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哭喪
封棺前，她見到了父母的最後一面。
他的爸爸，那個她這麼多年來都不肯理會的男人正靜靜地躺在棺木裡。臉色蒼白，全身冰涼，臉上的表情卻沒有痛苦，安詳慈愛，就像是小時候他抱著她時那種耐心溫和的神情。
他就這樣走了，連告別的機會都沒有留給他的藝兒。
縱使心裡有再多的芥蒂，她的心裡，仍舊記得他的好，記得小時候他曾那麼憐愛地教她游泳，那麼寵她，愛她。
就算是後來他背叛了這個家，也還是提供著曉藝的吃穿用度，對曉藝的妹妹也一如既往地疼愛。他背叛的理由，只是希望有一個兒子送終而已。而今，他有了兒子，在九泉下他能夠安心了嗎？
一切的恨，包括對父親背叛的恨，對另一對母女奪去他們的父親的恨，都隨著這個男人的死亡遠去了。
恨算什麼？人一旦死去，所有的恨，只是虛無！只有遺憾，是一直累積的啊。來不及出口的愛，卡在喉頭，在死亡降臨的時候，痛，才那麼深刻，遺憾，才更加遺憾。
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有多愛父親。那是她出生見到的第一個男人啊！是教會她走路，游泳，騎車的人啊！她怎能不感激，不愛。因為愛，才會在知道背叛的時候那麼難以忍受，甚至不惜以背井離鄉來逃避痛苦。
愛呀，為什麼要到最後一刻才能這樣清晰地顯現？愛呀，為什麼要徒留這麼多的遺憾？
“爸爸，爸爸……”她趴在父親的棺木上哭得撕心裂肺，可是父親卻倔強地不肯再睜開眼看看她。
還有她的媽媽，她時常覺得愧疚卻無法回報的媽媽，那個用一身的柔情養育她的女人。
她溫柔慈愛地躺在另一具棺木裡，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嘴角卻奇蹟般地有著一絲笑意。她還是那麼寬容地選擇容忍，選擇原諒嗎？縱使在沒有愛的婚姻裡，她還是那樣的堅強隱忍嗎？沒有了自己的陪伴，媽媽是怎樣過了這十年的呢？爸爸會不會不理她，會不會只有按時寄來的生活費？她的生活，是不是還像那一年，每天以淚洗面，卻強作笑顏？
她現在才覺得，這麼多年，一直刻意迴避著一個事實，讓她對母親的關心都少了很多。她連母親究竟是怎樣來面對這一切，她都不知道！她竟然都不知道！
她想撲到母親身上再大哭一通，可是她卻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跪坐在地上泣不成聲。
人生啊，真的是如此無常的嗎？轉眼間，她長大了，將她帶領到世界上的兩個人卻就這樣悄悄離去。
罷了，罷了，無論如何，他們死的時候是在一起的。生不能相依相守，能死在一起也是一種幸運。
那天哭完以後，林曉藝再也沒有流過淚。她知道妹妹們還要她照顧，父母的後事還要她處理，她不能太過傷悲。
好在，父母在家鄉的人緣都不錯，加上親戚好友的幫忙，很快就把所有的事情處理完畢。
父母下葬後的第二天，她帶著一對妹妹回了G市。
至於另外那一個算做她弟弟的男孩子，她沒有那麼大的度量還要供養他，只是將收到的禮金，家裡的房子全數給了他的媽媽，當做是對他們母女的一種補償。
既然爸爸希望這個男孩子來為她送終，那麼她就把一切都給他吧，這樣，有人可以繼承他的香火，爸爸在天上是不是會開心點？
她已經不會恨任何人了，母親都能面帶笑容地離去，她又還有什麼好計較的呢？
上了火車，林曉藝才發現，自己幾乎是淨身出戶了，連帶這兩年工作存下的錢也都幾乎用在了這場喪事的開銷上。
妹妹在她身側的床位上沉沉睡去，她卻了無睡意。
看著妹妹們的睡顏，她竟也還有著一絲的欣慰：還好，她還有妹妹，還好，這個世界上她還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