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白是逆著黃昏行走的,所以她看不見黃昏正被大團大團的烏雲揉扯著翻卷著。黃昏的天際裡總有那麼一絲含混一絲曖昧令人費解。此刻,即將隱進夜幕的這一個黃昏對於肖白來說,更像一個尚未來得及施惡的女巫,她被烏雲揉扯得變了形,不得不快速地消遁
夜幕就這樣在肖白全然不覺的情景裡覆蓋了她身前和身後所有的路徑。她有些惶惶然立在潘家園橋上,那些南來北往的車燈彷彿一下子開啟來,這車燈製造的炫目的世界令人有一種莫明的緊迫和窒息感。在諾大的京城裡,在如梭的人流和車流裡,一個人,就像一粒微乎其微的沙塵,被許許多多無形的作用力推湧著,飄浮著:無法把握命運,沒有安全感,更不知歸宿在哪裡。尤其是在車燈照不到的空白處,是大片大片的黑暗。黑暗中埋藏著什麼又潛伏著怎樣的凶險你無從知道。有那麼短暫的一個時刻和瞬間,肖白竟不知自己為什麼會站在這裡。
橋下不遠處似發生了什麼事情,湧動著的車燈在原地凝止不動了。四面八方的人影好像被一種渦力牽引著,紛紛旋進橋下某個渦流的中心
肖白並不確知自己是被無法抗拒的渦力所牽引,還是被人流所推湧,抑或是好奇心作祟?總之她是在全然無意識狀態陷進那一片渦流的底沿兒的:天哪,她看見了什麼?那是一具被截去了四肢和頭顱的女人的軀幹!
那個現場很快就被封鎖了。勘查燈將所有的黑暗翻成刺目而又耀眼的熾白——她是那麼近地看見了女人**的碎屍!
肖白拼力逃出那片熾白,極目四顧,黑夜像無邊的暗房,熾白就是那張不斷被顯影的底片,女人的軀幹在黑暗的影像裡不斷被疊加放大著:肖白於驚恐間甚至從影像裡看見了女人軀幹左乳上方的一顆紅痣
就像是在夢境中奔跑一般,肖白感到渾身綿軟無力,她早就看見那幢樓了,可是她並不能心之所想地讓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抵達那幢樓。
那幢樓是那樣顯眼地矗立在橋邊上。
是樓裡瀉出來的昏黃的燈光使肖白暫時從驚悚中鎮靜下來:這世界每天都發生著千奇百怪的事情。女人的軀幹只是千奇百怪中的一種。它遠離我們的生活。它與自己無關。這幢大樓裡的許多人,並不知近在咫尺的橋下究竟發生了什麼。她若不是想熟悉新租住的這幢樓周邊的環境,她也會像許許多多人一樣躲在某一盞昏黃的燈影裡做著與外面的世界毫不相干的事情。現在,於肖白來說,最急切的就是回到租住的那間房子裡去。
電梯開啟處,電梯女工用異樣的目光盯著肖白看。肖白就很不自在地踱進去。電梯工並不待肖白告訴她樓層,伸手就按了數字4。肖白就想起白天房東陳老太太帶她看房子時電梯工和陳老太太之間對話前後的情景:"喲,陳老太太,好久不見,你那房子?""我身體不好,回見回見!"肖白不明白陳老太太為何要橫空打斷電梯工的問話,更不明白老太太乾嗎放著好好的電梯不坐,卻領著她吭哧吭哧地爬樓梯。一邊爬一邊說我就不願坐電梯,心懸得難受。
好在是四層,肖白不顯得累,但老太太喘得卻挺厲害。樓道窄窄的並被各家住戶瓜分盤踞著,越發顯得窄得只能容身子趟過去。可能是聽見有人上來,長條形樓道最裡邊的一道門吱地響了一下,肖白過那門口的時候,透過蒙滿灰塵的防盜門紗網看見一雙黑洞洞的眼睛,由於光線昏暗,那目光寒嗖嗖的,一隻大鳥發著怪叫,間或有扇動翅膀的撲嗒聲,抬頭一看,原來那是一隻貓頭鷹,這更加劇了樓道的陰森可怖。
