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進英雄冢呢,你敢嗎?”聽到她言之鑿鑿,雪娘剪水般的美眸似喜似嗔,瞬也不瞬地逼視著雪吟,想看她的反應。
“啊,你嫌命長了?”毫無懸念的,嚇得要跳起來的雪吟用力眨眨眼睛,順便拉下了臉:“開玩笑也要挑地方啊。”
英雄之冢,那個地方,是想去,就能去的嗎?
連綿數百里的群峰,是遠古狐狼之戰的最後一個戰場。狼王以及麾下七領主和三護法,挾著受挫的殺氣凜冽而至。
婆婆說過:當鮮血漫過紅葉金頂,染紅了所有的花草樹木。從此滿山樹葉為赤,不論春夏秋冬,再無一絲青綠。紅葉金頂之名,亦由此而來。嘶騎漸遙,征塵不斷,緩緩轉動的命運之輪,輾過的是生靈者的鮮血和信仰。
“早料定了你不敢,流雲不在啊,你就變成小老鼠了,畏首畏尾。”側過頭去,淚水一線連珠般地滑落。雪娘握緊雙手,沉重和悲哀清晰呈現:“我又不是去玩,婆婆她病得厲害,煙漠飛說:只有英雄冢深處的七葉靈芝才能醫她的病,我就知道,你當我沒說過好了。”
淚水輕漫的女子眼決絕茫然,那種驚心動魄的美里霎時有了決絕的味道,烈而冷厲。她瞬忽轉身,一襲黃衣急馳輕掠,轉眼消失在那如血的嫣紅裡。
快速的身形裡,黃衫女子淚水肆虐:英雄冢,禁足地,擅闖者殺無赦。果然不出所料,獨善其身才是真正的生存之道啊!她竟然傻得以為所謂的“朋友”會兩肋插刀,原來,還是要靠自己啊。
“哎,雪娘,你別跑啊。”雪吟叫了兩聲,雪娘卻轉瞬沒了蹤影,雪吟撓了撓著,她無可奈何地嘆口氣:“那個……我又沒說不去,可……”
且不說守護狐冢的司藥郎如何難纏,就算僥倖進去,終年不散的瘴氣,、星羅旗布的陷阱,結界。千年來無人來去自如。更遑論一個不過二十年的小小女孩兒。
雪吟歎了口氣,然後一下子躺倒在厚厚的落葉上,望著紅葉外蔚藍如洗的天際:彷彿美人臨水梳妝的朵朵白雲在其中悠然飄浮,自得地變幻著千重姿態,她不由地煩惱起來:“怎麼辦?要是雲少在就好了……”
可流雲,你在哪裡?
這是最北的北方,路人止步,生靈絕跡,只有無盡荒漠,黃沙萬里。
蒼黃礫白,間或夾雜著星星點點的墨綠,朔風漠漠,如鍼砭肌膚,錯落有序的營帳圍繞著方圓幾百裡唯一綠洲呈環形駐紮。營地正中,大大的“帥”字旗,迎風獵獵飛舞,幾欲乘風歸去。
“落邑,昨晚齊名又來過了?”披一身塵沙的男子掀帳而入順手抖落一身沙粒這才大踏步地來到正包裹傷口的年輕男子身側:“來而不往非禮也,今晚,我們也去拜會他們一下。”
“別說我唯恐天下不亂啊,這次太窩囊,我不服。”任由軍醫包紮著傷口的落邑看到舉步而來的藍衣男子,陰沉欲滴的臉上滿是忿忿之色:“對了流雲,你這次去了半個月,有什麼收穫?”
“終於摸清了齊名的老窩。我由西向東,他由東往西,所以結果是,齊名對上了我部後方的你,我對上守候對方營地的齊方。這次,我們要反其道而行之。”流雲用手捏捏眉心,然後修長的手指按上了繪在錦娟上的地圖:“用已所長,攻彼之短。打他個措手不及。”
“我知道了。”落邑也是眼睛一亮:“你這次震懾為主,偷襲為副,所以速戰速決。但齊名恰恰相反他曾誇下海口,說要斷我糧草,眼下未能得逞,想必還蟄伏在某處,正對我營地虎視眈眈!”
