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楚天坐在輪椅上,由阿海推著,緩緩地向庭審大廳走來。他的白髮微微飄動著,滿是皺紋的臉上,有一種壓抑的沉痛與哀傷。
易楚天滑動著輪椅,徑自到了易文龍的面前:“文龍,鑑定結果是我叫人換的,這件事情到此為止,不要再追究了。”
易文龍瞬間變了臉色:“爸,這是為什麼?”
“我只是太想看到外孫女了,僅此而已。”
“那為什麼,你要把易家傳給她?傳給一個跟我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人?”
易楚天的臉上,閃過一絲哀求的神色:“文龍,不要問了,收手吧,就當是爸爸求你了。”
“不!”易文龍捏緊了拳頭,“我一定要弄個清楚,追究到底!”
易楚天的臉上,頓時漲成了醬紫色,他伸手捂住胸口,已經喘不過氣來。阿海連忙給他餵了藥,輕輕按壓著胸口,舒緩著。
好半天,易楚天才慢慢緩過來,艱難的出聲:“文龍,如果你一定要追究下去,會要了我的這條老命,你也不肯罷休嗎?”
易文龍看向自己的老父親,心底泛起一股寒意。
這就是自己的親生父親,以性命相要挾,只為了保護一個外人。
他的臉上像是罩了一層寒霜,從牙縫裡慢慢擠出一個字:“是。”
“好、好……”
易楚天悲涼的笑著:“我養的好兒子,這是我欠你的,我把這條老命賠給你。不過,我希望從今以後,你能夠好好的和喬婭過日子,不要再找雨兒的麻煩。”
他示意阿海把自己推到了施欽雨面前:“孩子,你受委屈了。出了那麼大的事情,為什麼不告訴我?”
“外……公……”
施欽雨只覺得喉嚨裡像是被一團棉花堵住了,酸澀得厲害。
易楚天再次慈愛的看了她一眼:“雨兒乖,以後外公不在了,你要學會照顧自己。”
他轉臉,一滴濁淚溼了衣襟。
所有的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悲涼的氣氛。
易楚天轉動著輪椅,到了中間,緩緩地開口:“欽雨的確和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因為,她的母親易雪,不是我的親生女兒。”
“我之所以要派人調換鑑定書,就是不想牽扯出這段陳年舊事,讓雨兒難過。”
易楚天看向施欽雨:“雨兒啊,雖然你和外公沒有真正的血緣關係,但是外公一直都把你當做親孫女一樣的疼,外公就是你的親人。所以,你不要太難過。”
他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語速慢了下來,又緩緩地轉向易文龍:“雨兒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任何人都假冒不了的,你只是被利益薰心,眼睛裡才沒有親情。我知道,你對雨兒繼承家產的事情耿耿於懷,可是文龍啊,易家,本來就應該姓施,這是雨兒該得的,爸爸只是替她看管了幾十年而已。不是自己的,就不要再費心去爭了,爸爸留給你的,足夠你過好今後的日子。就算是爸爸欠你的,爸這條命,賠……給……”
易楚天的嘴角慢慢溢位鮮血,頭無力的垂了下去。
“快,叫救護車,送醫院!”
法官趕緊宣佈休庭,阿海推著易楚天飛快的衝了出去,施欽雨想要跟著,卻發現自己的腿已經完全不聽使喚。
一雙有力的手臂扶住了她,是秦慕雲。
“別怕,有我!”
等到了醫院,醫生宣佈已經無力迴天。
“易老先生這段時間受到的刺激太多了,雖然前幾次都成功急救回來,但是畢竟他的心臟受不了這樣的重荷。何況這次,病人已經完全失去了生存意志。”
醫生嘆息著搖搖頭:“你們進去看看他吧。”
易文龍率先衝了進去,易楚天看著他,兩行熱淚流下來:“文龍,爸爸不是不愛你,只是,對不起……”
易文龍握住他的手:“爸,你不要再說了。”
“答應我,好好過日子,不要再那麼多心眼了,啊?”
易文龍不敢去看他殷切的目光,嘆著氣,重重的點頭。
易楚天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意:“好,你去叫雨兒一個人進來。”
易文龍的臉色頓時難看了幾分,他看著老爺子垂危的模樣,忍了忍,轉身走了出去。
施欽雨進來的時候,易楚天已經堅持到了極限,他抖抖索索的從貼身口袋裡拿出一把小小的鑰匙,放到施欽雨的掌心:“雨兒,不要告訴……任何……人……”
施欽雨收起鑰匙,一抬眼,發現易楚天已經合上了眼眸。
“外公、外公……”
門外的易文龍和秦慕雲聽到哭聲,也迅速衝了進來。
但是,易楚天已經去了。
看著醫生將白布緩緩地拉過老人的頭頂,施欽雨只覺得心底被硬生生撕裂了一塊。儘管她沒有對外公的任何記憶,但是在這段短短的相處時間裡,外公卻給了她無可比擬的疼愛與親情。
從此,她在這個世界上,一個親人也沒有了。
施欽雨麻木的站在過道上,任淚水橫流。
她的手觸到一個小小的冰冷的東西,那是外公臨終前交給她的鑰匙。外公究竟藏了一個什麼樣的祕密,讓他不惜放棄自己的生命?