老太太在414房間門口停住腳步,左鄰右舍也都透著防盜門向這邊窺視。肖白以前覺得住樓房的人彼此都是漠不關心,這層樓的住戶很有意思,好像是過於關心了。肖白當時目力全集中在"414"這個數字上,並沒繼續在意鄰家的舉動,肖白不喜歡"414"這個數字,潛意識裡感覺這個號碼不吉利。開得門來,屋裡迎面就是一個笨拙的大衣櫃,門廳小小的,左手是衛生間,右手是廚房,正中間的一扇門推開是一間大屋,屋裡有一張床,一套沙發。高而窄的角櫃上放著一臺陳舊的老式黑白電視機,廚房和臥室的窗外是一個陽臺,陽臺的門在臥室裡,陽臺沒封,就那麼露天敞著。臥室裡四處都掛著人體穴點陣圖。肖白問這屋原來是什麼人租住著,老太太說一個女大學生,電影學院的,已經出國了。
肖白說我怎麼挺忌諱"414"這個數字的。老太太不高興地說,我說姑娘,你說哪座樓沒有這個數字,也沒見任何一幢樓的這個房號空著的肖白想老太太說得也在理,再看老太太一臉慈祥一臉疲倦的樣子,她若因此而不租這套房了,心裡多少有些不忍。
肖白是透過報紙上的中介公司聯絡上陳老太太的。除了一個電話號碼,她對陳老太太和這間房子一無所知。
老太太臨走時說姑娘你要嫌累不願意收拾,這院子裡有個小裁縫,他老婆也作鐘點工的活兒。
房子裡就剩下肖白一個人。一個人,站在這個陌生而又略顯汙髒零亂的房子裡,心中忽然萌生了莫明的孤獨無助和恐慌。肖白無法確知自己究竟恐慌什麼。她想,恐慌有時多半緣於對周圍環境的陌生,她應該先走出房間,熟悉一下週邊的環境。
那時的窗外,滿目都是黃昏。
肖白先去了院子裡的小裁縫家。小裁縫說他老婆可能要晚些回來。肖白說晚些就晚些,反正一回來就去她那裡幫著收拾一下,兩個人幹總比一個人幹得快些。
肖白從小裁縫家出來並沒急著回到租住的房子裡,她轉到自己租住的那幢樓的後面,仰頭從上往下數了一遍,又從下往上數了一遍,確認了自己所住樓層的位置以及相應的陽臺。她發現其實她租住的那間房子極其好認,因為整幢樓,除了她租住的四層和樓上五層那戶人家的陽臺沒封,其它陽臺都封得好好的
也許是小裁縫"老婆可能晚些回來"那句話的暗示,她覺得一個人在那間令人感到恐慌的房子裡待著,不如四處走走看看熟悉熟悉。她抱定這樣的想法茫茫然漫無目的地走出樓區,走上了潘家園橋
電梯開合處,肖白感覺電梯工那雙目光死魚眼一般翻白盯在她的身後並寸步不離地緊隨著她
樓道里沒有燈。她摸索著在暗黑狹長而又擁塞的過道里前行著。風從背後破舊的窗扇裡躡手躡腳地襲過來,牆上懸掛著的各式各樣的鬼臉風箏便像插在墓地上的靈幡,於幽然之中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迴應。還有那隻關在籠子裡的貓頭鷹,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而是在暗黑的靜默裡,以靜默的姿態看著肖白走近它。肖白從來沒有意識到貓頭鷹的目光在暗黑中透著不動聲色的陰鷙讓人寒懼。她真想大聲地喊大聲地叫直到讓貓頭鷹嚇破了膽。可是她無論如何喊不出來,因為被嚇破了膽的是她而不是貓頭鷹。她抖索著手到包裡去摸鑰匙,她是多麼想一步就跨過幽深暗黑的樓道快快甩脫並結束罩在心中的萬般恐懼啊!可是她在跌跌撞撞和抖抖索索間卻又將房門鑰匙掉在了地上,她的腿軟軟地不聽使喚地跪在了地上,她詛咒這暗黑,這樓道,這貓頭鷹,這房子。她有些後悔租住在這兒了!諾大的一個北京城,租哪兒不好偏租這兒呢?可是現在後悔又有什麼用呢?她趴在地上,兩隻手近乎瘋亂地觸控著