“對了,你剛才說只對上了齊方,那齊震和齊四呢?”落邑動了動包紮好的手腕。還好傷得不算很重。
“我抓到一個探子,據他說,齊家四兄弟此次只有齊名和齊方兩人出戰,齊震和齊已先行離去。”流雲劍眉緊蹙,用手順著繁複的地圖延伸然後一手支起下巴,仍然緊緊盯著地圖,良久,又微微搖頭:“不過,我認為不大可能。”
“不大可能?簡直是不會可能。漠族七大領主之首的齊家‘名震四方’四兄弟焦孟不離,這是天下間人盡皆知的事實。”走上前來的落邑拿起茶杯,將杯中水一飲而盡,然後若有所思在望著手中的茶杯不,半晌才說道:“流雲,你說說,在這沙漠之上,什麼才是生命之源?”
“當然是水……我明白了。”流雲的手急急地在地圖上臨摹著,順著塔古爾沙漠一路延伸跟著在一個地方停了下來:“塔古爾沙漠縱橫千里,他的可怕之處就是水源奇缺。而今我們已經霸住了號稱塔古爾最大的綠洲,我們能不能理解為:他們此次是為了你所說的生命之源而來?落塵,你再看看這邊,從東邊的漠族到東邊的凌界赤族,再延伸到藍族,一路而下,而我們深入沙漠不過二百餘里,又得天獨厚駐紮在水源之側,想來齊家四兄弟沒這麼好運氣吧!”
流雲驀然抬首:“齊震齊四兩兄弟去尋找水源?而齊名卻來我軍營地找突破口?同樣志在水源?”
“大軍開動,糧草先行,水尤為重要。若不能尋獲新水源,單憑儲水車,也不過杯水車薪。此次對峙,已兩月有餘,想來,齊家四兄弟若再不能尋獲新的水源,十萬大軍,堪憂矣。”這邊說著,流雲又在地圖上指畫沉思良久,然後才說道:“落邑,速戰速決吧,在木蘭將軍來到之前,撤出這片沙漠,回到營地。”
“你以為我不想啊,但你別忘了,我們這次對峙的是漠族七大領主之首的齊氏,你以為是青菜豆腐啊!”習落邑沒好氣地瞪了流雲一眼:“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痛。”
“可三年一祭……就到了。”流雲雙手負在背後側過頭去,聽著黃沙颯颯,朔風似吼,神色若有所思:“我必須在那之前趕回去。”
“三年一祭,今年輪到藍族罷。”提到三年一祭,剛才還似是而非的習落邑神情一肅,也是眼神奇特:“流雲,你今年也有二十二歲了罷。”
“是的,今年將由我代表藍部主持祭祀,然後……”這樣說著,流雲的眼裡忽然浮出一絲溫柔的笑意,懷念且神往:“然後就是大婚,擔一族重任……”
“你這麼急著趕回去,就是怕藍王妃擅自幫你決定。所以,要搶在他們之前,向凌主言明是不是?”習落邑拍拍流雲的肩膀:“變被動為主動?也是,這婚姻大事,半分馬虎不得……”
“可惜那傻丫頭當局者迷,只顧著將我往外推,還亂點鴛鴦譜。”不知想到了什麼,流雲俊朗的臉上現出啼笑皆非的神色:“落邑,你知道嗎?為了把我推給她的妹妹,發了好大一通脾氣,還在大下雪天的自己跑了出去,整整凍了三天,連煙漠飛都差點束手無策。”
一想到那個滴水成冰的寒冬,因為要自己娶她妹妹,自己理所當然地拒絕,她一氣之下跑了出去,等他追出去時,漫天的大雪掩埋了她的足跡,找到她時,被風雪掩蓋的人兒已經了無生息。是自己傾血無數,才救活的她。這樣想著,他嘴角弧形上揚,又喃喃說道:“好不容易救活她,你知道她醒來第一句話說什麼嗎:雪娘她吵著要嫁給你,你們成親沒有啊?”說著又再搖頭:“你都不知道……她那個傻啊……”
“把流雲都往外推的女子,還真不是一般的蠢啊。”落邑也是笑笑,卻不置可否:“流雲,要知道牽一髮而動全身。即便這樣也不能心浮氣躁,將全軍安危置之腦後。”
“我知道,不過齊名不敢來,我們可以幫他一下的不是?”流雲微微笑笑:“你忘記了嗎?有句話叫做:‘此地無銀三百兩’?”