她默默地,將掌心收緊,握住了那把鑰匙。
易楚天入土為安後,他的代理律師宣讀了遺囑:“易家老宅留給易文龍,易家海邊別墅給施欽雨,所掌握的易氏80%的股份,其中10%給易文龍,70%給施欽雨,其餘的不動產,商鋪等,易文龍佔20%,施欽雨佔80%
“砰!”
不等律師唸完,易文龍一拳重重的擂在桌面上。
10%、10%,他要的是易氏的全部,不是什麼10%,憑什麼這個陰魂不散的丫頭要回來奪走他的一切?
說什麼易氏本來就姓施,即使是這樣,老爸經營了幾十年,它也早該換姓易,憑什麼要拱手讓給那個黃毛丫頭?
易文龍睜著一雙血紅的眼睛:“你亂七八糟念些什麼?”
律師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對不起,易先生,我只是照著遺囑念而已,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易文龍一把奪過來,草草的掃了兩眼,“歘”的一聲撕了。
“什麼破遺囑?我不服,我不同意!”
“易先生,你冷靜。”
“老爺子死了,把易家拱手讓人,只留給我一點兒雞毛蒜皮的東西,你讓我怎麼冷靜?怎麼冷靜?”
易文龍怒吼著,像瘋了一般衝了出去。
律師掃了一眼地上的紙屑,有些歉意的看向施欽雨:“施小姐,抱歉,不過,這只是影印件,原件還在公證處保管著。關於您的財產問題,易老先生還有一個特別的要求,以後,你的財產繼承,必須是你的直系親屬,他人無權繼承。”
施欽雨茫然的望著地上的碎紙片,好半天才低聲說:“謝謝你,我知道了。”
送走了律師,秦慕雲立即把施欽雨抱進懷中,下巴輕輕摩挲著她的發頂:“寶貝,都過去了,難過就哭出來吧,我知道你很堅強,可是,你不要總是這麼憋著。”
施欽雨任由他抱著,睜著大大的眼睛,不哭也不鬧,她的身體,依舊冰冷而僵直。
秦慕雲的眼眸裡劃過一抹刺疼。多少天了,她總是這樣,乖巧而冰冷。他收緊雙臂,更緊的把施欽雨嵌進自己懷裡,想要去溫暖她。
施欽雨終於有了一些反應,她微微掙扎,從秦慕雲的懷裡掙脫出來。
“怎麼,寶貝,弄疼你了?”
施欽雨木然的搖搖頭:“秦慕雲,我想搬出去住。”
“你說什麼?”
“外公給了我海邊別墅,我想搬出去住。”
“欽雨,我們現在住的就是海邊別墅啊,你要是不喜歡,我們重新買一套,哪怕是重新造一座都行。”
“不,我只是不想和你住在一起。”
“為什麼?”
“因為,你不信我。”
秦慕雲的眼眸中,閃過一抹痛色。他承認,當知道施欽雨和易楚天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時候,他被擊懵了。他沉浸在又一次面臨假欽雨的苦痛中,而忘了去思考事情還有別的可能。他醉酒他衝欽雨撒氣甚至是搬出了別墅,他在宣洩自己的痛苦的時候,唯獨忘了,欽雨在面對這一切的時候要承受多大的壓力和傷害。
“欽雨,對不起,對不起……”
秦慕雲懊惱的低喃著,低頭去親吻她的臉,細細的描繪著她的眉眼,脣舌……
她的臉,甚至是她的脣,依舊是涼涼的,沒有絲毫的溫度。
良久之後,他終於挫敗的放開她。
“欽雨,我承認在大家都指責你假冒的時候,我沒有第一個站出來,堅決的維護你。因為那時候,我已經心痛得失去了理智。”
“在離開你的那幾天裡,我住在公司,沒日沒夜的工作,想要把你從腦海裡驅逐出來,想要告訴自己:只是個替身而已,不要在乎,可是這一切都是徒勞。”
“我曾經試圖說服自己,像對待從前的那個拜金女一樣,把你的臉整回去。可是,我竟然捨不得。我在意的,不僅僅是你的這張臉,還有你的靈魂,你的一切!”
“欽雨,原諒我吧。當我站在被告席上,說出一切與你無關的時候,我就已經決定,不管你是真的假的,既然上帝派你來到我的身邊,我就不會再放手。哪怕是假的,你也要替欽雨,過她該過的人生。”
施欽雨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動容,晶瑩的淚水,慢慢從她大而空洞的眼睛裡流出來。
“可是外公,卻為這件事情,失去了生命。”
秦慕雲再次將她輕輕擁入懷中:“寶貝,外公在天上看著呢,他希望你幸福,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