她摸到了!在摸到的那麼一瞬,她聽見一個自己在心裡哭,另一個自己顧不得哭,而是緊緊抓起鑰匙連滾帶爬地去開房門:她已經把鑰匙插進鎖孔裡去了,就在這時,她確切地感覺到她的腿和腳趟著一具綿軟如身體一般的東西!女人的軀幹再次突兀地顯現在眼前她聽見精神裡緊繃著的那根弦在末稍處斷了,接下去就是一個女人在精神崩潰狀態中發出的走了形的尖叫
沒有人聲。但肯定是一隻只不出聲的人的手在暗處操縱著門。樓道里先是傳出各種各樣的木門或是防盜門的吱嘎響,然後便有一些或強或弱的燈光從吱嘎聲裡溜出來。那些光縮頭縮腦閃閃爍爍,就像它們背後的人一樣不懷好意。他們其實比黑暗還黑。
藉著那些不懷好意的燈光,肖白看見被她趟著的那個軟東西睡眼惺鬆地從坐臥狀態拱直起腰來,"嚇著你了吧?難道我比貓頭鷹還令你感到害怕嗎?"女人發出的聲音比她隱在若明若暗的光線裡的那張模糊的臉還要令肖白感到模糊
"你?你是誰?你幹嗎待在我這兒?"肖白近乎歇斯底里地衝人家喊,連她自己都不相信這是從她的嗓子眼裡發出的聲音。
"你忘了?不是你捎話讓幫你收拾屋子嗎"女人的話不涼不熱,像一杯順嘴就可以灌下肚的溫白開水。
"原來你是小裁縫的!"那女人並不等肖白說完就很默許地朝她揮了揮手。肖白這才從驚魂中慢慢回過神來,她對剛才自己的失態感到不好意思,於是便連賠不是帶找藉口地說,都怪這樓道里沒燈,要是有燈大家就不會鬧這樣的誤會了。女人就有些陰陽怪氣地衝著樓道說,這樓里人多動物少,按照人類的法則是物以稀為貴。所以人就得服從貓頭鷹。貓頭鷹不喜歡燈,樓道里就不安燈。這年頭什麼都重要,就是人不重要。嚇死人事小,要是嚇死貓頭鷹你試試
肖白注意到,女人在說話的那個時段,各家各戶的木門和鐵門又連續不斷地發出哐哐噹噹的悶響。那些從門縫裡擠出來的各色燈光,像看主人臉色行事的狗一樣,生怕回去的動作慢了便被門夾了尾巴
肖白把女人讓進屋。
她現在真有點感激這個嚇了她一跳的女人。在這個陌生的房子裡,面對著一個陌生的女人,終歸比面對空洞和虛無好。女人看上去瘦瘦飄飄的,在昏黃的燈光照射下,臉上透著終年不見陽光的菜色。但女人的眼神卻是靈怪多變的,那裡邊時而透著善良,時而透著複雜,時而透出機智,時而又透出散淡。一雙多麼令人難以捉摸透的眼睛啊。
女人掃視著屋子,並不管肖白怎麼審視她,竟自從褲子的口袋裡掏出一盒煙來,從裡邊抽出一支,又從另一口袋裡掏出打火機,點上,很愜意地吐出一口菸圈來。肖白一點也不討厭這個隨意而又傲慢的女人,她以前特別不喜歡抽菸的人,而今晚卻相反,她特別想跟那個剛剛見面的女人要一根菸嚐嚐。當然她還是忍住了,她覺得那樣一來顯得一個女孩子家多有失體統啊。
女人說,你其實並不是特別迫切地想讓我幫你幹活,你是心裡害怕,更願意讓我陪你一會,是不是?