“對啊,我怎麼沒有想過呢?推波助瀾,再快刀斬亂麻攻其不備亦無不可啊!”
太陽所有的光輝都在落下西山那刻被湮沒。夜的獸吞吐黑暗氣息,獰笑向天地間逼近。漸濃,漸濃的墨色彌散,掩蓋了光輝,掩蓋了罪惡,也掩蓋了種種不遵循世間規則的東西。
緊緊地捏著手心裡的隱身咒,掠過寫著“狐之冢,禁足地,擅闖者殺無赦!”的牌匾,再鬼鬼祟祟地
穿過百丈長索,狐之冢就在眼前。
說實話,雪吟是很怕,兩月前那個誤闖狐之冢而死於非命的慘狀她仍舊記憶猶新。所以就算玩遍紅葉金頂的每一個角落,也曾奇招迭出,闖禍連連令婆婆心力交瘁。卻一直苛守著那份約法三章:
一不進狐之冢。二不出狐之山。三不得不告而別。這是婆婆對她唯一的約束。
就算是上百次,上千次的望著那道不算高的柵欄,無數次想要一探,可她最終卻步。為此,被雪娘鄙薄不休,言出必踐,這是在凌族子民們安身立命的根本。可因為雪娘,她平生第一次違背了自己的承諾。
如臨深淵的雪吟一路忐忑,直到立於祭臺之側,這才輕籲口氣:傳說中的禁地並非想象中那麼可怕!
穿過祭臺,雪吟直向右首邊掠去,不多時已至英雄之冢深處。靈芝喜陰。且多生長於懸崖峭壁之上。但凡有靈物生長的地方,那些邪魅之物甚是禁忌。
雪吟不禁苦笑:真如婆婆所言,雪吟命不過一年,但不論如花似錦的雪娘衣還是她婆婆,都還有一個相對漫長的人生,這也是雪吟此次涉險的原因——身邊的人開心,她如同身受。
雪吟不能讓雪娘有事,雖然她總是死乞白賴、如影隨形的跟著雪吟,且虛榮貪靚。可在雪吟的心裡,但她是雪吟的朋友,是姐妹,是她在這個世上除了婆婆和流雲以外唯一的溫暖。婆婆是不會笑的。那冷定淡然的表情彷彿是一張完美的面具,沒有一絲不協調的表情瀉出。
在長達十多年的歲月蹉跎裡,冷月之下苦練;赤焰之中的靜修;冰天雪地的磨礪。窮山惡水的噩夢。漫長而又枯燥的修煉歲月裡,陪伴我的,除了嚴厲督促的婆婆和流雲,就只有雪娘了。
搖搖頭重又凝迴心神,雪吟盤腿而坐,右手拇指搭上中指,古老的咒語輕吐。再微一運氣,一縷白光從指尖輕洩而出,在我身側縈繞,慢慢凝聚依稀小狐的形狀。這才朝著一個方向逸去,雪吟緊隨其後,那白光越飄越遠,也越來越淡。然後如薄霧般消散開來。雪吟順著白光來到絕壁之側,白光消逝於此,那麼七葉靈巧應該近在須臾。
小心地探頭望去,崖壁下約幾十丈處有一簇七色的瑩光輕輕飄搖,聖潔且明麗。那就是傳說中幾可生白骨,起生死的至寶七葉靈芝?
