時該有的模樣嗎?!你、你奪了我的鳥絲軟鞭,對我失禮,讓我出大糗,還以為隨隨便便就能了事嗎?!”她想打掉男人臉上的沉靜自持,他心越定,她越看不慣——
“不過,話說回來,我姚嬌嬌也不是鐵石心腸的人,只要對方放低姿態,說些好聽的,本姑娘心情一好,說不準什麼恩怨都忘了。”
說穿了,就是要他開口求她。
年永瀾深深地瞅著她,看不出思緒。
半晌,他峻瘦雙頰微微一捺,忽地低吐一句——
“或者我錯了。”
“你當然錯了。”那目光教她胸口一窒,她不願示弱,仍仰高著小臉。
“思……”他略略頷首,卻是說:“我以為你熱腸熱血,猶知分寸,雖生在富裕之家,嬌蠻難免,多少有著惻隱之心,懂得去在乎一些人、一些事……”眉峰皺摺,那醜顏罩上一抹怪異神色,彷彿覺得可笑而荒謬,“我想,是我錯了。”錯在太一廂情願吧。
跟著,他取出那捆收在腰後的軟鞭,靜靜地遞到她面前——
“你的烏絲鞭,還你。”
有股力量狠狠撞上胸口,瞬間,姚嬌嬌競覺呼吸窘迫,腦中發暈。
他現下是何意思引他錯了,是意指錯看她嗎?!
可他剛剛不是才說,她心地良善,是個好姑娘?雖然……雖然她半點兒也不希罕這樣的恭維,伹說過的話也能在極短時間內更改嗎?
他——存心作弄人!
頭痛、胸痛,連喉嚨也痛,像被誰掐住頸項,姚嬌嬌好半晌擠不出聲音,眼睛睜得圓亮,固執的、賭氣的、瞬也不瞬的瞪著,彷佛想將他燒出兩個窟窿。
她沒主動來取,年永瀾不願多想,已一把拉起她的手,把東西硬塞回她掌心。
“拿去。”
被動地握住那烏絲軟鞭,姚嬌嬌小臉漲紅,鼻息顯得急促,說不上來為何,就是一抹不甘心惹得怒火再次翻騰。
“我不希罕!”驀然間,藕臂陡揚,她不要自己的兵器了,幾乎使盡吃奶氣力,將鞭子擲得遠遠的,啪一響,軟鞭孤零零落在結冰的湖面上。
“不希罕、不希罕、不希罕!”連聲喊著,她雙頰鼓鼓的,首次被人氣成這般模樣,頭暈目眩便罷,還有噬血的衝動,直想在那張醜顏上多添幾道傷。
“凡是教你碰觸過的東西,本姑娘一樣也不要,醜八怪!”對!他就是錯看了她,她就是野蠻、就是任性、就是無法無天、心腸歹毒,她姚嬌嬌才不屑當什麼心地良善的好姑娘。
丟下話,她轉回身,邁著大步往來時路走,竟連那匹大紅馬也不要了。
“姚姑娘……”年永瀾似乎街有話說,可那抹纖秀又執拗的背影根本理也不理會他,挺直著背脊,逕自跨出每一步。
看來,一切全給弄擰了,他實在拙於言語。
暗自思索,年永瀾脣角浮現澀然笑意,覺得姑娘家的心思好難捉摸,覺得自己尚不能達到太極中如意圓轉之境,覺得又被她當面擲來的那句“醜八怪”微微刺傷,還覺得……口有些渴,真想飲碗茶水;原來,不知覺間,他竟同她說了這許多的話?
開封十字大街。
往城西去,來到南北貨集聚的大道上,最熱鬧的一區再往裡邊巷弄拐進,忽見場面開闊,鬧中取靜,姚家宅第就在眼前。咬著牙,倔著脾氣,整整一個時辰,姚嬌嬌真由西北湖徒步走回。
此時,她勁裝磨損,頭髮散了,雪額滲著細汗,雙頰因筋骨活絡泛出嫣紅,或者,也可能是過度氣惱所致,總之,這樣的姚嬌嬌不太尋常,是少見且狼狽的。
“小姐,您回來啦?喲——”姚府管家興叔正要出門辦事,就見自家小姐氣呼呼地邁著步伐,跨進門時,還不小心教門檻給絆著了。
“小姐當心呀!”
“哇啊——”連門檻也來欺負她嗎?!她忽地放聲尖叫,回身猛踹那罪魁禍首,踹到第五下,腳拇趾一抽,這才知道痛了。
“哇啊!興叔,把門拆了,丟出去燒,下要教我瞧見它,臭門、爛門、賊門!哇啊——”氣煞人也。
不僅是興叔,左右兩名門僮亦怔得說下出話來,摸下著誰惹上她,教她大小姐發這天大脾氣。
“小姐,這、這這是不是有點兒……”興叔吞了吞口水,一臉為難。
“嬌嬌,你又怎麼啦?!”姚來發本在大廳裡會同幾位管事核對帳本,聽聞**,也跟著出來觀望,瞧見自家閨女兒的落難模樣,不禁嚇了一跳。
“不是騎馬上街嗎?你的珊瑚大馬呢?嬌嬌啊,這、這這不會是摔下馬背了吧?”邊問,他急急走了過來,“不定傷著哪兒了!阿興,快差人請大夫去!”