肖白那時候正在為幹活準備抹布和消毒用的84液,她心裡正是這麼想的,哪知就被女人在身後挑破了心思。肖白就笑笑說,我兩樣都想呀。女人就滿意地說,你還挺誠實。我就喜歡你這樣誠實的人。你知道唄,佛法講究一個緣字,咱們倆是有緣的人。女人說著就將抽了一半的煙掐滅,從肖白手裡奪過一塊抹布就開始幹起活來。
女人一邊唱歌一邊幹活。她唱的是聖母瑪利亞。唱得肖白心裡肅肅然。肖白就問,你信教呀,她說我這個人什麼都信,什麼也都不信。她還告訴肖白,她一家都是東北人,來北京好幾年了,她開始給人家看車子,住在陰冷潮溼的地下室。她冷不丁地問肖白,你知道地下室什麼最多嗎?肖白一下子被她問楞了。她就痴痴笑,然後又莫明地突然收住笑,冷冷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地下室裡老鼠最多!肖白恍然之間猜想她在樓道里說過的話和她笑意裡的暗示:樓上人多貓頭鷹少,貓頭鷹比人珍貴。地下室人少老鼠多,人比老鼠珍貴。那麼女人在地下室的待遇就跟貓頭鷹在樓道里的待遇是等同的。她也笑了,她笑女人的類比邏輯原來竟是這樣的!這只是肖白一廂情願的猜想,其實女人到底是怎麼想的又是怎樣的一個人,以肖白的閱歷和經驗是參悟不透的。
女人用水擦鏡子的時候又對肖白說,你是不是在心裡想什麼是緣分?我告訴你,緣分就跟這水一樣。水是由什麼組成的呢?H2O--氫、氧兩種元素組成的。那麼氫不代表水,氧也不代表水,只有氫氧合作在一起它才是水。那麼你說水不會變嗎?它會變,它一直在變。它沒有主宰。所以佛教不相信神,也不相信萬能,也不相信有主宰。佛教只相信緣氣論。緣聚則生,緣散則滅。現在我們這樣的聚就是緣生,而其實每一種緣分都有緣散的時候女人是那麼入境地講,手裡的活就慢下來,肖白偷眼看錶一個小時過去了,自己連那個馬桶的邊沿還沒刷完。肖白就說你還是給我唱聖母瑪利亞的歌吧,一邊唱歌一邊幹活不累。女人說不唱了,都到半夜了,你早點休息吧。這點活兒你用零碎的功夫乾乾就完了,我來是因為怕你害怕。女人又抽了一支菸,然後臉貼著陽臺的玻璃看著窗外低聲說,晚上睡覺一定要把門窗插好
肖白經這一天的折騰,實在是有些困了。發生的許多事猶如夢境一般,她是真的想倒**大睡一覺醒來後把一切忘光。她甚至也沒有在意女人的低聲提醒。
送走女人,洗浴完畢,關燈躺在**,聖母瑪利亞的餘音還在房間繚繞著,像催眠曲,肖白漸漸入夢
夜色安靜,不知是夜裡幾時,忽聽樓上響起嗒嗒的腳步聲,樓上通陽臺的那扇門吱吱嘎嘎地響過之後,腳步聲就在陽臺上隱遁了
肖白在那一片響聲中睜開眼睛,等待著腳步聲的回覆,一夜,那腳步聲不曾回返
撐到快天明時囫圇睡去,再醒來太陽已升成一窗高,想夜裡的情景以為是夢境,開啟陽臺的門,肖白被鋪了一地的碎紙屑驚呆在那裡