良藥在側,雪吟並不急取,又再凝神,果然不出所料,有巨莽環靈芝四周,守護在側。雪吟又是嘆氣,看那巨莽,應有兩百之壽,想要在絕壁之側繞過它取得靈芝,並非易事。
雪吟靜坐於側,將全身靈力凝於左手,當手心白光凝聚在手,雪吟咬破右手指尖,將血滴於白光之中,血霧迷漫,白光漸漸轉色,而那團光流轉不息,雪吟心念再動,緊握的手跟著張開,掌中宛然是靈芝七色光縈縈,馨香依稀。她左手又揮,那形似七葉靈芝的七色光慢慢下移,最後立於巨莽十丈之側。
暗風流轉,崖壁之側草木輕搖,巨莽昂然回首,注視著那團幽幽光彩,想是馨香流轉,遲疑發良久的它終於都放開守護著的靈芝,向那團光游去,一直靜候著的雪吟身形一動,瞬間而至,手持金針訂於靈芝第七片葉,然後隨手一拔,靈芝入懷,她又再長身而起,向崖頂掠去。
身後陰風颯颯,巨莽已發覺受騙,瞬間掩回,長達數丈的長尾如颶風激盪,瞬間向她掃來,雪吟在空中轉身,手中金針瞬間擲出,長尾再揮,金針全數刺入崖壁之內。然而它這一躲,雪吟身形又拔高數丈,再有十丈有餘就已到崖頂。就在這時,長莽轉首,游龍般的身形直向崖頂游來,頭高高昂起,生生阻截了她唯一落腳之處,雪吟身形又轉,順手攀上了壁端伸出的小樹。瞬間避過了長莽巨口,然後金針在手,齊齊向著它的七寸擲去,金針縈光閃閃,眼看就要入體,巨這才堪堪躲避,長尾再掃,金針齊齊落空,電光火古之間,雪吟已從它頭頂掠過,險險立於崖邊。
然而還沒站穩,長蛇一個擺尾,雪吟又瞬間向崖底落去,她一口真氣不息,再也顧不得不可輕殺生的戒條。袖中短劍鞘,直向著它閃過的長尾揮去,冰冷的血飛濺四起,染得雪吟一臉一身彩霞。一朝尾斷的巨莽更是狂怒無比,血盆大口直朝著她伸了過來,受傷之下的它竟是迅捷無比。身在半空無從落腳和雪吟手中短劍又是一揚,直身它的眼睛刺去,它微一閃避,雪吟手腕一翻短劍閃電般的刺入它的七寸。然而風才一著用盡全力,雪吟順手攀上蛇尾,想要借力,然而巨莽體滑無比,雪吟一失手,更加快速地向下落去,而巨莽又再張口,竟然要將她生生吞下。
雪吟不禁大驚,電光火石之間,她懷中腰中長帶揮出,纏上了一側的柔枝,用力一拉,向形向後射去,又是“咔嚓”一聲輕響,枝條斷裂,腰帶瞬間回收,而雪吟已借這一拉之力,生生攀上了另一突起的石端,再看那條巨莽已然垂死,直直地向崖底跌去。雪吟這才舒了口氣,爬到石上休憩片刻,這才向崖頂望去,剛才這一場惡戰,雪吟已下落百丈有餘,而岸下亦一片漆黑,深不可及。
當然雪吟想不到自己以後的某日會從此一躍而下,而崖下又是另一番景象。
所幸崖壁之側並不乏攀附之物,雪吟一朝躍上崖頂,耳旁淺風過耳,天闊地遠,這才發現生之美好。
望著不遠處一閃而過的人影,雪吟撇了撇嘴:你這個死丫頭,真怕知道的人少是不是?”
躍上崖頂的瞬間,有人影一閃而逝,熟悉的淡香漫過鼻端,想來是雪娘尾隨而來。
衣袂飄揚,明麗的女子一聲輕笑,瞬間攀上了雪吟的頸:“”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的,東西拿到了嗎?”