“爹,我又沒病!看啥兒大夫?!”她輕嚷,呼吸略急,瓜子臉漲得紅通通又圓潤潤的。
丟下話,她腳忽地一跺,接著像陣風似的往裡邊去,過廊穿堂的,姚府的下人們見狀,自動閃向一邊,貼壁立正,這位嬌嬌大小姐什麼都好,就是脾氣頂不好,發起怒來,可萬萬別去招惹。
姚來發哪裡捨得閨女兒受委屈,把一干人丟在大廳裡,急匆匆跟在她身後跑。
“哎呀呀,嬌嬌,你、你你乖……別讓爹追著你跑呀!”聲音不禁帶喘。他姚來發四十有五,雖是不惑壯年,但這些年的富裕生活讓身形完全走樣,大肚能容、福態下巴,也挺有富家員外的味道。
穿過鏤花拱門,來到自個兒的西廂小院,姚嬌嬌終於頓下腳步。
園裡的臘梅似乎已聞得出生氣,枯木枝上突然間就綻開點點淡黃,她佇立在梅樹前,雙肩高低起伏,正努力平復著。
“嬌嬌啊……”姚來發繞到她面前去,摸了摸脣邊的兩撇鬍,又順手捻了捻脣下的山羊鬍,正要開口,卻被閨女兒此時的神情嚇得倒退三大步。“你、你你……這是怎地一回事引怎麼哭了?!”幸得梅樹頂住他的背,要不,八成要摔跤的。
姚嬌嬌哭了。
說實話,她也鬧下清楚自己哭個啥勁兒,反正,就是一肚子火、滿腦子怨。
那個該死的年永瀾,醜八怪一個,啥兒也不是,憑什麼對她擺架子、下結論?!憑什麼說一些似是而非的爛道理?!
她真想……真想一拳打向那張醜臉,將那抹好生礙眼的沉靜狠狠擊潰,她還想拿鞭子抽他一百下、一千下、一萬下,教他領教她的厲害,再也不敢小覷。
可是,她沒辦法抽他,她的烏絲鞭被人奪去了。嗚……
就算他要奉還,她也不屑要的。思緒轉至此,怒氣底下翻湧著一波委屈,她眼眶又是一熱,淚珠滾得特別凶,卻還倔強地辯道——
“誰說我哭?我沒有哭!”
姚來發雙手胡揮。“是是……你沒哭,是、是……梅花蕊兒飄出花粉,不小心飛進你眼睛裡啦,你沒哭。”偏著頭,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微咧著嘴陪笑:“嬌嬌啊,今兒個騎馬逛大街,是不是……有啥兒新鮮事發生?爹爹正悶得慌,說來給咱兒聽聽好不?”
姚嬌嬌當然知道爹親的用意,想套她話,尋出她哭泣的原因,可一些事情,亂七八糟的情懷,她都還理不出個頭緒,又要怎地說出口?
咬著脣,她吸吸鼻子,抓起白袖用力擦著小臉,兩隻眼睛清亮有神地望住姚來發,忽然作了一個深呼吸,啞啞地問:“爹,咱們在城西護城河外,是不是有好多塊地租給人家耕作?”
“呃……咦……”沒料及閨女兒會提出這個問題,姚來發怔了怔,隨即頷首,
“是呀,本來只有幾畝田,那是你曾曾曾祖父留下來的,後來到了你曾祖父手上,又買了幾畝,留給你爺爺,你爺爺又傳給阿爹,呵呵呵,阿爹挺懂得做生意吧?二十年下來,咱們姚家便成了開封的第一大地主,說不準還是河南第一,呵呵呵……”害他都不得不佩服起自己——
“往後,這些家產和田地全得留給你,爹定要替你尋戶好人家,教你富足一生,你甭擔心,爹絕對不讓你受丁點兒委屈,你是咱兒心頭肉,說什麼也得——”
“爹啊!”姚嬌嬌硬是截斷他的話,嘟著脣,又是跺腳,“人家不是想知道這個,我還有話要說啦!”
“好、好,讓你說,慢慢說,爹聽著。”只要別隨便掉淚來嚇他就行。
“您已經是開封第一大地主,已經好有錢、好有錢,您、您可不可以暫時別賺那麼多錢了,就把城西的土地讓給那些老百姓耕種,不收租金啊?”心底,她用力地告訴自己,會如此為之,純粹是可憐那些人,他們在姚家土地上工作,生計難為,身為僱主的姚家多少得盡點義務,更何況,她阿爹有的是錢。
她姚嬌嬌高興施這等恩惠,就施這等恩惠,絕非因為某人。
絕、對、不、是!
“啥、啥兒?!”這廂,姚來發兩眼圓瞪,又嚇得連退三步,二度倒靠在梅樹幹上。錢財當然是多多益善,哪裡有人嫌它太多?!
無奈,嬌聲陡揚,隱含風暴:“阿爹!您答不答應啦?!”
“嬌嬌啊……”他能不答應嗎?
這嬌嬌閨女兒,到底有誰治得了她?
唉……頭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