肖白就像大白天碰見了鬼一般縮身閃回到房子裡,一個聲音像火車經過時發出的隆隆聲碾過大腦:晚上睡覺一定要把門窗插好晚上一定要把門窗插
女人的這句話是否含有某種暗示?電梯工說了一半的話,鄰家那冷森的目光,樓上夜半響起的腳步聲以及滿陽臺的碎紙屑,這一切又暗示著什麼?肖白跌進沙發裡,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個團兒,還是禁不住打冷顫。她無助地抬起頭,目光恰巧落在那張人體穴點陣圖上:圖上的穴位像血點一般將那人體串連浸潤起來。那個電影學院已出國的女孩子,幹嗎要掛這樣的圖呢?肖白本欲過去把那張人體穴點陣圖摘掉,可是她又一尋思,掛這兒也沒什麼不好,以後若是沒事兒還可藉助這張圖熟悉一下人體的穴位,寫稿子寫疲勞了不是還可按圖上的穴位自我按摩按摩解解乏嗎?如此一想,她就把那張圖留下了。
等這個念頭轉過去,肖白仍是被一團又一團的問號糾纏得心裡發毛。這屋子裡究竟發生過什麼呢?我能在這屋子裡找到些什麼?這些問題似長出無數條手臂拽著她,使得她不得不鼓起勇氣立起身,開始在屋子裡細細地搜尋起來。從哪兒入手呢?她在這個陌生的別人家的房子裡真的是無從下手。這時,她的目光落在那張**。那張床放在這間屋子很不合理的一個位置,她從進門時就覺出床放得彆扭。現在她決定就從床開始。
肖白把床鋪移開,發現地上真的有片片點點暗紅的東西,它們被浮塵若隱若現地掩蓋著。肖白從衛生間找來拖布,擦掉了浮塵卻擦不掉地上的暗紅。也許這是刷櫃子的紅油漆?肖白盡力往好處想。事實是這樣想並沒減輕心裡的負擔,反而使她心中的疑慮更重了。她懷疑這屋子到處窩藏著祕密。她轉過身將沙發移開,但見沙發後面牆上地上均有點狀噴濺的陳舊紅色,這是血跡!肖白一下子驚懼起來。她猛地把沙發套扯開:沙發的淺棕色布面上,那血跡斑斑點點和地面上牆上的血跡形成一種印證!
這間屋子的確發生過什麼!
就像要把一道疑難題求證到底,肖白直覺中那部分充滿智慧的孔道彷彿全都張開了。直覺引領著她走到放電視的窗根處,她瞥見窗下的暖氣片與牆壁之間有一張紙片,似乎還有一個什麼章子印在上面,她用手指尖將紙片鉤出來,一個女人的名字躍進眼裡:林佳楠!
這是一張北京市急救中心的收費單!
這時報時的美麗通電腦語音鐘錶不合時宜地響起來,是肖白自己選取的貝多芬的《歡樂頌》。這音樂此一時刻聽起來簡直糟透了,肖白氣極敗壞地拍在一個鍵上,音樂聲嘎然而止。肖白在音樂聲嘎然而止的瞬間,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就像電腦突然出現的宕機,當她強行啟動和檢索記憶功能時,她發現她差點把生命裡最重要的一部分東西給丟掉了:做為實習生的肖白,已被報社錄用,試用期一年。她渴望著一年以後成為她喜歡的這家報社的正式一員。今天應該算是她新生活的開始。可是,這是怎樣的一種開始啊!