“你說呢?”身上汙血汗水重重,雪吟推開了偎過來的雪娘,順手牽起了她的手:“真是欠了你的……走吧!”
眼看柵欄就在眼前,雪娘忽然問道:“雪吟姐姐,你可是越來越厲害了呢,對了,司藥郎呢,你引哪去了?
“什麼?”雪吟猝然一驚,霎時汗溼重衣:“難道不是你引開的嗎?”
雪娘搖頭:“我尾隨你而來,哪裡有看到。我……”
不祥的感覺詭異地閃過。雪吟抹了一把汗,拉起她一直出了狐之冢才停下。將剛採的靈芝遞了過去:“你快回去吧,靈芝現用會事半功倍。”
“你要去哪裡?”小心翼翼地捧著靈芝,開心不已的雪娘隨口問道。
“我去去就來。”雪吟含糊其辭,對著她擺了擺手。一閃身又向崖壁前掠去。崖壁下一番惡鬥,雪吟已是力疲神憊。甫一看到黑影閃過,雪娘獨有的香氣入鼻,舍她其誰?
可是再一細想,她飛奔而來應是正南,一閃而過的黑影卻略偏東南,且那速度迅若奔雷,連一向以輕蔑自詡的雪吟,都望塵莫及。
有人在側,是無意窺見,還是有心跟蹤。雪吟不敢想像下去。
不欲為婆婆所知是恐她擔心失望。如若第四者知曉,等待她們的,將是最嚴酷的懲罰。
夜寂靜,寒聲碎。黑藍色的天幕之上,錯落的群星在漫散的雲層裡時隱時現。朔風凜冽,如刀兵過體,長髮散亂,白色的衣衫隨風激揚。宛若遠山上的幽靈。立於亂墳崗中,雪吟心忐忑,英雄冢之側,所住人口寥若晨星。流雲遠離,誰又如此膽大妄為,來到這禁地之中?
再環顧四周,風揚草動,座座高大的冢錯落有致,線條隱晦曲折隱約可見結界的痕跡——非一般人可以涉足。周圍除了雪娘衣衫上所殘餘的香味之外,風中也只有冬天特有的寒涼還有草根落葉的蕭條氣息。
雪吟禁苦笑,如有心窺伺,當不會以真面目示人,更不可能相見。眼下唯有見步行步了。
這樣想著,我瞬間轉身,目之所及右首邊本是一座冢的地方竟是土坑深深,黝深的黯裡,泛著新出泥土的清香,應是新掘不久。
有人。心裡念頭一浮,雪吟身形急轉,衣袖輕揚人已退開數丈,而來人竟然如影隨形而至,倉皇中雪吟右掌跟著擊出,只聽一聲雙掌相交
,她堪堪退了十餘步,跟著血氣翻湧心口一痛,一口鮮血狂奔而出。
勉強站穩踉蹌欲倒的身形,我這才抬頭,黑色的天幕之下,並不清晰的籠蔥之側,有人靜靜立於樹下,身材頎長,高且挺拔,線條利落流暢,黑色的衣衫束著緊緻的身體。是一個年青男子。然而一眼望去,幾丈遠的距離,殺氣和霸氣無聲掩襲而來,如鍼砭肌膚的冷冽和窒息令人沉重且壓抑。
雪吟隱隱驚駭,可以將本身所擁有的靈力和真氣在瞬間收發自如,隨著自己的情緒隨心所欲的揮發,此人竟然強大如廝?而剛才那一掌,應是他所為。如泰山壓頂,碎石於須臾,如不躲避及時她早就血脈斷裂,骨骼盡碎而死,而他順手一收,壓力就如泥牛入海,幾不可察。
“不問自取,是為竊,既已得手,為何去而復返?”平靜而漠然的聲音,閒適且淡,彷彿花間躑躅的男子隨手拈花而歌,婉轉且不經意。又彷彿高不可攀的王者,居高臨下的垂詢中帶著質問。
有兩個黑影自他身後閃出,他只一伸手,黑影躬身而退。
