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一蛟的笑意越加深邃起來:“不是這樣的啊……”
他覺得自己已經快要忍不住心裡的憐惜,他真的很想再抱一抱這個小姑娘……
焦一蛟艱難地轉過了身子,拉開了門,回頭,伸了手拉著曹練往公關部走,邊輕聲笑道:“傻丫頭,如果真的能過那樣的生活,我哪裡還用得著這麼費勁讓你去全面瞭解威廉的過去……”
曹練任由他拉著自己手,順從地跟著他的腳步,發牢騷:“焦哥,你別再說了,反正我不會再理他了……”
焦一蛟一邊走,一邊回頭看著曹練輕輕地笑。
直到把她送進公關部,焦一蛟才戀戀不捨地鬆開了手,也不進去,站在門口看著曹練,溫和地笑道:“我說過,不要亂說話。你先看資料吧。公關部不僅僅有雷鷹的所有資料,還有我們幾個人的。你都看完,印證之後,我們再談別的。”
曹練悶悶地點點頭,乖順地坐到電腦前,開機。
等她再抬起頭來想要給焦一蛟一個微笑的時候,焦一蛟的身影卻已經從門口消失了。
……
桌子上堆了很多很多的檔案。
電腦裡有很多很多的工作。
辦公桌上的兩部話機在此起彼伏地執著響著。
焦一蛟坐在電腦後面。兩隻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眼簾低垂,脣角平直,面色淡然。
曹練是個很好很好的姑娘。
只要不是瞎子,都會喜歡,都會想追。
自己也一樣。
可是……就像上次告訴過葉卞的,自己需要一個安靜的後院,需要一個能夠幫自己照顧爹孃、生兒育女的伴侶……
自然,曹練也可以。
但是那樣的生活,太委屈曹練了……
她就應該笑著跳著鬧著過一輩子……
她就應該痛快淋漓地睥睨著世間過日子……
她就應該穿著最漂亮的衣服在最炫目的舞臺上翩躚起舞……
自己給不了她那樣的生活……
焦一蛟的兩隻手輕輕地扶著膝蓋,並沒有一絲顫動。
宛如老僧入定。
雷鷹站在總裁辦的門後面,雙手插在腰裡,面無表情地低下了頭。
……
曹練愣愣地看著空空的門口,一瞬迷茫,然後就低下了頭,點開了賀仲拿給她的行動硬碟中一個題為“焦哥”的檔案包。
曹練又抬頭看了看門口,就像是有些盼望著焦一蛟的出現一樣。
這個檔案包裡只有兩張照片,剩下的都是長長的文件。
“這是……論文?”
曹練有些驚訝,把那些文件都點開,發現,都是長達百頁的word檔案,題目一個比一個具有爆炸性:
“論人工智慧在民用電器中的應用與軍隊機械化的關係”,“美國人工智慧簡史”,“西方人工智慧晶片使用方法的偏差”,“小議人工智慧發展的瓶頸”……
這些專業的東西曹練是根本看不懂的——光是那些公式就夠她一個學語言的純文科生撞牆的了。
所以她打開了那兩張照片。
兩張照片的姿勢一模一樣,卻顯然相隔了至少二十年。
一張是一個大約五六歲的男孩子,穿著顯然是家裡兄長的舊衣服,腳上是一雙已經很少見的膠底綠軍鞋。後背直挺挺的,僵硬規矩地坐在凳子上,表情嚴肅懵懂。
這是一個被擺放好了姿勢拍照的男孩。
這是幼年時候的焦一蛟。
不知道為什麼,曹練看到這張照片就覺得鼻酸。
另一張是焦一蛟已經長大了的樣子。
看樣子應該是二十五六歲的時候,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服,白襯衣,紅領帶——這一套應該都是相館的。因為穿在焦一蛟身上,顯得特別不合身。
他依舊挺胸抬頭身姿筆直地坐在凳子上,但這個時候,臉上已經有了現在慣於掛著的淡淡的微笑。
溫和,客氣,疏離,讓人看不清摸不到。
曹練覺得照片裡的焦一蛟十分陌生。
坐在那間辦公室裡電腦後面的焦一蛟,會面對一堆資料冒汗,也會看著雷鷹發脾氣,還會細心體貼地給葉卞準備黃芪枸杞茶,也會在自己最委屈的時候輕輕地抱住自己……
曹練低下頭。
她又不是傻子。
焦一蛟是一個很好的人,是自己不自覺就想要依賴的成熟的兄長。
但是,自己有些怕他。
曹練有些茫然。
焦一蛟就像一個瓷人,看著特別敦厚可信,但是你總是有一種擔心——他那個持續萬年的溫和笑容背後,究竟會有著怎樣無法觸碰的東西?
曹練總是害怕有朝一日他會突然一下子就砰地一聲碎瓷四濺……
她有些慌亂地去尋找焦一蛟在賀仲這裡的履歷表——
曹練睜大了眼睛!
他已經三十六歲了嗎?他爸爸是某市水利局的組織部長?媽媽是某市國資委的會計?
曹練的心微微回落。
難怪他那樣板正,那樣擅於溝通……
履歷裡繼續寫著:兩位兄長,一位死於部隊演習,一位死於回鄉火車上,勇鬥歹徒的過程中……母親因此神志不清,父親也不得不離職……劇變發生在焦一蛟到麻省理工的第二年,當時他幾乎要退學回國,是長姐以自殺相脅迫,才繼續讀書……長姐一直未嫁,現在父親所在的水利局當會計,供養父親母親,算起來今年已經將近五十歲……
曹練沉默下去。
擁有這樣家庭的焦一蛟,能夠在雷鷹和葉卞面前,做到既不卑躬屈膝,也不妒忌仇恨,是多麼難得的一件事……
而焦家那位長姐,在這種情況下,能夠做到不逼迫弟弟掙大錢、趕緊傳宗接代,又有多麼難能可貴……
曹練覺得眼窩裡溼溼的。
葉卞不知道什麼時候晃了上來,看到沉默的曹練,走過來看電腦上的介面,也沉默起來,坐在她身邊,半天,才低聲道:“焦哥是我見過最了不起的人……你不知道,當時矽谷不止一個公司出了大價錢挖他……他只說要回家奉養父母長姐……”
曹練趕緊把眼淚眨回去,吸吸鼻子,問道:“那怎麼元旦都沒見他回家?”
葉卞輕輕嘆了口氣,苦笑:“公司這個樣子,他怎麼走?”
想起自己惹的禍,曹練第一次心底泛起了濃濃的愧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