肖白一想到新生活的開始就興奮起來。什麼樓道里的貓頭鷹!什麼樓上陽臺的腳步聲!什麼滿地的碎紙屑!什麼暗紅色的陳舊血跡!這一切或許是她因為恐懼在心裡臆想出的呢!現在她不是好好的嗎?沒有人進犯這裡,也沒有人侵犯她,更沒有什麼意外的事情發生。即使這房子真的有什麼,過一段她只要跟單位領導說明情況,單位領導肯定會給她著想讓她搬離這個住處的。這個房子就是單位出錢讓她租的。單位領導考慮她家遠在外地,北京又無親無故的,就讓她選擇在離單位近的地方租一個住處。在決定租這個住處之前,她跑了無數個房屋中介所,看了無數處房子,不是價錢太高就是房子不合適,要不就是對房東感到不放心。其實在肖白的心裡最擔心的還是安全問題她之所以選中這處,一是因為找房子找得已身心疲憊了,實在不願意再找下去了。二是當她看到房東陳老太太時,她覺得老太太一臉的慈祥,給她一種信任感。雖說她在房號的問題上有過一絲猶疑,覺得414這個數字不吉利,但那是迷信,是拿不到桌面上的唉,事已至此再往回想又有什麼意義呢?去他媽的貓頭貓!去他媽的腳步聲!去他媽媽的碎紙屑!去他媽的舊血跡!當務之急是我要上班去!肖白振作起精神開始洗梳打扮起自己。對鏡梳妝的那面鏡子讓肖白不由自主又想起昨晚上女人擦鏡子時所說的什麼緣聚啦緣散。她那樣想著的時候女人的面影就疊現出來女人?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女人呢?她似能看透別人的心思呢,她是否能看透壞了,她把口紅描到了眉上,像個赤眉大俠!她看看錶再走思可就要遲到了。她急急地重新洗了臉,淡淡地畫了妝,開門之前,她先側耳聽了聽,樓道里死一樣的靜。她屏住呼吸開啟門,樓道里仍是暗黑的,她低頭躡手躡腳穿過那暗黑時,仍聽見鄰家的門吱扭的響聲,她像是急於逃離某種危險和威脅似的,她沒有耐心等電梯,而是一口氣衝到了樓下。衝出了那個令她心神不安的恐怖之地。
清晨的陽光舒舒朗朗的。肖白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從幽冥境地裡跑出來的人,與眼前的舒朗格格不入。離開自己租住的小區已經好遠了,仍感覺有一雙眼睛尾隨著她,甚或是懷疑背後有人跟上了她。如此一來,她就不斷地一邊走一邊回頭四顧。
沒有任何人的視線停留在她身上,大家都是各奔前程的人,每個人的精神面貌看上去都挺自然挺健康挺正常。不正常的倒是被嚇破了膽的她自己。她努力使自己也自然健康正常地走在陽光裡。
當她走到拋有女人軀幹的那個地方時,她還是驚悸地停下了腳步:凝止不動的車流,旋渦一般的人流,被截去四肢和頭顱的女人的軀幹,那一切都被新的一天新的車流新的人流所覆蓋。覆蓋真的竟這般不留痕跡嗎?肖白再次跌進失落和傷感裡。她心事重重地走到公交車站牌處,然後木木然被一群人擠上了環三環的300路公交車。公交車裡人挨人人擠人,車廂裡混雜著說不上來的極其難聞的味道。肖白覺得她和這一車人,更像是放臭了的罐頭魚。車開出沒多久,她就覺出身後有一些異樣的事情發生:先是一個男人故意緊貼在她身上,她往旁邊挪,那男人就像是被膠貼上在她身上一樣,也隨著她挪動。那男人就像是落在後背上的一隻蒼蠅令肖白感到噁心。她真想反手扇他一個響亮的耳光。可是她不敢。她怕引來更大的麻煩。反正一會兒自己就下車了,她勸自己忍耐一會,儘量向車門邊上移動,千萬別招惹他。這樣想著,她連回頭看一下那人長得什麼樣的勇氣都沒有。男人一直跟定她,跟到肖白再也移動不了,兩個人就在擁擠的車廂裡僵持著。男人可能覺出了肖白的懦弱,抑或是他深諳在這種境地裡的女孩子的心理,他就更放肆地將那個**的硬物抵住肖白,藉助車身的搖擺在肖白的身上擦來蹭去著。肖白幾乎都被憤恕窒息了,她真想向全車的人求助一起揍這個流氓或是把他即刻就趕下車!可是她看看周圍那一張張冷漠麻木的面孔,她打消了這個反抗的念頭。此後她一直在想如何教訓一下這個傢伙。車子靠站停下又啟動,她將在下一站下車。車子拐了一個彎,她遠遠地就看見了緊挨著三環邊上的報社的那幢大樓了,這時她想好了一個主意。
車子跑的速度飛快,可是肖白仍覺得慢。司機可能也在走神,車身已經進站了,他才像突然醒悟似地一個急剎車停在了那裡,一車人隨慣力向前傾斜了身子,車門啟開處,肖白藉助這個絕好的機會,低頭照準那人的腳面,用尖細的後高跟狠狠地跺了一腳!