內息甫平,雪吟默然不語,夜半來客,當無好事,雖說力量懸殊,已不能善了。雪吟忽地凌空而起,疾風一樣向著他撲了過去,手掌已近他身,男子眉角輕揚,嘴角弧形上揚。身形微微一動,瞬忽向後飄去,雪吟緊追不捨手掌連連擊出,不給他絲毫喘息的機會,轉眼間二十招已過。一直並未還手的男子忽然說了句:“這點微末本事,也只配雞鳴狗盜。”
雪吟只是冷笑,身形一轉又欺了過來,雖然她懶,很少練功,可是,這底子還在,一出手來,仍然聲勢頗大。
男子手掌緩緩伸出,只信手揮灑,就仿若颶風掃過,霎時隱隱有刀兵過體的凜冽,而他揮手,殺氣縱橫,年青的男子身形再動,竟然是飛舞于波光水影之上悠雅和自得。看似慢且輕的手掌轉眼已在眼前,雪吟暗暗吃了一驚,緊咬下脣,右手探出,迎了上去。兩個身影乍合又分,只聽兩聲悶哼,男子倒退兩步,而雪吟直直飛落數丈這才停住身形,跟著跌倒在地。一招之下,高低立分。雪吟不是那個人的對手。
“殺了她。”男子撫著被金針穿透的右手,聲音冷酷且憤怒。在毫無勝算的情況下,我手掌暗藏金針,雖然無毒,但可以退敵。
望著兩個欺身上前的男子,雪吟右手入懷,一把金針又再擲出,趁兩人閃避之際,雪吟身體急速後退,又再一掠,離開了當場。
“算了,由她去吧。”身後,男子阻止了手下追趕,雪吟就在兩人的遲疑之下一掠而去。
蹌蹌著奔出狐之冢,雪吟這才頓住身形,然而又是數口鮮血狂奔而出,頭也是撕裂般的痛。眼前一黑,雪吟再也支援不住,就這樣毫無預兆的倒了下去。
明明知道這是夢,這夢,不知道做了多少次,可雪吟卻怎麼也醒不過來。
彷彿置身在黝深漆黑的山洞裡,無邊的黑暗一如宿命的網,撕不碎,踏不破。沉重的腳步聲和沉重的呼吸充斥著整個空間,瘋狂且無助。
淺風過耳,依稀是無望的哭泣和傾訴。陰冷潮溼的氣息漫鼻,令人窒息,光明卻在雪吟始終不能到達的彼岸。雪吟絕望且迷亂,心裡忽然有瘋狂的念頭:就這樣死去吧!那麼所有的責任就不用揹負,所有的痛苦再不必承受!
“雪吟,真的想死去?想再一次置我一人於永生的黑暗裡?”有個聲音近在須臾,悲哀卻柔情似水。
“是誰?”那聲音不大,卻一下一下的震懾著雪吟的心,雪吟的心一點一點也跟著柔軟悲哀起來。她在黑暗中,無措地開口:“是誰在說話?你是誰?我欠了你什麼?”
“雪吟,你竟然問我欠我什麼?哈哈!”那聲音轉而變得奇特,彷彿是被人拋棄的悲憤和冷酷在笑聲渲瀉無疑。
“我將用我所有的血和生命起誓:‘在下一個輪迴,定要和你所維護的一起毀滅。千秋萬世永不重生’”
你是誰?是誰?沉重的呼吸聲猶在耳邊,那依稀沾血帶淚的誓言更令她震驚莫名——到底是誰?我又欠了誰?
雪吟霎時坐起身,痛如潮水般地席捲她脆弱的神經,汗溼重衣的雪吟瞬間清醒,重重地倒在床榻之上。
再醒來時天已黃昏,如血的夕陽在天邊變幻著千重色彩,透過窗櫺洋洋灑灑地落在她的身上,映著滿目的嫣紅,有一種淒涼壯烈的美。
寬闊的大床,簡單的小几,還有石臺就連流雲送來的風鈴兒都還在窗邊有一下沒一下的響著。回想著那個離奇而清醒的夢,雪吟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還好,只是夢而已。
轉過頭去,婆婆蒼白的臉,冷醒的眼神清澈悲哀,是因為她嗎?
“你傷及心肺,要好好休息。”淡淡的語調響起,帶著透骨的涼,雪吟點頭。
是因為卦象顯示的詛咒嗎?
夢中的男子喚她的名字,又說她棄他不顧,而她到底欠那人什麼?
“婆婆,我的生日是陰曆九月初十三,我出生的那天,大雪封谷,足足下了三天是不是?”雪吟閉上了眼睛,靜靜地問道。是的,她要搞清楚一些事情……
人生不可複製,生命不能重來。奈何橋旁孟婆湯,前塵後事兩相忘。何我要揹負一個沉重的詛咒?
“是的。”不知想到了什麼,婆婆的話裡少有的波動,就如打破了心愛的琉璃燈盞,油汙滿地,她就在晶瑩的碎片之側緬懷,憂傷且心痛。
“那,我還有別的名字嗎?”刻意忽略過她的憂傷,雪吟又再追問。每一個人的心底,都有一片不可輕觸的傷,雖然早已結疤,但一朝用手撫過,卻依然鮮血滿手。
“沒有了。”淺淺的嘆息裡,婆婆的聲音縹緲若霧。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透過半開的窗望去,西墜的斜陽投來最後一絲留戀的眸光,金燦燦的傷感直透人的心底。
雪吟的婆婆,年紀並不大,她甚至是一個很美的女子,但她的美,過於憂傷,長長的睫毛之下是終年都化不開的鬱,令人一見之下唯有神傷。彷彿雪谷之中終年不散的輕霧,在一地潔白之上飄渺,朦朧且感傷。
於雪吟來說,她就是父母,是奶孃,是師長。
“雪吟姐姐,雪吟姐姐,婆婆好了,好了。”熟悉的香氣悠悠入鼻,那個雀躍的聲音明朗清脆,一縷淡笑漫上了雪吟的脣邊:那樣單純的快樂,正慢慢地離開她曾經無憂無慮的少年的心。
雪娘快速地跑了進來,膚如白雪的女子眉開眼笑,嬌憨明麗,一身的黃衣令室內霎時明亮幾分,雪吟只覺心裡一片恍惚:七葉靈芝、昨晚的襲擊、還有那個夢。暈倒的時候,她應身在狐冢之側,一朝醒轉卻安眠於榻,是誰送她回來的?
那個年青黑衣人又是誰?霸氣如山,神色肅殺,顧盼間令人隱隱有刀兵過體的寒意。是雪吟前所未見。在充斥著封印和陷阱的英雄之冢,在雪吟身為凌族之類都如履薄冰的禁地之中,宛如後庭裡信步漫遊一般的男子。他意欲何為?
“喂,有沒有聽我說話?”眼前晃動著的手掌,拉回了神遊方外的雪吟,雪吟的臉紅了,一斂心神,正對上了半嗔半怪的雪娘。
歉意的笑了笑,雪吟揉揉她的頭髮:“婆婆痊癒,我們錦衣又可以整天胡思亂想了,流雲他,也快回來了吧?”
雪吟還是淡淡地笑著,心裡霎時輕鬆:該來的始終會來。需要我們承受的一定在不遠處等著我們,一樣不少。
冬天的夜寒涼如鐵。太陽最後一絲光輝隱沒,夜就在我們眼前一點一點的瀰漫開來,漸濃,漸濃。
時光穿梭,日月交替,那一晚,如以往的無數個星夜一般湮沒在歲月的塵沙裡無聲無息。但雪吟知道,有的人一定不會忘記:婆婆、流雲和雪娘。
那晚起,雪吟就開始做夢,清晰的、混亂的、無邊無際。
婆婆繁忙異常,早出晚歸。雪娘也蹤影全無,算算日子,這三年一祭,就要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