那人在肖白的身後發出殺豬一般的嚎叫。
肖白走進辦公大樓,電梯口站滿了從小車上下來的領導和從大班車上下來的認識和不認識的同事。肖白謙虛地稱她認識的那些人為老師,他們就以為他們真的是老師輩,毫不謙虛地高昂著頭,或傲慢地點一點頭。然後他們會在肖白獨自一個人微低了頭等電梯的時候,斜眼偷盱一下肖白。如果誰仔細研究一下他們的眼神,那裡充斥著對青春的妒忌和貪婪。他們不是不愛青春。他們是不愛別人的青春。他們的青春就像低矮破舊的土坯房,早已被歲月淹浸得連遺蹟都找不到了。他們中的好多人,工齡和這幢大樓的歲數相當,他們的青春更像每天桌子上落下的那一層又一層浮灰,於不知不覺間被各種各樣髒乎乎的抹布沾附著,然後又透過自己的一雙手,順著洗抹布的水,沿著下水道流走了。肖白那麼青春地站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就像一貼刺目殺眼的眼藥,使他們再一次重溫了喪失青春的痛。如果青春可以回還,如果他們就是眼前的肖白,他們定要盡情盡興地一寸一寸地揮霍一下青春!然而他們的內心比誰都清楚,青春是人生中無法揮霍的奢侈品,青春根本容不得你揮霍就像風一樣的遠棄你而去可是現在是肖白擁有青春,而不是他們。他們深知青春的底細,此刻的他們更像一群看青春笑話的歹人,冷冷地不懷好意地盯著肖白生命裡讓人好生豔羨的青春。在他們最深層的潛意識裡,他們是期望這個跟他們沒有任何關係的女孩子的青春夭折受損或是被塗抹成桃色灰色抑或是黑色
肖白一點也不知她走進的是人生的一場埋伏,青春的一場陷井。
她一直面帶謙恭和微笑,讓著那些人先上電梯。她看看四周,人不多了,這一次怎麼也該輪到她了。就在這時候,她看見副社長周爾復灑脫且帶幾分衿持地步上階梯朝電梯口走過來。他其實一眼就看見肖白了,肖白的目光碰到了他的目光。那目光每次碰到肖白都傳遞出一種沉在生命深處的無以言表的悵然和悸動,那悸動就像一把新鍬,一鍬一鍬地深翻著埋在生命最深處的那場愛情當然周爾複目光裡的悵然和悸動就像他這個人一樣城府且不動聲色,它們在眨眼之間發生也在眨眼之間結束。
礙於老婆林青就站在肖白的身後,周爾復很迅速地換成老婆林青喜歡的、在女人面前表現漠然的那一副神態。以肖白的青春和清純,她哪裡就能明晰那來自目光深處的、陷在歲月溝壑之中的世故啊!
人們簇擁著魚貫地進入電梯間,肖白跟在周爾復和林青身後,最後一個步入電梯。就在周爾復轉身面對她的剎那,肖白髮現周爾復左邊的領子竟然沒翻出來。領角突兀地折在脖子裡邊,領帶沒有領子的遮擋傻傻地露在外面。肖白還是清純呵,她是發現了一件好玩的事兒,忍不住心裡的笑,那笑又忍不住跑到嘴角。那笑是全無惡意全無曖昧全無任何感情色彩的沒有雜質的真純透明的微笑。可是這微笑同時被攝進許多人的目光裡這許多人,就以各自不同的陰暗心裡,揣摸這微笑。
因為肖白是背對著電梯門,因為周爾復和肖白是面對面,因為肖白的那個微笑離他太近了,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再裝成視而不見,於是他微微點了一下頭,禮貌而又不失分寸地回肖白了一個微笑。
彷彿是一種默契,電梯裡的人誰也不說話,他們就像是經商量好的,有意要讓肖白的微笑待在尷尬裡。讓周爾復也待在尷尬裡。
林青裝作什麼都沒看見,表面平靜而溫和。可是她聽見自己的牙齒掉進肚子裡,在肚子裡還咬得嘎嘣嘎嘣響。
肖白的辦公區在5層。可能是想向人家西方人學習吧,整層都被搞成了相通相聯的隔子間。隔子間雖說很顯示公開和透明,可是百十號人,誰打一個電話,誰高聲朗笑一下,甚至誰不小心放了一隻屁,打了一個噴嚏,全體同仁會像在廣播站收聽廣播一樣盡收進耳底,真正體現了"資源"共享。當然也有"資源"不能共享的時候,報社大多都是來自天南地北的人,有一些私密的事,會家鄉土話的,人家就用家鄉話嘰哩呱啦鳥語一通,黃河以北的人只有豎著耳朵傻聽的份兒,與聽外語無二。肖白實習初始因為打電話聲音高了點,或是敞亮笑過幾回,還有就是跟同學在電話裡開過幾句玩笑,即被旁邊隔子間的女同事添油加醋,暗中到個別領導跟前打了小彙報,說她上班時間跟外邊的男人嗲聲嗲氣打情嗎俏,一點也不遵守辦公室的公共道德云云。在黨委會上,這些莫須有的罪狀差點成為肖白不被錄用的理由。還得感謝周爾覆在關鍵的時刻為肖白說了幾句公道話。他說這些可能是事實,也可能是一些人的不實之詞吧?我們做領導的誰親自聽見過?當然年輕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存在這樣或那樣的缺點。但衡量一個人,要看主流。肖白同志還是非常有發展前途的同志嘛。她在實習期間所採寫的幾篇大稿件,被全國許多家報刊雜誌**,影響不小,我在外邊開會時,好幾家報社的老總向我打聽肖白的去留呢,咱們放著這麼好的苗子不要,有的是單位要。咱們可不能等著人家要走了才後悔,我的意見是留下。當然缺點和不足,要適時給予批評教育和幫助,重在培養吧
不論是當時還是日後想來,這些話不可謂不是語重心長呵!
不知是周爾復的幾句話真起了作用,還是因為老社長馬上要退下來,大家瘋傳周爾復是鐵定的社長接班人。為了巴結未來的一把手?還是別有它圖?無論因為什麼,總之周爾復說完之後,成員們都就坡下驢,有意見和有想法的,也隱藏了個人的意見和想法,一致投了錄用肖白的贊成票。肖白能留下,實屬一樁玄事。而做為當事人的肖白,還是在她人生經歷了重大變故之後,才有機會了解了關乎她一生命運的這一內幕的
而這一天,坐在隔子間裡的肖白,一點也沒想到,關於她早晨在電梯間與周爾復的那一個純粹而毫無雜質的微笑,被數張嘴,演繹成無數形態的流言,除了她之外,在所有的辦公隔子間裡,被廣泛地、一遍又一遍地"資源"共享著。這流言,正像殺傷力極強的跟蹤導彈,它足以毀滅掉成百上千個肖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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